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相貌堂堂 「翻山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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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濟寧西南六十里的黃昏時分。

  與其它明軍以車營步步為營的做派截然不同,這支在曠野上快速推進的明軍,透著一股子野性與剽悍。

  沒有連綿的偏廂車。

  打頭陣的,是五千清一色的老營精騎,騎士們多披著輕便的皮甲,或是搶來的鎖子甲。

  馬背上掛著三眼銃和馬刀,眉眼間透著股兇悍。

  兩萬多步卒,長槍、刀牌、火器混編。行軍隊列看似散亂,實則暗藏呼應,腳程極快。

  行軍路數像極了流寇,陝西邊軍的做派,最擅長長途奔襲、迂迴伏擊。

  中軍大纛下,鎮淮將軍高傑騎著一匹高大的青驄馬。

  生得高大魁梧,赤紅臉膛,短髯硬挺,眼神鋒銳如鷹。

  舉止粗悍桀驁,渾身都是刀口滾出來的野氣。

  手裡拎著根馬鞭,有一下沒一下地抽打著馬鞍,嘴裡罵罵咧咧。

  「他奶奶的!」

  高傑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陛下下了聖旨,讓各路大軍分進合擊。你們瞅瞅,那一路上不是伯爵就是侯爵,就老子一個人,頂著個正二品的鎮淮將軍!」

  旁邊策馬並行的副將李成棟乾笑兩聲,湊上前。

  「大帥,陛下不是還在南京城給您賜了座大宅子嘛,說明陛下心裡還是惦記著您的。」

  「宅子?老子稀罕那座破宅子?」

  高傑冷哼一聲。

  「老子藉口老婆病重,無法遠行,拖著沒去住。為啥?去了南京,那就是案板上的肉!」

  高傑拍了拍腰間的刀柄。

  「老子手底下這兩萬多戰兵,還有這五千老營精騎,那是老子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命根子。

  朝廷給的糧餉不夠,老子還得自己籌餉,沒這幫弟兄,老子算個屁!」

  馬鞭一指後方。

  「你看看那個昌平伯李守鑅,手底下就攏著一萬多散兵游勇,打起仗來一觸即潰的貨色,憑什麼也能封伯爵?

  憑什麼跟在老子屁股後頭看戲,讓老子在前面蹚雷?」

  「還有那個平西侯吳三桂!」

  高傑越說越來氣,眼珠子瞪得溜圓。

  「他在登萊吃香的喝辣的,糧餉足,戰馬肥。

  他娘的離濟寧幾百里地,等他磨磨蹭蹭趕過來,黃花菜都涼了!這大明的硬仗,到頭來還得靠咱們來打!」

  李成棟連連附和:「大帥說得是。這幾路兵馬里,論騎兵之銳,論野戰之猛,誰能比得上咱們老營的弟兄?」

  「論戰力,老子當然不虛!」

  高傑咬牙切齒,猛地一拽韁繩。

  「但老子最咽不下這口氣的,是那狗日的黃闖子!」

  聽到「黃闖子」三個字,高傑身邊的幾名將領臉色全變了。

  「在江淮那會兒,老子就跟他不對付!」高傑摸了把短髯,惡聲惡氣。

  「那王八蛋仗著自己是勇衛營出身,是天子親軍,整天拿鼻孔看人!

  動不動就罵老子是反賊叛將!老子是闖賊出身,可老子殺的流賊比他黃得功少嗎?」

  李成棟在一旁恨恨道:

  「大帥,那黃闖子就是個死心眼。他看不起咱們兄弟的做派,嫌咱們縱兵劫掠。

  當初在河南、湖廣剿寇,咱們為了籌糧,借幾個州縣的糧草用用。他黃得功倒好,暗中授意那些知縣緊閉城門,連粒米都不給咱們!

  甚至縱容他手下的黑虎頭軍,半路截咱們的征糧隊!這筆帳,兄弟們可都記在心裡呢!」

  「老子遲早活剝了這狗日的!」

  (因為朱由檢提前調走了黃得功,所以歷史裡兩人徹底決裂的事件還沒有發生)

  高傑氣得腮幫子鼓起。

  猛地轉過頭,盯著李成棟,壓低嗓音,透著股狡黠的兵痞味兒。

  「皇上英明是英明,把黃闖子調去山東。就是不該讓老子跟黃得功一起派來支援濟寧。」

  高傑冷哼。

  「聖旨上寫得明白:待清軍與來援明軍在城外接敵,本將立刻率部奔襲,聽懂沒?」


  李成棟湊近半步:「大帥的意思是……」

  「昌平伯李守鑅那就是個廢物,他那點人上去也是給建虜塞牙縫,這頭陣他不敢打。吳三桂遠在天邊,指望不上。」

  高傑拿馬鞭點著虛空。「所以,這第一刀,必然是黃得功那狗日的去砍!」

  高傑仰起頭笑出了聲。

  「滿洲八旗是那麼好啃的?多鐸手裡的精銳,加上紅衣大炮。

  黃得功就那三千勇衛營老底子能打,剩下的幾萬全是他娘的衛所兵和泥腿子!」

  高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老子就帶著弟兄們在這耗著!讓黃闖子先上去跟建虜死磕!

