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朝堂何嘗不是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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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士英站在風暴正中間,被兩邊的口水一起澆,反而越來越鎮定。

  他承認自己的提議不是完全之策。

  可他要的不是這個提議被採納——他要的是讓皇帝看見:滿朝清流,沒有一個人拿得出解決軍餉的方案。

  除了罵人,他們什麼都不會。

  朱由檢看著下方這場自己引導出來的鬧劇,任由馬士英把滿朝文武所有的怒火全吸到自己身上。

  火候,差不多了。

  朱由檢站起來,一掌拍在御案上。

  「啪——」

  鎮紙彈起半寸,重重落下。

  「夠了!」

  兩個字不重不輕,卻足夠壓下下方的文武。

  捋袖子準備干架的御史,胳膊舉著僵在原地,梗著脖子的馬士英猛地一僵,武將收回推搡的雙手。

  「臣等君前失儀,萬死!」

  嘩啦啦一片,文武百官齊刷刷跪伏,額頭貼地。

  朱由檢開口:

  「朕讓你們議政,不是讓你們在奉天門前撒潑。」

  他走下御階,停在馬士英面前。

  「馬士英。」

  「臣在!」

  「抬頭。」

  馬士英抬起頭。

  朱由檢看著他。

  「前線缺餉是實情,你替將士叫苦,朕不怪你。」

  停了一息。

  「但大明再窮,也絕不拿科舉做兒戲!」

  朱由檢轉過身,面向跪了一地的百官。

  「科舉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掄才大典,是大明二百七十年選賢任能的根基,是天下千萬讀書人十年寒窗的指望。這個東西,誰都不許碰。」

  他手指點向馬士英。

  「你說納銀六兩免試,聽著不多。六兩銀子,對豪紳巨賈是一頓茶錢;對窮鄉僻壤的寒門學子,是一家老小半年的口糧。」

  「你這一道令下去,有錢的紈絝花幾兩銀子大搖大擺進貢院;砸鍋賣鐵湊路費的窮書生,掏不出這幾兩銀子,連考場的門都摸不著。」

  「寒門學子本就只剩科舉這一條路。你連這條路都堵死——他們去哪裡?去投建虜?去跟闖賊?」

  朱由檢頓了頓,聲音壓下來。

  「你說能替朕弄到百萬兩。好,就算弄到了。朕丟的是什麼?是天下寒士的人心。是大明科舉的公信。」

  「公信爛了,你籌來千萬兩也補不回來。這筆帳,你算得過來嗎?」

  馬士英額頭觸地。

  「臣糊塗!臣萬死!」

  這一聲,不全是演的。他自己就是寒門出身,當年中進士時,幾兩趕考的盤纏都是借來的。

  那時候若有人在科場上搞這一出,他馬士英還有沒有今日?

  跪在後方的劉宗周、姜曰廣等人激動得難以自持——聖明!

  大廈將傾的亂世,皇帝沒被錢糧蒙蔽,依然護住了科場。

  朱由檢繼續說道:「馬士英的法子,朕否了。」

  幾人臉上剛舒緩下來。

  「但——」

  這個「但」字出口,得意凝在了他臉上。

  朱由檢的聲音陡然轉冷。

  「朕否了他的法子,不代表你們就是對的。」

  他走到姜曰廣面前。

  「姜卿,方才你罵馬士英最凶。朕問你——江北四鎮的軍餉窟窿,你怎麼填?」

  「臣以為……當由戶部統籌……」

  「戶部?」

  朱由檢扭頭。

  「倪卿,你來告訴姜侍郎,國庫里還有多少銀子。」

  倪元璐硬著頭皮開口:「回陛下……南京戶部庫銀,現存不足二十萬兩。

  各省欠賦積年未繳,若要足額撥餉,缺口至少兩百萬兩。」

  朱由檢手指掃過那些方才慷慨激昂的面孔。

  「聽見了?鄭卿今年的海稅暫時能填上,可半年後呢?」

  「你們罵馬士英搞錢不擇手段,罵得痛快。朕問你們每一個人——錢從哪來?」

  「你們誰拿得出方案?誰告訴過朕,怎麼把這以後的窟窿補上?」

  朱由檢等了三息。

  「沒有。一個都沒有。」

  「你們只會罵人,不會辦事。馬士英的法子雖然混帳,但他至少在想辦法弄錢。你們呢?除了寫彈劾奏疏,還會什麼?」

  姜曰廣退回了班列。

  朱由檢重新走上御階。

  「既然要籌餉——就該從那些真正有錢的地方去掏。」

  「是從那些隱匿田產、偷逃賦稅的豪紳大戶手裡掏!」

  「江南號稱天下糧倉。」

  「可朝廷每年從江南徵到的賦稅,連應繳的兩成都不到!錢去了哪裡?糧去了哪裡?」

  這句話落地,前排幾個緋袍大員身子齊齊一晃。

  朱由檢走下兩級台階,逼視著滿朝文武。

  「江南的地方豪紳,大地主!他們名下隱匿了成千上萬畝的良田,不交皇糧,不納賦稅!

  朝廷在挨餓,將士在流血,他們卻在深宅大院裡錦衣玉食!」

  直指文官班列。

  「大戶兼併田產,以功名免賦,將賦稅轉嫁給小民。

  一縣之中,士紳占田七成,納稅不到一成,小民占田三成,反倒承擔七成稅賦。

  小民活不下去,賣田投獻,田產又落入士紳之手——如此循環往復,國庫越來越空,士紳越來越肥!」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祖宗成法?這就是你們天天掛在嘴邊的聖人之教?」

  滿朝鴉雀無聲,有些官員拿著笏板的手不受控制地發抖。

  不是因為天子的怒火,而是因為他們自己家中,就有數百上千畝隱匿的田產!

