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本來是陷阱,結果有人直接遞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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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冰鑒里的涼氣絲絲縷縷,極靜的大殿裡,只剩紙頁翻動的細響。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面前堆著一摞各衙門遞來的摺子。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文選司。

  「臣聞聖意,惶恐泣涕。清丈乃國之大政,臣自當殫精竭慮,會同地方士紳,細細核查……然江南水網密布,田畝錯綜複雜,歷年舊檔繁多,非一朝一夕可竟全功……」

  通篇引經據典,洋洋灑灑上千字。

  朱由檢面無表情地將摺子推到一旁。翻開戶部給事中的回折,看了幾行,合上。再翻開江南司郎中,看了片刻,又合上。

  字寫得工整圓潤,章法合理,句句忠誠。

  沒有一份提出實質章程。沒有說清何人清丈、舊冊如何核驗、隱田如何追繳。更無人提及怎麼對付那些隱匿田產的大戶。

  滿紙太平文章。

  朱由檢伸手,將那一摞摺子推到御案一側,紙頁邊角擦過案面,沙沙作響。

  「都是好文章。」

  王承恩站在一旁,低著頭。

  「『細細核查』,『非一朝一夕可竟全功』。」

  朱由檢的聲音平淡。

  「朕要的是田畝,是錢糧,是能發到江北四鎮將士手裡的餉銀。他們給朕的——是文章。」

  這幫江南官僚,拖字訣玩得爐火純青。表面山呼萬歲,私底下結成一張水潑不進、針插不入的鐵網,打算把這道聖旨拖成空文。

  他早料到了。

  御案上的硃砂筆擱在筆架上,筆尖乾涸,這些奏疏不批也罷,不痛不癢。

  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一名小黃門碎步快走進來,懷裡緊緊抱著一隻掛著黃銅大鎖的紅漆木箱,行至御案前撲通跪下,躬身高高托起。

  「陛下,翰林院直遞密疏。」

  朱由檢眼皮微跳。

  王承恩立刻上前,驗了封簽確認完好,掏出貼身秘鑰。

  「咔嗒」一聲脆響,銅鎖解開,紅漆木蓋掀起,從中小心捧出一隻做工精細的牛角匣,雙手呈遞御案。

  朱由檢伸手接過,抽出露在外面的一截題簽。

  《請敕派專員清丈江南六府田畝以實軍餉疏》。

  目光下移,手指在署名處停了一瞬——陳子龍。

  挑開封口火漆,抽出正疏,展開細看。

  殿中更靜了。

  起初他的神情還透著審視,但隨著目光掃過那一行行蠅頭小楷,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

  摺子開篇不弄浮詞,直陳江南六府田賦積弊。「花分」、「虛荒」、「投獻」、「詭寄飛灑」四種隱田逃稅手法逐一剖開。

  列出縣、都、圖冊差額,每一條都寫明士紳如何藏田避稅,如何將皇糧壓到小民身上。

  讀到「若仍由地方布政使衙門、府縣胥吏自查,則不過以舊弊查舊弊,以同黨覆同黨,三月之後,必得一紙粉飾之冊」時——

  篤、篤。

  朱由檢的指節在御案上輕叩了兩下。

  「瞌睡送枕頭。」朱由檢低聲自語,聲音極輕。

  更讓他側目的是疏末附帶的章程:另派清丈專員,不隸地方衙門;抽調錦衣衛、戶部清吏司、刑部官員相互牽制;

  以洪武魚鱗冊為根,萬曆清丈底稿為輔,現行實冊為表,三冊互勘;舉報隱田屬實者賞田糧一成;胥吏毀冊改冊者按欺君論罪。

  條理清晰,針砭時弊,徹底堵死了地方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間。

  朱由檢合上正疏,剝開匣底那份用厚黃油紙裹緊、滴著火漆的密件。外面只寫兩個字——御覽。

  火漆碎裂,抽出附冊。

  十三家隱田超萬畝的大族名單赫然入目。蘇州兩家、松江四家、常州三家、鎮江一戶,寧國、徽州亦有牽連。

  告老還鄉的閣老家族,現任三品堂官的堂兄弟,與南京六部數位大員牽著姻親的世代縉紳。

  以及那個數字。

  二百六十萬畝。

  朱由檢眼底精光一閃。


  將密疏合攏,身子後傾,靠在龍椅椅背上,目光落向殿頂藻井那條張牙舞爪的盤龍。

  朝野上下皆暗自揣度,這道清丈聖旨,終究只會雷聲大雨點小,慢慢淪為空文。

  這正是朱由檢布下的局。

  不下特派欽差,不定施行章程,以一道空旨懸而不發。

  先令江南盤根錯節的官僚鄉紳心生忌憚,自亂陣腳、自行露底。而後他再順藤摸瓜,揪出為首者嚴懲,殺雞以儆天下。

  一朝肅清所有隱田積弊,本就是不切實際的妄想。

  所幸投石終能引玉,大明末世,依舊藏著骨鯁敢言、心繫社稷的仁人志士。

  殿門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東廠提督李鳳翔快步跨入殿中,額角隱有汗意,一撩下擺,重重跪在金磚上。

  「奴婢李鳳翔,恭請聖躬安!有緊急情報稟報!」

  他壓低嗓音,語速極快。「陛下讓奴婢盯著南都士林動靜——昨日午後,復社核心人物在烏龍潭會館密聚,三十七人到場,爭執激烈,最終二十五人離席。

  僅餘陳子龍、夏允彝、顧炎武等十二人留下署名上疏!所議之事,正是清丈江南田畝!」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份密報,雙手高高舉起。

