第322章 整編左部的連環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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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艙門重新閉合,將外頭的風雨徹底隔絕。

  侯恂的臉色極其難看。

  「孟暗兄!把人扣下是權宜之計,九江的局勢瞞不住的!

  左良玉一死,這二十萬人馬徹底沒了主心骨。咱們原本的章程,只怕……」

  「你怕他們反?」李邦華撐著書案站直身子。

  「你想勸老夫退讓?對那些縱兵劫掠的軍頭網開一面,求個招撫順利?」

  侯恂被戳中痛處,咬牙拱手:

  「孟暗兄,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二十萬大軍啊!

  如今沒了左良玉彈壓,咱們一上去就拿軍頭開刀,他們必定煽動全軍譁變!

  若是此時再議嚴懲,逼急了他們,江面戰火一燃,壞了陛下的大局!不如先下一道寬恩的布告,穩住諸將……」

  「荒謬!」

  李邦華一巴掌重重拍在書案上,震得茶盞里的水花四濺。

  「穩妥?大明這幾十年吃的虧還少嗎!」

  老尚書指著侯恂厲聲痛斥:

  「張獻忠、李自成,當年被朝廷大軍圍剿至絕境時,哪次沒跪地求降?

  朝廷哪次沒給糧給餉,既往不咎?結果呢!只收其兵,不換其將!

  兵權始終捏在賊首手裡!底下的士卒眼裡只有舊主,沒有朝廷!

  用不了三五個月,他們立刻復叛,釀成更大的滔天大禍!」

  李邦華急喘了兩口,眼底燃起怒火。

  「左良玉這支兵馬,名義上是大明的官軍,實際上早就是左家私人的部曲!

  你以為老夫堅持嚴懲首惡、撤換中層是為了殺人泄憤?

  老夫是為了從根子上,把這支『左家軍』徹底打碎!」

  他繞過書案,逼近侯恂。

  「武昌、九江,沿途百姓被他們禍害成什麼樣了?血證如山!

  若朝廷今日連帶頭殺良冒功、劫掠地方的軍頭都一概赦免,這等於向全天下的武將昭告——縱兵劫掠無罪!

  只要你手裡兵多,接受招安就能一筆勾銷!」

  「此例一開,我大明軍紀便徹底蕩然無存!日後各地總兵紛紛效仿,朝廷拿什麼約束武將?

  老夫守的,是國家法度的底線!」

  李邦華字字鏗鏘。

  「底下的兵卒是被裹挾的,可以不問罪。但領兵劫掠的將官,必須擔責!否則,老夫有何面目去見九江城外的冤魂!」

  侯恂聽得冷汗直流,老尚書字字誅心,且占盡大義。

  可他身為此行副手,更是與此事關係莫大,不能光講大義,得盤算現實。

  「懋明公!(李邦華號)」侯恂深作一揖,言辭懇切。

  「您的苦心職全明白!可那是實打實的驕兵悍將!咱們帶去的水師不過數千人,陸軍行程還得延後三四天。

  如何在二十萬亂軍中強行拿人?不改章程,不緩上一緩,一旦炸營,咱們連整編的機會都沒了!」

  李邦華看著躬身不起的侯恂。

  他也是歷經風浪的宿臣,豈能不知局勢兇險。

  左良玉的死,確實打亂了快刀斬亂麻的計劃。流言一旦散開,恐慌情緒便如滾油般一點就著。

  「若谷。」李邦華伸手將侯恂拉起。

  「老夫沒說不改。法度不能退讓,但章程上可以改一改。」

  侯恂長舒一口氣,趕緊站起身:「孟暗兄的意思是……」

  「執行的章程得改。先緩後緊,先穩局,再收權。」

  李邦華轉身走回沙盤前,抓起一枚代表朝廷大軍的紅旗,重重插在九江水寨的外圍。

  「老夫現在就寫密信回安慶向陛下請旨。

  待水軍抵達九江,立刻以朝廷的名義,大張旗鼓地為左良玉發喪!」

  李邦華捏著紅旗的旗杆:

  「追贈左良玉太子太保,賜祭五壇,寧南伯的爵位,准其子左夢庚承襲!

  大軍到了小池口,先不上岸拿人,先設祭棚!

  咱們用陛下的皇恩,先把『朝廷趁喪清算』的流言壓下去,穩住左夢庚和前營!」


  侯恂連連點頭:

  「甚好!左夢庚覺得朝廷保了他左家的富貴,前營就不會帶頭作亂。沒了前營牽頭,外營軍頭想鬧也名不正言不順!」

  「然後便是千金買骨,斬斷軍頭與底卒的勾連。」

  李邦華冷哼一聲。

  「傳令後隊運糧船,大軍一靠岸,立刻在水寨外圍空地開倉!

  不管他留不留營,先給全體左軍兵卒每人實打實發一個月的口糧!」

  侯恂一驚:「這可是筆不小的支出!」

  「陛下臨行前囑咐過吾,大局為重!」

  「此舉也不過是先發口糧,待到遣散那些民夫青壯,附庸流民之時便不用再額外發給。」

  李邦華雙手按在沙盤邊緣。

  「底層的兵為什麼跟著軍頭反?因為餓!

