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人多則心雜,議起則必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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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漸暗,錢謙益府邸。

  書房門窗緊閉,屋角冰鑒散著涼氣,壓不住滿室燥熱。

  錢謙益枯坐紫檀大案後,手裡攥著一張蠅頭小楷的紙箋。

  剛送到的。

  一名書童塞進門房手裡就跑了。

  隨後,復社會館裡的另一條暗線也送來了密報。

  下午會館裡的爭吵,周亮的離席,馮舒的勸阻,顧炎武拿出的那沓田冊——關鍵的幾個節點,已被暗線整理成條目,擺在了他案頭。

  錢謙益的目光在幾行字上反覆掃過。

  「陳子龍要上疏……」

  「聯名十二人……」

  「有原始魚鱗圖冊抄本……」

  「二百六十萬畝……」

  他盯著那幾行字,燭火在眼底晃了晃。

  皇帝還沒出招,沒想到底下這些士子竟然已經開始收集證據了?

  (這裡還是解釋一下,免得有讀者覺得這裡降智,歷史上復社發生過好幾次這樣的事。為了集合可用的力量,只能放開議事;一旦放開議事,走漏消息就是必然代價。)

  他本以為皇帝拋出清丈田畝,只是政治恐嚇,借著馬士英那場鬧劇拋出的籌碼。

  底下的人拖上三個月,法不責眾,不了了之。

  朝廷沒有頭緒,地方官吏又全是士紳自己人。

  查來查去,走個過場罷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竟然真有不知死活的愣頭青,去比對洪武和萬曆年間的底冊。

  二百六十萬畝隱田。

  如果那份田冊抄本是真的。

  如果顧炎武真把這些數據遞到皇帝面前。

  皇帝便可以借題發揮,足以讓整個江南士紳動盪。

  而他錢家,名下在常熟的田產,雖不在那十三家之列,卻也經不起細查。

  錢謙益站起來,椅子滋的一聲往後一滑。

  「來人!」

  房門立刻被推開。

  堂弟錢謙光和幕僚王重快步走入,二人垂首而立。

  「去查。」

  錢謙益在案後急促踱步。

  「陳子龍打算走哪條渠道遞疏?

  通政司那邊有我們的人,只要他走正常流程,不惜一切代價,把這份疏截下來。絕不能讓它到御前。」

  王重遲疑了一下。

  「東翁……」

  錢謙益抬頭看向他。

  「說。」

  王重斟酌著措辭,低聲道:「陳子龍是翰林院編修。

  按制,翰林官有密疏轉呈之權,由掌院學士直接封入紅漆木箱,交司禮監直達御前,根本無需經過通政司。」

  錢謙益面部僵了一下,急切之下竟突然忘記陳子龍的職位了。

  密疏直遞。

  這條路,他堵不住。

  皇帝既然要清丈,司禮監的王承恩絕不會把這種疏漏掉。

  「啪。」

  湘妃竹摺扇在掌心合攏。

  偽善的儒雅在這一刻褪得乾乾淨淨,只剩政客的算計。

  許久後,他展開摺扇,快速的扇風。

  「那就不堵。」

  聲音恢復了平緩。

  「換一條路。」

  王重垂首聽著。

  「立刻派人去找姜曰廣。告訴他,陳子龍的疏里,一定有他松江老家姻親的名字。不用說多,點到即止。他自己會慌。」

  「再去知會張慎言,讓他提前打好招呼。明日朝會,無論如何要在清丈章程上加一條——'地方士紳可自行申報核減'。」

  摺扇越搖越快。

  「只要有這一條口子,清丈的刀柄就又回到了地方士紳手裡。查出來的田,可以核減;

  報上去的數,可以商量,一來一去,操作的空間就大了。」


  王重心領神會,默默記下。

  正要轉身出去,錢謙益又叫住了他。

  「等等。」

  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

  錢謙益看著窗外漸漸濃重的夜色。

  「去查清楚,顧炎武手上那些魚鱗圖冊的抄本,到底從哪裡弄來的。」

  「如果是從應天府或松江府衙的故檔中流出來的……」

  他轉頭看向錢謙光。

  「讓那經手的胥吏,帶著家小,今夜就'遠走他鄉',走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他頓了頓,摺扇輕敲掌心。

  「往後誰問起來——此人畏罪潛逃,下落不明。」

  「死人不會開口,沒有源頭,陳子龍手裡的東西,就可以是偽造出來的。」

  錢謙光躬身。

  「堂兄放心,我親自去辦。」

  錢謙光與王重一同走向夜色之中。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錢謙益獨坐燈下,摺扇一開一合,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五更天。

  雞鳴聲從遠處坊巷裡斷斷續續傳來,天邊還是一片濃稠的墨藍色。

  南京城的街道瀰漫著濃重晨霧,青石板路濕漉漉的。

  陳子龍已經穿戴整齊。

  昨夜,牛角匣和火漆密封的附冊就擱在枕邊,他側身躺著,一隻手始終按在匣子上。

  子時過後索性坐起來,點了燈,把正疏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

  每一個數字,每一處引據,每一條建議重新再斟酌一遍。

  確認沒有紕漏後。

  正疏摺疊整齊,裝入翰林院特製的牛角匣中,封口。

  那份要命的十三家隱田名單附冊,用厚黃油紙裹緊,滴上火漆,蓋上私印,外面只寫「御覽」二字。

  推開院門,濕冷霧氣撲面而來。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夏允彝。

  穿戴整齊,手裡提著一盞不算明亮的燈籠,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看到陳子龍出來,兩人對視一眼。

