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軍閥的合法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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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應元盯住前方。

  幾十個殺紅了眼、來不及跟隨大隊撤離的滿洲甲兵,被丟在了最後面。他們自知逃生無望,將絕望的怒火全部對準了趙應元這群殘兵。

  「射死這幫南朝尼堪!」一名滿臉橫肉的牛錄額真扯開嗓子咆哮。

  前排的清軍紛紛摘下步弓,搭上沉重的梅針箭。弓弦拉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趙應元看著那一片閃爍寒光的箭頭,再看一眼身邊站都站不穩的弟兄。

  「下水!」趙應元爆吼出聲。

  他扔掉手裡的大刀,轉身一個猛子,「撲通」一聲砸進黑漆漆的護城河中。

  殘存的老營兵沒有絲毫遲疑,接二連三地翻身躍入河中。

  十月份,北方的枯水期。

  護城河的水並不深,堪堪沒過腰腹。但初冬的河水冷得刺骨。

  趙應元剛落水,涼透的河水立刻漫過胸口,凍得他一下子喘不過氣。

  「嗖嗖嗖!」

  密集的破甲箭從岸上傾瀉而下。箭矢扎進水面,濺起大片水花。

  「伏下!都給老子縮進水裡!」趙應元凍得上下牙直打架。他餘光瞥見水面上漂浮著一具弟兄的屍體,一把拽過來,頂在自己的腦袋和後背上。

  「老六,借你身子擋一擋。下了陰曹地府,老子給你多燒幾個娘們!」

  趙應元雙眼赤紅,大半個身子泡在涼透的水下。

  周圍的弟兄紛紛效仿,將水面上的死屍拉過來蓋在身上。

  「奪!奪!奪!」

  沉悶的撞擊聲接連響起。梅針重箭狠狠扎在蓋在趙應元頭頂的屍體上。

  屍體越來越重,壓得趙應元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河水灌進嘴裡,滿是濃烈的血腥味和河底淤泥的作嘔氣息。

  岸上的清兵射空了箭囊。聽著南邊驛道上越來越近的關寧鐵騎馬蹄聲,他們終於徹底崩潰,扔掉長弓,試著向外突圍。

  不知過了多久。

  遠處的原野上,吳應期率領的關寧輕騎在追擊出兩里地後,也吹響了收兵的號角。

  窮寇莫追,夜戰一旦拉得太長,極易被滿洲兵反咬一口,這是臨行前吳三桂定下的規矩。

  震天的喊殺聲終於停歇。青州城外,只剩下風卷殘旗的呼嘯,以及城門洞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將軍……建奴跑光了……」

  一個老兵從水裡探出頭,凍得發青的嘴唇劇烈哆嗦著。

  趙應元用力推開身上扎滿羽箭的屍體,大口大口地往外嘔出帶著血沫的河水。他雙手抓著河岸邊泥土,看著空蕩蕩的河岸,眼眶通紅。

  「沒死絕的,吱個聲。」趙應元聲音劈裂。

  水面上接連冒出二十幾個腦袋,五百人,最後只剩下這二十幾個。

  「將軍!」

  石橋上,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傳來。楊王休拎著長刀,帶著幾百號大順步卒沖了下來。

  借著城門透出的火光,楊王休看清了護城河裡的慘狀。

  「下河!撈人!」楊王休吼破了音,「先把喘氣的弟兄拉上來!」

  大順兵紛紛跳進刺骨的血水中,在浮屍堆里瘋狂翻找。

  每撈起一個活著的弟兄,岸上便響起粗重的喘息聲;每翻開一具死去的熟面孔,便是壓抑不住的低吼。

  次日。

  初冬的日頭終於扒開厚重的雲層,慘白的晨光劈頭蓋臉地砸在青州城外。

  風停了,空氣中那股濃烈的血腥味、桐油的焦糊味,混雜著內臟被生生扯碎後的腥臭在空氣中飄蕩。

  護城河的水位平白漲了一大截。水面上飄浮著殘破的黑旗、碎裂的圓盾,還有一具具被河水泡得發白腫脹的屍體。

  大順的老營兵和滿洲巴牙喇纏絞在一起,哪怕泡在冰水裡,大順兵的牙齒依舊緊咬著建奴的咽喉。

  城內,青州府衙。

  大堂內點著火盆,冷風順著破損的窗欞往裡灌。

  趙應元癱坐在太師椅上。

  身上換了一件乾淨的鴛鴦襖。

  他的左腿被流矢擊中,已經處理完綁上紗布,中間微微泛紅。


  楊王休站在一旁,半邊臉被火藥熏得漆黑,兩隻眼睛熬得通紅。

  「將軍。」

  楊王休嗓子劈裂,吐字極其艱難。

  「老營的弟兄……點過名了。」

  趙應元閉著眼,乾癟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帶出去的五百個老兄弟,算上從河底泥沙里撈上來還喘氣的……」

  楊王休眼眶發紅,破鑼嗓子裡帶著哭腔。

  「就剩二十四個全乎人了。」

  趙應元猛地睜開眼。

  五百老營,那是他一路帶出來的底子,不管投靠大明還是大順,這五百號敢拼命的漢子,就是他趙應元安身立命的本錢!

  現在,全打沒了。

  而那時候,關寧軍就在一里外!

  那幫遼東來的大明官軍明明切斷了建奴的退路,騎兵一個衝鋒就能解圍,可偏偏就在外圍游斗!

  偏偏要等和託把他的老營兵殺得只剩一口氣,等建奴的大營徹底潰散,才慢騰騰地收網!

