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風燭殘年的魏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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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東暖閣內,瑞腦銷金,檀香的青煙在半空中緩緩散開。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翻動著手裡的兩淮鹽課摺子。

  殿門外傳來小太監尖銳的唱喏。

  「宣魏國公覲見——」

  南京守備、領後軍都督府事、太傅、魏國公徐弘基,在兩名小太監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邁過高高的門檻。

  往日裡那位在南京城說一不二、勛貴中執牛耳的國公爺,此刻佝僂著背。

  身上那襲寬大的織金蟒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整個人瘦得脫了相,走兩步便要停下來喘兩口粗氣。

  「老臣徐弘基……叩見陛下。」

  徐弘基推開太監的手,艱難地雙膝觸地,額頭觸及金磚。

  「吾皇萬歲。」

  聲音嘶啞,伴隨著微弱的悶咳。

  朱由檢停下御筆,抬起頭。

  原本壓在心底準備傾瀉而出的憤怒,在看到徐弘基這副模樣時,軟了幾分。

  奏本上說魏國公染了暑氣起不來床,朱由檢本以為這是江南老油條慣用的躲病避事的伎倆。

  可如今看到徐弘基這副進氣多出氣少的模樣,腦中回想起夢中的明史。

  崇禎十七年歲末,魏國公徐弘基積勞成疾病逝。

  「老國公免禮。」

  朱由檢抬了抬手,聲音放緩:「大伴,給魏國公賜座。」

  小太監搬來錦杌。

  徐弘基謝恩後,顫巍巍地坐下,半個身子虛靠在椅背上,胸膛劇烈起伏。

  「聽說愛卿近日身體不適?」朱由檢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怎麼病得這般重了?」

  徐弘基勉強直起身,拱了拱手。

  「勞煩陛下掛念。老臣這身子骨自己清楚,油盡燈枯,怕是時日無多了。

  原想著能在閉眼之前,再替大明多看守幾年南都。如今看來,老臣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國公放寬心。」朱由檢放下茶盞,

  「一會兒出宮,朕讓太醫院的院使親自去魏國公府,給你好好調理。

  你是大明的元臣,太祖皇帝的嫡派勛裔,朝廷還要倚仗你們這些老成謀國之臣。」

  徐弘基再次顫聲謝恩。

  君臣兩人客套了幾句,暖閣內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朱由檢緩了緩,從御案的一角抽出一奏本。

  「老國公,神京陷落至今,應該北邊的不少消息你都有所耳聞。」

  朱由檢將那本奏本放在案上。

  「這是北京陷落後,李自成的大順軍在京城裡乾的勾當。裡面詳細記錄了開城迎賊那些公侯伯的下場。」

  徐弘基身體微微一顫,喉結艱難地滾動。

  王承恩極有眼色地走上前,捧起冊子,翻開第一頁。

  朱由檢沒了剛才的溫和,冷冷說道:

  「大伴,挑幾段,念給老國公聽聽。」

  王承恩清了清嗓子,尖細的聲音在暖閣內迴蕩。

  「三月十九日,闖賊破京師。賊將劉宗敏於各勛貴府邸大肆搜刮,號曰『追贓助餉』。」

  「三月二十一日,拿博平侯郭振明。

  劉宗敏令賊兵對其施以夾棍之刑,索銀十萬兩。郭振明哀嚎竟日,雙腿骨碎,於三日後斃命,全家女眷皆被流賊分辱。」

  徐弘基額頭上的冷汗滲了出來。

  王承恩翻過一頁,繼續念誦。

  「三月二十二日,拿永寧伯王錫。」

  「賊將劉宗敏下令,將永寧伯王錫倒吊於樹上,以皮鞭抽打,又以燒紅之鐵烙其後背。逼勒交出家財。王錫受刑不過,交銀四萬兩。」

  「賊嫌其少,復施腦箍之刑。永寧伯王錫頭骨碎裂,慘死於街頭。」

  「別念了……」

  徐弘基出聲打斷道,雖然這些人他沒什麼交情,但都是大明的世襲勛貴。

  王承恩立刻合上冊子,退到一旁。

  朱由檢站起身,緩緩走下御階,停在徐弘基面前。


  「老國公。」

  「這一長串的名字,全是我大明世襲罔替的公侯伯!在北京城破後,他們以為迎接的是皇帝,卻被人撥皮抽筋!」

  朱由檢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柱子上。

  「那些文臣,還能想著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們讀的是聖賢書,換個主子,換身皮,照樣能跪在金鑾殿上滿嘴仁義道德!可你們呢!」

