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南京鄉試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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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南京城熱得發悶。

  江南六府的考生陸續湧入,留都變得擁擠繁忙起來。

  秦淮河兩岸的客棧早在半個月前就掛出了客滿的木牌,一間連窗戶都透不進光的小下房,生生漲到了一兩銀子一晚,照樣有人排著隊搶。

  沒錢的寒門士子,只能去城南的破廟湊合。大殿裡鋪滿蒲團,幾十號人擠在一起,汗臭腳臭混著香灰味,一覺醒來滿身全是蚊蟲叮咬的毒包。

  但今年街頭最扎眼的,不是那些搖著摺扇、錦衣玉帶的江南才子。

  而是一群群面有菜色、衣衫襤褸的北方流亡士人。

  順賊破城,北方大面積淪陷。他們命大逃過江,身上連件換洗的單衣都沒剩。

  操著河南、山東、北直隸口音,混雜在城門口的粥棚前。很多人懷裡緊緊抱著一本翻爛的《四書》,這是他們全部的身家。

  路引、印結、戶帖。

  這些平日裡墊桌腳的身份文書,此刻成了比命還金貴的通行證。沒有這些紙,連貢院都進不去。

  貢院門外,烈日當頭。

  隊伍排了整整三條街,汗臭味混雜著塵土味在空氣里發酵。

  「下一個!」

  禮部吏員敲著桌案,頭也不抬。

  李茂撲通一聲跪在滾燙的青石板上,額頭磕得砰砰作響。

  「大人,學生河南開封府祥符縣生員。闖賊破城,學生家裡十一口人全死絕了!

  學生一路討飯過江,實在拿不出原籍的印結文書。求大人通融,准學生入場考個功名報效朝廷!」

  吏員停筆,斜眼打量他。

  「沒印結?朝廷的告示貼在牆上,無印結者需有南遷的三品官員出具擔保,拿出來。」

  李茂伏地慘叫:「學生身無分文,去哪裡認識三品大員!求大人開恩!」

  吏員抓起桌上的鎮紙重重一拍:「沒文書沒擔保,誰知道你是不是順賊派來的細作!滾一邊去!叉走!」

  兩個如狼似虎的衙役衝上前,架起李茂的胳膊就往外拖。

  李茂蹬著雙腿悽厲大吼:「我全家老小十一口,死在流賊的刀下!我爹臨死前讓我藏在枯井,我一路要飯才走到南京,連考場都不讓進!天理何在!」

  地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血印子。

  「躲開躲開!沒長眼睛啊!」

  一陣粗暴的推搡從後方傳來,四個穿青布短打的壯漢硬生生擠開人群,分出一條道。

  中間走出一個穿湖絲直裰的年輕公子哥。

  公子哥搖著一把泥金摺扇,腰間掛著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腳踩粉底皂靴。

  「哎喲,誰踩了本公子的鞋!」

  一口軟糯純正的松江吳儂方言。

  吏員正要發作,公子哥身後的隨從上前一步,將一張蓋著大紅官印的文書拍在桌案上。

  看清上面的字,吏員的腰立刻彎了下去,一臉諂媚。

  「濟南府的張相公!」

  張相公摺扇一合,敲了敲桌面:「本公子祖籍山東,自幼流寓松江。

  這份山東按察司的印結,外加太常寺卿大人的親筆擔保,白紙黑字,沒毛病吧?」

  吏員連連點頭哈腰:「沒毛病!手續齊全,太常寺大人作保,張相公家世清白,這就給您發考牌!」

  十幾步外的李茂聽見這話,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力氣,猛地掙脫衙役,指著那張相公破口大罵。