  拿流賊的命,換大明侯爺的軍功。

  「狗日的……」趙應元恨恨罵道。

  「噠噠噠——」

  府衙外,一陣連綿且沉悶的馬蹄聲踏破晨曦。

  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混雜著硝煙味,生猛地灌進大堂。

  吳三桂大步跨入門檻。

  他身上的重鐵鱗甲根本沒卸,甲片縫隙里塞滿了乾涸的碎肉。

  生鐵面罩推到額頭上,露出一張沾染著黑血的臉龐,腰間那把斬將奪旗的重斧還在往下滴血。

  跟著吳三桂進來的,是副將吳應期、胡國柱,以及郭雲龍。

  幾十名全副武裝的親兵很快封死了府衙所有的出口,雁翎刀出鞘半寸,刀背的寒光直逼趙應元的面門。

  趙應元胸口劇烈起伏。他強壓下五臟六腑里翻江倒海的邪火,雙手緊緊摳住太師椅的木扶手,強撐著想要站起來。

  「末將趙應元……參見侯爺!」

  剛直起一半身子,左腿貫穿傷撕裂般的劇痛襲來,趙應元麵皮猛抖,身子一歪就要往前栽。

  吳三桂兩步並作一步跨上前,戴著生鐵護手的大掌一把扣住趙應元的肩膀,硬生生將他按回了太師椅上。

  「趙將軍!你有傷在身,亂動什麼!」

  吳三桂聲音極大,低頭掃了一眼趙應元那條還在滲血的殘腿,猛地頓住腳步,一拳重重砸在自己的胸甲上。

  「砰!」悶響傳出。

  「趙將軍此戰首功!全怪本將,是關寧軍馳援慢了!」

  吳三桂咬牙切齒。

  「若是本將能早到一刻鐘,將軍手下的弟兄絕不至於傷亡如此慘重!本將,有愧!」

  趙應元直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位名震天下的大明平西侯。

  那一拳砸得實實在在,那番話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趙應元心裡卻在滴血。

  門外全是你吳三桂的關寧鐵騎,青州城的城防已經易主。只要自己現在敢崩出半個「不」字,他剩下的千餘殘兵敗將立刻就會被當成流賊餘孽,就地扣押。

  活下去,流賊的命才叫命。

  趙應元摳住扶手的手指一點點鬆開,他牽動著僵硬的臉皮,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慘笑。

  「侯爺折煞末將了。」

  趙應元低下頭,聲音沙啞。

  「建奴勢大。若非侯爺運籌帷幄,在外圍重創清軍主力,末將這區區幾百人,就算生出三頭六臂,也擋不住滿洲巴牙喇。

  侯爺的救命之恩,末將萬死難報!」

  吳三桂盯著趙應元看了足足三息。

  「將軍高義!」

  吳三桂順勢拍了拍趙應元的肩膀,轉身走向大堂中央,說道:

  「郭雲龍!各營戰損和繳獲,報!」

  郭雲龍跨前一步,從甲冑里抽出一本帳冊,雙手展開。

  「回侯爺!昨夜一戰,我關寧軍各營,戰死八百七十二人,重傷四百餘,輕傷六百餘!」


  聽到這個數字,趙應元眼皮猛地一跳。

  關寧軍死傷兩千有餘!吳三桂不僅是在消耗他趙應元,為了吃掉建奴主力,關寧鐵騎也確確實實拿命去填了。

  郭雲龍翻過一頁帳冊,聲音陡然拔高,透著壓抑不住的狂熱。

  「斬獲方面!我軍擊潰清軍和託、額孟格兩部!沿途追擊斬殺建奴三千四百餘級!俘虜千餘人!」

  「繳獲滿洲戰馬四千二百餘匹!馱馬、騾子三千餘頭!清軍大營輜重雖被燒毀,但仍搶出精鐵鎧甲七百副,強弓火器無算!」

  吳應期和胡國柱連呼吸都粗重起來。

  青州大捷!這是自建奴入關以來,大明軍隊在野外正面對沖中,真刀真槍砍出來的一場蓋世奇功!

  殲敵三千餘,繳獲戰馬四千,多爾袞派來山東的這支主力,被徹底打斷了骨頭!

  吳三桂長出一口氣,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有了這等戰績,他在那位南遷皇帝心裡的分量才能更重!

  「好!天佑大明!」

  吳三桂猛地轉過身,望向太師椅上的趙應元。

  「趙將軍!」

  「末將在。」趙應元硬撐著應聲。

  「昨夜之戰,你是首功!無你五百死士纏住和託,本將斷不能如此輕易端掉清軍大本營!」

  吳三桂大步走到趙應元面前。

  「本將即刻修書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定向陛下為你趙應元請這青州第一功!大明的封妻蔭子,絕少不了你的!」

  趙應元低頭抱拳:「謝侯爺。」

  「虛禮免了!弟兄們流了血,不能只聽空口白話!」

  吳三桂轉頭看向郭雲龍,厲聲下達軍令。

  「傳本將令!從昨夜繳獲的戰馬中,立刻劃撥一千匹上等口外大馬,交予趙將軍營中!另撥糧草五千石,精鐵重甲三百副,白銀三千兩!用以撫恤陣亡的麾下弟兄!」

  話音一落,趙應元和楊王休同時僵在原地。

  一千匹戰馬!三百副精鐵重甲!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戰馬和重甲就是軍隊的根本!

  趙應元本以為打光了底子就會被吳三桂徹底吞併,卻沒想到,這位平西侯直接拿出了足夠重新武裝一個千人騎兵營的血本給他。

  趙應元喉嚨發酸。他推開楊王休攙扶的手,拖著那條殘腿,直挺挺地從太師椅上翻身而下。

  「撲通!」

  單膝重重砸在青磚上,趙應元雙手抱拳,舉過頭頂。

  「末將趙應元,代死去的弟兄,謝過侯爺厚恩!願為大明,願為侯爺……赴湯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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