  多年默契,盡在不言中。

  並肩走入濃霧,朝翰林院方向走去。

  兩人腳步極快,沿秦淮河北岸往東,過貢院街折北,一路無話。

  偶爾有挑擔趕早市的小販經過,扁擔吱呀作響,也不抬頭看他們。

  夏允彝走在陳子龍左側半步的位置,燈籠始終舉得穩穩的。

  走到貢院街口時,他忽然開口。

  「昨夜我讓人去打聽了,馮舒離開會館後,直接去了城北。」

  陳子龍腳步沒停。

  「我知道。」

  夏允彝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擔心?」

  陳子龍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馮己千是牧齋先生的門生,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去城北,我昨日在會館裡就料到了。」

  他抬手拍了拍懷中的牛角匣。

  「翰林院卯時開衙,掌院學士到值房才能啟密疏匣。我已經是最早能遞的時辰了,錢尚書再快,也快不過翰林院的密疏匣子。」

  夏允彝不再說話,腳步加快了幾分。

  翰林院衙署的飛檐,從晨曦中顯露出輪廓。

  門口值守書吏認得陳子龍,躬身行禮,放他們進去。

  值房內,幾支粗大的紅燭燃得噼啪作響。

  當值的侍讀學士姓劉,六十多歲,花白鬍鬚,正伏在案上翻看幾份無關痛癢的賀表,困意未消。

  聽見腳步聲,老學士抬起頭。

  「臥子?這般早?」

  陳子龍一言不發,快步上前,將牛角匣和火漆密件雙手平放在長案上。

  「學士,下官陳子龍,有密疏呈遞陛下御覽。」


  老學士的瞌睡一下醒了大半。

  他接過牛角匣,按規制打開匣蓋核對題頭。

  抽出露在外面的一截題簽,目光掃過上面那一行字時——手猛地一哆嗦。

  《請敕派專員清丈江南六府田畝以實軍餉疏》

  老學士的目光看完「清丈江南」,抬頭深深看了陳子龍一眼。

  陳子龍迎著那道目光,脊背挺得筆直。

  老學士沒再問什麼,默默拿過收文簿,翻到當日那一頁,提筆記下疏題、呈遞人、時辰。

  在條目落款處親筆畫押,又摘下隨身官印,蘸飽印泥,端端正正蓋在登記簿上。

  做完這些,他轉身走到值房深處,搬出一個黃銅大鎖鎖住的紅漆木箱。

  直通司禮監的密件箱。

  掏出鑰匙,打開銅鎖,將陳子龍的奏疏和密件鄭重放了進去。

  「咔嗒。」

  銅鎖扣死。

  陳子龍盯著那個紅漆木箱,長長吐出一口氣。

  它會在今日午前,擺到皇帝的御案上。

  老學士將木箱推到牆角的專遞架上,轉過身看著陳子龍。

  沉默了很久。

  老人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去吧。回去歇著。」

  陳子龍深深一揖,轉身大步走出值房。

  廊柱邊,夏允彝靠在那裡等著。

  見他出來,迎上一步。

  「成了?」

  「成了。」

  晨光下,翰林院庭中幾株玉蘭抽著新葉,露珠懸在葉尖,將墜未墜。

  夏允彝長長吐出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

  「走。我請你吃碗餛飩。」

  陳子龍露出笑容。

  兩夜未眠的緊繃、在這一刻突然松下來。

  「好。」

  兩人並肩走出翰林院大門,匯入南京城漸漸甦醒的人流。

  餛飩攤支在街角,熱氣蒸騰,混著蔥花豬油的香氣。

  陳子龍端著粗瓷大碗,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認真。

  夏允彝坐在對面,亦是大快朵頤。

  賣菜的、挑水的、趕驢車送貨的、背書箱去學堂的蒙童,從他們面前來來往往。

  陳子龍放下碗,抹了抹嘴。

  「彝仲。」

  「嗯。」

  「附冊里十三家的名單,我沒留副本。」

  他壓低聲音。

  「正疏副本在顧寧人手上,但附冊只此一份,已經進了木箱。萬一陛下那邊出了變故,這份東西再也拿不回來。」

  夏允彝擱下筷子,神色沉了下來。

  「你的意思是?」

  「從今日起,寧人那邊的原始田冊抄本必須轉移。不能再放在烏衣巷。」

  陳子龍手指在桌面輕叩兩下。

  「馮舒昨夜去了城北。錢牧齋的手段你清楚——他截不住密疏,一定會從源頭下手。經手故檔的胥吏,才是他要滅的口。

  人沒了,來路斷了,將來誰質疑抄本真偽,這些紙頁就成了廢紙。」

  夏允彝臉色一變。

  「經手人——孫四。」

  「對。」

  陳子龍語氣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

  「讓寧人今天就去看看,這個人還在不在。」

  夏允彝猛地站起來,碗差點帶翻。

  「我現在就——」

  「坐下。」

  陳子龍按住他手腕,把他拉回凳上。

  「你現在去烏衣巷太扎眼。等巳時過後照常去兵部點卯,散值再繞道過去。

  讓寧人把原始抄本分成三份——你、他、黃太沖各執一份,分開存放。」

  夏允彝壓下情緒,重新坐穩。

  「還有別的要交代嗎?」

  「沒了。」

  陳子龍端起碗,把最後一隻餛飩挑起來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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