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青州城外的致命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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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八。

  齊魯大地的黃土地上,急促的馬蹄聲陣陣。

  大清平寇將軍和託騎在戰馬上,臉頰被風吹得發紫,他手裡攥著馬鞭,不停地抽打著坐騎的脖頸。

  身後是從濟南府傾巢而出的清軍主力萬人。

  兩日急行軍,足足三百里。

  沿途丟棄了所有的輜重、營帳,連運糧的騾車都扔在了半道上。

  和託要搶在南邊明朝廷反應過來之前,把青州這個咽喉要地攥回大清手裡。

  「吁——」

  和託勒住韁繩,戰馬前蹄揚起,打了個響鼻。

  灰黑色的青州城牆出現在視線盡頭。

  城頭上,迎風翻滾的不是大順的「順」字旗,而是一面極其刺眼的「明」字大旗。

  李率泰打馬上前,盯著那面旗子。

  「趙應元不是李自成的人?怎麼掛了明的旗號?」

  和託揚起馬鞭,指著青州城頭。

  「拉虎皮做大旗。一幫叫花子流賊,聽說李自成在關中吃了敗仗,想找個新主子靠著。傳令全軍,城外五里紮營!」

  原大明降將、現任大清青州守備李士元催馬上前,在馬背上打了個千。

  「將軍息怒,賊軍是烏合之眾,但青州城牆厚實。咱們將士跑了兩天,沒帶大型攻城器械,若是直接強攻,白白折損大清的兵馬。

  卑職願進城走一遭。」

  和託掃了他一眼。

  「去勸降?趙應元連王鰲永的腦袋都砍了,他敢降?」

  李士元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

  「正因為他殺了王大人,這會兒心裡才沒底。流賊造反,無非圖個榮華富貴。

  卑職進去給他透個底,許個高官厚祿。若是能兵不血刃拿下青州,兩位將軍便是天大的頭功!」

  和託與李率泰交換了一個眼神。

  「給你一個時辰。」和託豎起一根手指,「告訴趙應元,只要他開城投降,攝政王免他死罪,封他通侯!他若是敢說半個不字,本將明日踏平青州,城內活物一個不留!」

  「將軍放心,卑職這就去!」

  半個時辰後。

  青州城內,原招撫部堂衙門。

  趙應元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了塊破布,擦著一把短刀。

  李士元站在堂下,視線掃過地磚縫隙里暗紅色的血跡。

  「趙將軍。」李士元清了清嗓子,「大清的六萬大軍就在城外。

  您手底下這幾千號兄弟,真要給南朝那小朝廷陪葬?」

  趙應元撩起眼皮。

  「李守備有話直說,老子不聽彎彎繞。」

  李士元往前跨了一步。

  「攝政王有恩旨!只要將軍歸順大清,王部堂的事,朝廷一筆勾銷。不僅如此,還要封將軍為通侯,世襲罔替!」

  趙應元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李士元,呼吸粗重起來。

  半晌,他把短刀往桌案上重重一拍,刀刃震得嗡嗡作響。

  「當真?大清朝廷真不追究老子殺王鰲永的事?」

  「兩軍交戰,各為其主。」

  李士元連連拍胸脯。

  「和託將軍與李率泰將軍就在城外。只要將軍點頭,今晚戌時,您帶親信出城,與兩位將軍歃血為盟!白紙黑字的恩旨,當場兌現!」

  趙應元站起身,在堂上轉圈。

  他走得很急,靴子在青磚上踩出沉悶的聲響。

  足足轉了三圈。

  趙應元停在桌案前,一把抓起短刀,插回刀鞘。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老子降了!勞煩李守備回去通稟,今晚戌時出北門,跟兩位將軍結盟!」