  朱由檢厲聲喝問。

  「你們是大明的武勛!你們的爵位、你們的丹書鐵券、你們的潑天富貴,全都是大明給的!你們是與國同休的!」

  「大明沒了,你們這塊招牌,在新主子眼裡就是一文不值的催命符!」

  「流賊不要大明的武勛去分他們的銀子!建奴更不會要大明的武勛去分他們的軍權!」

  「大明倒了,你們連當狗的資格都沒有!」

  這番話,句句誅心,狠狠戳在徐弘基的痛處。

  徐弘基嘴唇哆嗦,老淚縱橫。

  他雙手扶著錦杌的扶手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脫力又跌坐回去,只能連連點頭。

  「陛下所言極是……」徐弘基哽咽出聲,「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那些文臣可以降賊,唯獨咱們這些勛貴,降過去也是個死啊……」

  朱由檢冷哼一聲。

  「你懂這個道理,可南京城裡的很多武勛不懂。」

  「他們還在做夢。以為守著長江天險,大明就算在北邊倒了,他們依舊可以在這江南脂粉堆里,擁立個新君。

  守著他們巧取豪奪來的萬頃良田,繼續做他們的土皇帝!」

  朱由檢俯下身,壓低聲音。

  「他們以為把衛所的軍田全吞進肚子裡,把軍戶逼成自家的家奴,朝廷就拿他們沒辦法了!」

  「一旦朝廷要查,他們就敢燒帳冊,敢斷清丈分司的步車,甚至敢集結私兵對抗朝廷!」

  「老國公,你來告訴朕。這些人,是不是覺得朕手裡的刀,不如劉宗敏的夾棍硬?」

  暖閣內只有徐弘基粗重短促的喘息聲在迴蕩。

  徐弘基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一輩子,執掌南京兵權數十年,哪裡聽不出皇帝話里的殺機。

  皇帝借著慰問他的病體,拋出北邊勛貴的慘狀。

  是在明確無誤地告訴他:現在要動軍田,誰敢阻攔,誰就是大明的掘墓人!大明活不了,你們誰也別想活!

  徐弘基強撐著一口氣,從錦杌上滑落,雙膝再次跪在金磚上。

  那張病態的臉上,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氣勢。

  「陛下!」徐弘基抬起頭,「老臣在南京看著這朝局,看著這江南的糜爛,老臣心裡也清楚。」

  他大口喘息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清晰無誤。

  「陛下要清查田畝,要整頓軍屯,這是中興大明的第一等要務。魏國公府傳承至今,到老臣這一輩,已經是第十代了。」

  徐弘基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交底的坦誠。

  「兩百多年下來,祖上留下的田產、莊園,盤根錯節。老臣不敢欺瞞陛下,這數千頃的田地里,老臣不敢說哪一塊是乾淨的,哪一塊是不乾淨的。」

  「底下那些管事、莊頭,借著魏國公府的招牌,在外頭幹了多少兼併軍田的齷齪事,老臣就算長了千百雙眼睛,也看顧不過來。」

  說到這裡,徐弘基伏下身子,重重磕了一個頭。

  「但是!」

  「陛下要清丈!魏國公府上下,定當全力配合!」

  「清丈分司的人到了魏國公府的莊子上,要帳冊,老臣給帳冊;要量地,老臣親自讓人牽繩拉尺!」

  「凡是查實屬於衛所的軍田,魏國公府全數奉還朝廷!少了的稅收,魏國公府砸鍋賣鐵也給朝廷補上!」

  「老臣時日無多,只想在臨死前,為大明、為陛下,再盡最後一份忠心!

  求陛下看在祖宗的份上,給徐家留些顏面!」

  朱由檢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跪在腳下的徐弘基。

  倒真是個老狐狸。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一上來就表明魏國公府傳了十代,田產多如牛毛,直接把侵占軍田的責任甩給了「祖上」和「底下辦事的管事莊頭」。


  兼併土地這事兒,不是我徐弘基一個人幹的,是歷史遺留問題,我控制不了。

  但這老狐狸聰明就聰明在,他看清了形勢。

  他知道皇帝現在手裡有兵有錢,刀已經架在了南京勛貴的脖子上。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交出利益,換取家族在政治上的安全著陸。

  用一堆帶不進棺材的軍田,換大明第一國公的爵位繼續傳承。

  「老國公言重了。」

  朱由檢緩緩彎下腰,親手握住徐弘基的手臂,將這位風燭殘年的老國公攙扶了起來。

  「魏國公府的忠心,太祖皇帝知道。朕,自然也知道。」

  朱由檢語聲轉柔,剛才那雷霆萬鈞的壓迫感消散於無形。

  「先人們留下的爛帳,朕不會苛責於你。只要老國公肯帶這個頭,讓南京城裡的那些公侯伯們看看,什麼叫與國同休的大局,朕絕不會忘了徐家的功勞。」

  朱由檢拍了拍徐弘基的手背。

  「只要大明還在,魏國公的丹書鐵券,就永遠保著徐家的子孫世代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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