  前一刻,他們還在為皇帝保全科舉、怒斥馬士英而感動涕零。

  皇帝護住了他們的臉面,轉頭就捅了他們的錢袋子。偏偏他們剛才已經把「大明正朔」「聖人之教」的調子唱到了天上,現在誰敢站出來說半個「不」字?

  誰反對,誰就是毀國之本的國賊!

  朱由檢看著底下那一片煞白的臉色,語氣恢復了平靜。

  「科舉是國之根本,田畝賦稅亦是國之根本。」

  「諸卿覺得,朕說的對嗎?」

  下方群臣面面相覷,李邦華身為內閣首輔第一個站出身:「陛下聖明!」

  隨後幾位部堂閣臣紛紛出列附和。

  朱由檢看向戶部尚書倪元璐。

  「戶部即日起會同各省布政使,著手清丈江南田畝。

  凡隱匿田產、詭寄飛灑、投獻免稅者,限三月內自行申報,逾期不報者,一經查實,田產充公,本人革去功名,按律論罪!」

  「那些隱匿田產、抗繳賦稅的豪紳,不管他背後站著什麼人,只要查實,絕不姑息!」

  百官皆跪伏在地,只是帽檐下的雙眼晦暗不明。

  清丈江南田畝?

  說得倒輕巧,皇權歷來不下縣,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全靠士紳代為推行。

  真派人下去查,誰理你?把江南士紳得罪死了,基層立刻癱瘓。

  沒人催糧,沒人管鄉里,沒人約束流民,不出三個月,不用建虜打過來,江南自己就先亂了。

  眾臣皆覺得這道旨意多半是一紙空文。

  朱由檢自然知道底下這些人的心思,聲音拔高。

  「你們總說亂世當用寬政,不可操之過急、不可嚴刑重法。

  可你們要看清楚,大明如今不是體虛調養,是淤毒纏身、命懸一線!

  尋常寬仁姑息,只能粉飾表面,淤毒只會越積越重,等到病入膏肓,再無藥可救!」

  「太平世可施寬仁,亂世沉疴,只能下重藥、用重典。

  朕不是好殺,是姑息救不了大明,唯有刮骨療毒,才有一線中興之機!」

  聲音越來越高。


  「大明缺的是公道。朕要讓天下人看清楚,朝廷不欺貧,不畏富。

  書生的功名,朕替他們守住。豪紳隱匿的銀子,朕替將士們掏出來!」

  劉宗周出列跪地叩首。

  「陛下聖明!此乃國之大政!護大明道統,保士子之心!臣,萬死不足以報天恩!」

  倪元璐緊隨其後:「臣領旨!」

  范景文、左懋第、施邦曜接連出列叩拜。

  方才罵馬士英最凶的幾個年輕御史,此刻伏在地上,高呼萬歲。

  山呼聲從奉天門前響起,一浪高過一浪。

  江南籍的官員們被大勢裹挾,不得不跟著叩首。他們心裡滴著血,嘴上卻得跟著喊萬歲。

  若是此時站出來反對清丈,豈不成了只顧私利的亂臣賊子?

  馬士英趴在地上,此時突然明白了。

  皇帝罵了他一頓,可他那個「納銀免試」的提議,卻把軍餉的窟窿當眾砸開了一個口子。

  「臣知罪!臣再不敢妄言科場之事!險些壞了國家大政,求陛下重罰!」馬士英很懂事地背起黑鍋。

  朱由檢低頭看了他一眼。

  「念你籌餉心切,暫不治罪。滾回你的鳳陽去,給朕把江北的防線守住了!若敢再出這等餿主意,朕決不輕饒!」

  「臣遵旨!臣叩謝陛下不殺之恩!」

  馬士英低著頭退回班列不再言語。

  跪在前排的錢謙益微微側目,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皇帝沒有褫奪馬士英的兵權!這頭江北的猛犬不但沒被拔牙,反而在這場朝會後,徹徹底底成了皇帝手中的一把孤刃。

  馬士英得罪了滿朝文武,從此以後除了死心塌地給皇帝當狗,再無第二條路可走。

  「錢謙益。」朱由檢坐回龍椅,沉聲點名。

  「臣在。」

  「北方五省南下的士子,皆是認我大明正朔的義士。

  禮部即刻擬定章程,在南京城內盤下客棧館驛,優先保障北方赴考士子的食宿。」

  「臣領旨。」

  「錦衣衛協同禮部。」朱由檢看向一直在班列未動的李若鏈。

  「盯住南闈考場,從核驗身份到入場搜檢,再到糊名閱卷,敢有徇私舞弊者,不用審,直接下詔獄!」

  「退朝。」

  王承恩尖細的嗓音響徹奉天門。

  鐘鼓齊鳴。

  百官魚貫而出。

  馬士英走在長長的御道上,周圍的官員紛紛避讓,隔著三步遠對他怒目而視。

  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陽光刺入眼睛,他在金水橋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奉天門。

  從昨日乾清宮單獨召見,到今日朝會讓他列席而不准開口,再到他自己按捺不住跳出來獻策。

  全在皇帝的棋盤上。

  他就是那枚被推到台前挨打的棋子,吸引了所有仇恨,踩了科場紅線。皇帝先放火再滅火,讓文臣感恩戴德,最後順理成章地拋出「清丈田畝」。

  比起神聖的科舉被賣掉,清丈田畝反倒成了一個「迫不得已但極其合理」的退路。

  「好手段……天威難測啊。」

  馬士英低聲喃喃。

  清流恨他咬牙切齒,士紳視他為仇寇。

  他理了理緋紅的官袍,迎著滿朝文武鄙夷的目光,大步邁出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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