  他要是運氣好,真把多鐸的陣型啃出個窟窿,老子就帶著五千老營精騎衝上去,搶他娘的頭功!」

  一名部將咽了口唾沫:「那他要是啃不動呢?」

  「啃不動?」高傑眼中凶光乍現,「啃不動,老子就帶著弟兄們在周圍轉轉,眼睜睜看著他被八旗鐵騎踩成肉泥!等他兵敗了,老子立刻腳底抹油,撤回徐州保命!」

  「到時候朝廷怪罪下來,大帥怎麼交代?」李成棟有些擔憂。

  「交代個屁!」

  高傑滿臉不在乎。

  「老子就上疏陛下,說靖南伯黃得功貪功冒進,遇賊潰退太快。

  本將接到軍情時,他已經全軍覆沒了,根本來不及救援!

  大明朝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只要老子手裡還握著這三萬多人馬,朝廷就不敢拿老子怎麼樣!」

  這便是流寇出身的軍閥最真實的想法。

  在他們眼裡,什麼大義,什麼聖旨,都不如手裡攥著的兵權和自己的性命來得實在。

  保存實力,永遠排在第一位。

  就在高傑打著如意算盤,準備坐山觀虎鬥之際。

  前方的曠野上,一騎探馬踩著漫天黃塵,直直衝向高傑的中軍大纛。

  戰馬還沒停穩,馬背上的夜不收渾身是土,連滾帶爬翻下來,大口喘著粗氣。

  「報——!大帥!」

  高傑收起臉上的冷笑,眉頭一皺:「慌什麼!前頭什麼情況?」

  「回大帥!屬下等摸到了濟寧城外,這回看真切了!」

  夜不收咽了口唾沫,嗓音打著飄:

  「濟寧城下打起來了!」

  高傑舉到半空的馬鞭硬生生停住。

  彎腰揪住那夜不收的衣領,單臂將人提離地面。

  「打起來了?誰先動的手?」

  高傑唾沫星子在冷風裡亂飛。

  「黃得功去得這麼快?他那三萬人這就跟建虜的主力撞上了?」

  高傑壓低嗓子,話里透著一股子幸災樂禍。

  「戰況如何?黃闖子那王八蛋是不是折了人馬?」

  那夜不收本就氣喘吁吁,被高傑這麼用力一勒,一口氣倒不上來,臉憋得青紫,雙手連連擺動,喉嚨里「嗬嗬」出聲。

  旁邊的李成棟趕緊湊上前。

  「大帥,你讓他把氣喘勻了再回話。」

  夜不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劇烈咳嗽起來,身子拼命往後縮。

  高傑心頭的火氣直往上竄,下馬一腳踹在夜不收旁邊的土坷垃上,破口大罵。

  「黃闖子到底死沒死,趕緊放屁!」

  夜不收看大帥發了飆,根本不敢耽擱。眼瞅著高傑那張赤紅的臉膛越憋越紅,右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夜不收扯著破鑼嗓子嚎了出來。

  「大帥!不是黃得功!不是靖南伯的兵!」

  高傑愣在原地,拔刀的手懸在腰間。

  「不是黃闖子?那是誰?昌平伯李守鑅那個慫包在額們後頭啊?」

  夜不收語速極快地往外倒。

  「是吳字大旗!是關寧軍,好幾萬大軍啊大帥!車營、鐵騎全壓上去了!建虜沒防備,被關寧軍在東門外一頓狠鑿,死傷慘重!

  連建虜的滿洲兩黃旗都被頂回去了,建虜大軍現在全撤回西邊的大營了!」


  風從曠野上刮過,捲起漫天沙土。

  高傑身後那幾員悍將面面相覷,誰也沒接茬,不遠處的青驄馬打了個響亮的響鼻。

  高傑跨到夜不收跟前。

  「吳三桂?」高傑眼珠子瞪得溜圓。

  「你他娘的再給老子說一遍!哪來的吳三桂?」

  夜不收急得腦袋連連解釋:

  「千真萬確啊大帥!小的看得真真的,漫山遍野全是吳字大旗和日月旗,領頭的打著平西侯的大纛!建虜的東面步卒被連鍋端了!」

  高傑從震驚轉為勃然大怒。

  「是吳三桂你他娘的不早說!讓老子在這瞎猜了半天!」

  高傑一腳踹在夜不收的肩膀上,將人踹翻在地。

  「等了這麼久才把話說明白,扣你這狗日的一個月餉銀!」

  夜不收在地上滾了一圈,趕緊爬起來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是老營出來的積年老卒,早就摸透了這位大帥的脾氣。

  高帥嘴上罵得凶,真要扣了餉銀,回頭在這齊魯大地上四處刮刮,縱兵搶幾個殷實的大戶,兄弟們的腰包自然就鼓起來了。

  只要不挨軍棍,扣不扣餉銀根本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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