  李士元大喜,深深作了個揖。

  「將軍英明!下官這就出城復命!」

  李士元前腳剛跨出門檻,趙應元臉上的貪婪立刻散了個乾淨。

  他朝著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什麼狗屁通侯,給建奴當狗,老子嫌膻得慌!」

  側門的珠簾掀開,一陣甲葉碰撞聲傳出。

  一名頂盔摜甲的將士大步走到堂前。

  趙應元立刻收起粗鄙的做派,抱拳拱手。

  「郭將軍,清軍果然急了,連勸降的把戲都用上了。」

  這名將士按著腰刀,看了一眼門外灰濛濛的天色。

  「來得快才好。和託急於求成,根本沒心思去查探周圍的地形,趙將軍剛才這齣戲唱得不錯。」

  「都是按侯爺和將軍的吩咐辦的。」

  兩日前的夜裡,趙應元正愁怎麼頂住清軍的反撲,結果吳三桂的人發現城牆上是大明的旗幟。

  派人過來試探,趙應元立刻表明態度。

  他沒想到派去南京表忠心的人還在路上,大明的兵馬竟然已經到了青州城外。

  「郭將軍,和託那老狗可是滿洲宿將,他真會上當?」趙應元往前靠了靠。

  「青州城外一馬平川,滿洲騎兵一旦衝起來,我這幾千都是殘兵敗將,頂不住一炷香。」

  那名將士正是吳三桂心腹郭雲龍,走到牆上掛著的堪輿圖前,指節敲在青州城西南方向的一處標記上。

  「鄒平,青陽店。」

  郭雲龍的手指順著地圖上的一條輪廓劃下。

  「侯爺的數萬關寧鐵騎,兩日前就已經到了青陽店,駐紮在長白山腳下。」

  趙應元盯著那個位置。

  青陽店南側的長白山,有雕窩峪、會仙峪、石船峪等數十條山谷。谷內林木遮天蔽日,藏五萬人都不成問題。

  更要命的是,這些山谷的出口,距離清軍行軍的必經驛道,只有一兩里地。

  關寧軍的重裝騎兵若是從谷口衝出來,幾個呼吸的功夫,就能直接沖爛清軍的側翼。

  「侯爺選的好地方!」趙應元直拍大腿。

  「長白山主峰會仙山極高,站在上面,驛道上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郭雲龍轉身看著趙應元。

  「滿清的八旗兵在平原上確實悍勇,探馬也犀利。但他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只搜平原,不進深山。」

  「建奴從白山黑水打出來,對山林門清。正因為門清,他們極其忌諱在深山密林中行軍。

  長白山歷朝歷代都是藏身的好地方,地形錯綜複雜。清軍急行軍趕來青州,探馬的偵察範圍絕對不會超過驛道兩側兩里地。」

  趙應元恍然大悟。

  「所以,侯爺的數萬大軍,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藏著,建奴硬是成了瞎子!」

  郭雲龍衝著南方遙遙抱拳。

  「陛下算無遺策。陛下在密旨中早就算準了青州之變,算準了建奴會急行軍來奪城,更算準了和託的自大。

  侯爺不過是依計行事。」

  趙應元後背起了一層白毛汗。

  遠在金陵的皇帝,竟然連山東的地勢、建奴的反應,甚至連他趙應元會怎麼做,都算得一字不差。

  大明有這樣一位皇帝,難怪吳三桂這種手握重兵的悍將都得乖乖聽命。

  「將軍,今晚怎麼打?」趙應元搓了搓手,拔出腰刀在衣服上蹭了蹭。

  郭雲龍壓低聲音。

  「今晚你按約定帶幾百人出城。兵器全藏在暗處,身上多帶石灰包和撓鉤。到了歃血為盟的時候,你只要一摔酒碗。」

  郭雲龍豎起三根手指。

  「城頭火把連亮三下為號!侯爺已經率著所部尾隨清軍。

  等馬蹄聲一響,你就帶著你的人,原地結陣,頂住和託和李率泰!只要纏住他們半刻鐘,關寧鐵騎就會把這支清軍徹底碾碎在青州城外!」

  趙應元重重點頭。

  「老子今晚就拿滿洲韃子的血,當是給大明皇帝的投名狀!」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青州城外,清軍大營點起了無數堆篝火。