  只要朝廷讓他們看到,跟著陛下有實實在在的飽飯吃。

  那些想煽動造反的軍頭,就支使不動底下的兵!用一月糧草買二十萬人的定心丸,值!」

  李邦華繼續說著:

  「趁著發糧、人心思定之際,分批、逐營點驗!點驗完一營,絕不許他們再回原水寨!

  立刻就地拆分,把合格的戰兵編入朝廷新設的整訓營地!」

  他抬起頭,望向岸邊。

  「整訓營由張世澤的燕雲軍接管!

  只要兵卒入了新營,就徹底剝離了舊軍官的控制權。

  到了那時,手裡沒了兵的軍頭就是沒了牙的狗。老夫再拿刀辦他們,誰還能掀起風浪?」

  這一套連環陽謀,猶如溫水煮青蛙。

  「不過孟暗公,那些中下層的千總、把總,多是帶兵骨幹。」

  侯恂提出了最後的擔憂。

  「若是將他們與上層軍頭一併逼到對立面,他們在點驗時暗中作梗,也頗為棘手。」

  李邦華沉吟片刻,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做出了他此前絕不肯做的讓步。

  「既然要分化,便得分化到底。」

  李邦華走到案前,執起硃筆。

  「你擬一條新告示,隨發糧之令一同張榜全軍。」

  「告示中寫明,凡左軍中下層軍官,只要未曾參與大規模劫掠屠殺、手中無民怨血債者,朝廷不僅不追究,

  更給他們一條青雲路!經兵部考核懂兵事者,直接留任新營武職!

  該升總旗升總旗,該補千總補千總!表現優異者,日後送往京畿講武堂深造!」

  侯恂眼睛大亮,一拱手:「孟暗兄此計甚好!

  他們以前升遷全看上面軍頭的臉色。如今朝廷給了正經仕途,誰還願意跟著老軍閥去造反送死?

  這是從內部把左軍的骨架給拆了!」

  「先擬定吧。」

  李邦華揮了揮手,重新坐回太師椅上,對著門外再次開口:

  「傳令鄭成功,水師戰船滿帆滿槳,火炮裝填實心彈。傳令岸邊燕雲軍先鋒鐵騎,加快腳力先至小池口。」

  「卑職遵命!」門口的傳令兵抱拳領命。

  兩日後,九江江面。

  悽厲的牛角號聲打破了寂靜了數日的左軍水寨。

  江面盡頭,大明水師的上百艘連舫戰船與滿載輜重糧草的蒼山船、福船,結成龐大的縱隊,破浪壓境。

  戰船吃水極深,船首撞角上包著鐵皮。

  甲板上,大明水師披堅執銳,側面的炮口一一洞開。

  壓迫感順著江風,排山倒海般灌進左軍大營。

  主帥旗艦上。

  左夢庚在接到快船探報的那一刻,立刻扯著嗓子命人敲響聚將鼓,召集各部總兵、副將火速登船。

  帥艙內,蒼朮與艾草的濃煙嗆得人發慌。

  張應祥、吳學禮等老營悍將手按刀柄,黑著臉分列左側。

  徐勇、李國英等外營軍頭站在右側,幾人不動聲色地交換著視線,袖底暗自握拳。

  「有制 —— 眾官排班,跪聽宣旨!」


  緊接著,一名身穿青色鷺鷥補子官服的鴻臚寺官員,在數名錦衣衛的簇擁下,雙手高捧明黃聖旨,跨過門檻。

  「臣等,恭迎聖意!」

  左夢庚雙膝一軟,率先跪地。艙內數十名驕兵悍將跟著跪倒,甲葉碰撞出一片雜亂的悶響。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平賊將軍、寧南伯左良玉,鎮守楚地,剿賊有功。

  驚聞將星隕落,朕心甚悲。特追贈太子太保,賜祭五壇,著有司給全葬。

  其子左夢庚,克承父志,准襲寧南伯爵,暫領舊部。欽此!」

  鴻臚寺官員的嗓音在艙內迴蕩。

  大帥……死了?

  死訊被朝廷直接挑明,帥艙里裝出來的平靜瞬間崩塌。

  張應祥、吳學禮這些受過左良玉厚恩的老營將領,腦子裡嗡的一聲,想起老帥臨終前的慘狀,再也繃不住,伏在木地板上嚎啕大哭。

  「大帥啊!」

  幾名老部下連連磕頭,額頭砸得砰砰作響。

  右側,徐勇和李國英低著頭,臉上擠出悲切的褶子,跟著乾嚎。

  可兩人的心跳得極快,大樹倒了,朝廷不但知道了,還順水推舟把喪事辦了。

  左夢庚雙手高舉過頭頂,哭泣著接過聖旨。

  「臣,叩謝天恩!」

  朝廷沒有一來就奪權,還讓他襲了爵。

  有這道明黃聖旨在手,左家在這亂世里就還能喘氣。

  (恩,加上十點多不小心發的一章,今天是實打實的三章九千字。祝兄弟們天天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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