  「他一口松江土話!你們瞎了眼,這是冒籍!你們拿朝廷的功名賣錢!」

  張相公頓住腳步。

  他重新抖開摺扇掩住口鼻,嫌惡地往後退了半步,連正眼都沒給李茂一個。

  隨從衝上去,一腳重重踹在李茂心窩上。

  李茂慘叫一聲,蜷縮在地上乾嘔,吐出幾口酸水。

  吏員指著李茂大喝:「刁民咆哮貢院!把嘴堵上,給我狠狠打!」

  棍棒齊下,血水混著塵土飛揚。

  北方州縣的空白印結,黑市上五百兩白銀一張。逃難南下的官員沒了俸祿,連飯都吃不起,只要有人拿著銀票上門,總有人願意在那張擔保書上簽字。


  江南豪富之家的子弟花點銀子,輕而易舉就成了「家破人亡」的北方難民,搶占北方科舉的名額。

  而真正的北方寒門,卻倒在貢院門外的血泊里。

  貢院內堂。

  劉宗周坐在公案後,面前攤著各府送來的考生報名冊,疊得比城磚還高。

  「光是松江、蘇州、常州三府,報名的考生就超過四千人。」黃道周掀簾進屋,將手裡另一疊文冊重重放在案上。

  「北方流寓士子,目前登記在冊的,一千二百餘人。」

  劉宗周翻了兩頁冊子。

  「這一千二百人里,拿得出合規印結文書的,有幾個?」

  黃道周搖頭。

  「不足三成。」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

  北方各省州縣早被打爛,倉皇南逃的士子能保住命就是萬幸,去哪找衙門開印結?

  可科舉是掄才大典,身份不明的人混進考場,後患無窮。

  「幼玄。」劉宗周出聲,「我擬了一條補充章程,考核所有北方考生。拿不出印結的,由專設的核驗小組當面問話申訴。」

  他從案頭抽出一張寫滿蠅頭小楷的紙箋,遞過去。

  黃道周接過來細看,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幾條核驗細則。

  「用北方方言問答?」黃道周點著紙面。

  「不僅如此。」劉宗周指著卷宗,「讓考生說出原籍城隍廟在哪條街、縣衙幾進院、城門朝哪個方向開。

  這些細枝末節,花錢冒籍的人編不圓。如此,那些真正的北方寒門學子便有了鄉試的機會。」

  「核驗的人選定了嗎?」

  「張履祥、賴垓。」劉宗周聲音很沉,「這兩人是我的弟子!信得過,不經過禮部那些吏員的手。」

  黃道周將紙箋放回桌面,靜立片刻。他是翰林院出身,主持過崇禎三年的鄉試,對於這裡面的門道更為了解!

  「念台兄。你我都清楚,這些章程能堵住的,只有老實人和沒錢的笨蛋。」

  劉宗周抬頭。

  「印結文書,在南京城的黑市上,已經炒到五百兩銀子一張了。」黃道周盯著他。

  劉宗周霍然起身。

  「誰在賣?」

  「逃難來的北方中下級官員。」黃道周語調毫無起伏,「南遷後在南京無產,俸祿發不出,連生計都成問題。五百兩雪花銀砸在桌上,你讓他們怎麼拒絕?」

  「那空白印結上蓋的是真官印。買回去填上名字籍貫,跟真的一模一樣。再長一雙眼睛,也辨不出真假。」

  劉宗周跌坐回椅中。

  他一生講求慎獨,自以為只要做到極致的公正嚴明,便能蕩滌科場積弊。

  面對這套『合理合規』的舞弊手段,生出一種無力感。

  黃道周從袖中摸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今早收到的,沒署名。」

  劉宗周展開信箋。寥寥數行。

  「劉公若一意孤行,嚴查北方考生身份,則數百流寓士子無緣秋闈,天下必議劉公『逼死忠良之後』。屆時清議洶洶,公之令名,一朝盡毀。」

  兩根手指猛地收緊,信紙邊緣被捏成一團廢紙。

  劉宗周反手將信箋重重拍在案上。

  「查!該怎麼查,就怎麼查。」

  他站起身,雙手撫平衣襟的褶皺。

  「流寓士子真假,核驗便知。真正的北方寒士,老夫絕不攔在門外。冒籍頂替的,查出一個,踢出一個!」

  劉宗周的聲音在大堂內震盪,震得窗戶紙簌簌作響。

  「老夫六十七歲了,怕什麼清議!」

  黃道周站在堂下,看著劉宗周瘦削倔強的背影。他知道這位老友的脾氣,只要認準了理,九頭牛也拉不回。

  命令當日下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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