  王承恩正要上前接過。

  朱由檢看著李鳳翔,隨後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在御案那隻牛角匣上輕輕敲了敲。

  「不用遞了。」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陳子龍的疏,已經在朕案前了。」

  李鳳翔臉上血色頃刻褪盡。

  東廠的消息,竟比翰林院的密疏還慢了半拍。陛下都已經看完了摺子,他才跑來報信,這是明擺著辦事不力。

  「砰!」李鳳翔將額頭狠狠磕在金磚上,聲音發顫:

  「皇爺恕罪!奴婢消息遲了,實在是東廠剛至留都不久,番役安插不夠深,復社那幫人又多是士子官身,往來極密,以至於消息遲滯……奴婢萬死!」

  「行了。」朱由檢擺了擺手,「說點有用的。」

  李鳳翔急促喘了兩口氣,壓下慌亂道:「回皇爺!卯時收到消息後,奴婢立刻派番役盯住了復社那三十幾人的動向。其中,查出一樁極大的異常!」

  「講。」

  「應天府衙里,有一名叫孫四的經承胥吏。此人今早沒去府衙上職,天還沒亮就悄悄收拾細軟,帶著一家老小,雇了一輛騾車倉皇出城!」

  李鳳翔抬起頭,目光中透著一絲將功補過的急切。

  「奴婢覺得蹊蹺,已緊急調撥一隊番役快馬追出城門截人。依腳程算,午前應當就能逮回來!」

  朱由檢指尖在那行「原始魚鱗圖冊抄本為應天府衙故檔流出」的字句上,重重一點。

  孫四,胥吏,城門一開就出城。

  朱由檢開口道。「是有人察覺了走漏風聲,要滅口斷源。」

  李鳳翔額頭貼著金磚:「皇爺聖明。」

  沒有了經手人,再將底冊失火損毀。

  陳子龍疏中那本足以掀翻江南士紳的抄本,就會變成死無對證的偽造之物!

  一旦有人反咬一口,扣上 「構陷鄉梓、動搖江南根本」 的罪名。

  這些心懷家國的熱血志士,轉眼就會千夫所指。

  「李鳳翔。」朱由檢的聲音已經透出殺意。

  「奴婢在!」

  「人,必須活著給朕帶回來!」朱由檢盯著他。

  「帶回詔獄,撬開他的嘴!問清楚是誰指使的,走之前見過誰,拿過誰的銀子,帶了什麼東西走!若是半路死了,你也不用回來了。」

  李鳳翔後背冷汗直冒,磕頭領旨:「奴婢遵旨,必把活口帶回!」

  朱由檢站起身,龍行虎步,走到御案側面懸掛的那幅南直隸輿圖前。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標註中巡視,最終看在「應天府衙」上。

  應天府衙,南都行政中樞,文官系統經營多年的鐵桶。

  既然對方已經開始斷人證,那下一步必然是毀物證。

  只要故檔庫房失火,原始底冊化為灰燼,陳子龍手裡的抄本就成了孤證!


  「大伴!」

  王承恩立刻躬身:「奴婢在!」

  「傳旨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朱由檢雙目微眯。

  「即刻調集三百錦衣衛緹騎,去應天府衙,將府衙故檔庫房給朕看住!」

  「所有庫房鑰匙,即刻收繳!四周十二個時辰派人把守!

  進出庫房之官員吏員,不管是幾品堂官,逐一登記搜身,任何人,不得擅自調閱、搬運,更不得銷毀裡面的一頁廢紙!」

  朱由檢眼神睥睨,殺機畢露:「若有官員敢借『祖宗成法』阻攔……直接關入詔獄!」

  王承恩高聲應諾:「奴婢這就去傳旨!」

  說罷轉身疾步而出。

  李鳳翔伏在地上,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朱由檢負手走回御案後,緩緩坐下。

  他重新拿起那隻牛角匣,指尖在最後十二個聯名者的名字上逐一划過。

  陳子龍、夏允彝、徐孚遠、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歸莊、吳應箕……

  「膽氣不缺,還有實據。」他輕笑一聲,「這把刀,遞的恰是時候。」

  朱由檢看向地上的李鳳翔。

  「起來。」

  李鳳翔這才敢起身,卻仍弓著腰,不敢抬頭。

  朱由檢道:「復社那二十五個拂袖離席的人,讓東廠嚴密盯住。

  他們不敢得罪江南大族,必定會去通風報信。去了哪裡、見了誰,都查清楚。順藤摸瓜,看看這留都城裡,到底有多少人要跟朕對著幹。」

  「奴婢明白!」

  朱由檢目光平靜:「他們不署名,怕連累宗族是人之常情,但若有人轉頭去替人毀證滅口,那就是同謀。」

  李鳳翔喉嚨發緊:「奴婢遵旨。」

  朱由檢又道:「錢謙益府上,也盯著。不要打草驚蛇。朕要知道他派了誰,往哪裡送信,朕更要知道,南京六部里,有多少人已經伸手了。」

  李鳳翔再次跪下:「奴婢這就去辦。」

  朱由檢沉默片刻,繼續道:「南京不是北京。文官、胥吏、士紳、宗族,盤根錯節。

  所以才要快!證據還在的時候拿證據,人還活著的時候拿人,等他們把紙燒乾淨,把人埋乾淨,再查,就是替他們掃灰。」

  李鳳翔心頭一凜:「奴婢謹記聖意。」

  朱由檢擺了擺手,李鳳翔躬身退出。

  朱由檢將密件重新封好,放入牛角匣中開口道:

  「宣翰林院編修陳子龍,及聯名十二人,午後入宮陛見!」

  門外,王承恩離開後,王小真躬身站在門口侍立。

  王小真領旨下去通傳。

  日光穿透槅扇的縫隙,斜斜地射入乾清宮。

  恰好在御案上投下一道明亮刺眼的光柱,不偏不倚地照在那隻深色的牛角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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