  奔波了兩天的清兵解下沉重的甲冑,橫七豎八地躺在火堆旁。

  和託坐在中軍帳里,喝著熱湯,聽著李士元的稟報,發出幾聲大笑。


  在他們看來,城裡的流賊已經嚇破了膽,今晚不過是走個過場,晚上把那趙應元設伏一殺!

  明天就能進城舒舒服服地睡大覺。

  清軍中軍大帳內。

  和託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噹啷亂響。

  「退軍五里?」和託站起身,皮靴踩在毛氈上嘎吱作響。

  「他趙應元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吃不上飯的流賊,敢跟大清講條件?本將給他臉,他倒蹬鼻子上臉了!」

  李士元雙膝發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直磕地磚。

  「將軍息怒!那趙應元說,他手底下的兄弟都是被大清剿怕了的。

  若是幾萬大軍堵在城門口,他們也不敢出城結盟。

  趙應元說,只要大清兵馬後撤五里,彰顯誠意,今晚戌時時他親自出城,歃血為盟,獻出青州城!」

  李率泰捻著下巴上的短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嗓門。

  「將軍,流賊反覆無常,但也真怕死。

  他要咱們退軍,無非是給自己壯膽。眼下咱們奔波了兩日,將士疲敝,連攻城器械都沒帶。

  若是能退軍五里,兵不血刃拿下青州,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和託盯著跳動的炭火,沒吭聲。

  滿洲八旗野戰無敵,但攻城拔寨確實是塊難啃的骨頭。

  沒帶器械強攻青州,即便拿下來,這帶出來的上萬兵馬也得折損不少。

  「好!」和託一揮手。「傳令拔營,後撤五里下寨!本將和你帶八百巴牙喇精銳,留在北門外受降!」

  和託抓起一旁的佩刀,拇指一彈,刀刃出鞘半寸。

  「等城門一開,咱們先進城穩住局勢。明日大軍入城,把這幫流賊的兵權全給繳了!」

  一個時辰後。

  青州城外五里的曠野上,清軍主力重新安營紮寨,連綿的篝火在夜風中跳躍。

  青州北門外。

  和託與李率泰率領八百名正黃旗巴牙喇護軍,列陣於護城河前。

  這八百人清一色的雙層重甲,外罩棉甲,內襯鐵網。

  戰馬同樣披著半身皮甲,騎兵靜靜地立在風中。

  「嘎吱——」

  沉重的青州北門緩緩拉開。

  吊橋沉甸甸地砸在護城河對岸,激起一片塵土。

  火把的亮光從城門洞裡透出來。

  趙應元走在最前面。

  他沒穿甲,只套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布長袍,腰間掛著一柄沒帶鞘的厚背大刀。

  他身後跟著五百名大順老營兵。

  這些老營兵同樣沒披甲,手裡拎著短刀、長槍,甚至還有生鏽的鐵骨朵。一個個縮著脖子,腳步遲緩。

  和託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人,冷哼出聲。

  果然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要飯花子。

  距離清軍陣前還有二十步,趙應元停下腳步。

  「末將趙應元,拜見和託將軍、李率泰將軍!」

  趙應元雙手抱拳,身子深深彎了下去,姿態放得極低。

  和託沒下馬,馬鞭朝前指了指。

  前方空地上,早擺好了一張香案。案上放著一海碗清酒,一把匕首,旁邊還按著一隻綁住四蹄的活羊。

  香案前方,兩名身材魁梧的滿洲甲兵分列左右。兩人手中的沉重鋼刀在半空中交叉,搭成了一道刀門。

  「趙將軍真心歸順大清,那就按咱們滿洲的規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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