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各為其主,生死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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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右親衛抱拳應諾,轉身便要出去傳達屠城軍令。

  「義父!」

  一聲沉穩有力的喝阻驟然響起。

  李定國大步跨出列,走到大堂中央,衣甲鏗鏘。他雙手抱拳,單膝重重跪在滿地狼藉之中。

  「父親息怒!請暫息雷霆之怒,聽孩兒一言!」李定國在大王暴怒的當口依然選擇出聲阻止。

  張獻忠眼神凶戾,胸口劇烈起伏,怒極反笑:「定國,怎麼?你要替這些刁民求情?」

  誰都知道,大西王暴怒之時,誰敢逆鱗,下場唯有身首異處。

  李定國迎著刀鋒,先伏低身子,語氣裡帶著恭順,垂首沉聲道:「孩兒不敢。陳士奇這老匹夫狡詐至極,拿一座空城糊弄義父,害我大軍耗了半月糧草、遲了西進成都的行程,別說義父震怒,孩兒也恨不得掘他的屍、銼他的骨!這老賊死有餘辜!」

  聽到李定國痛罵陳士奇,張獻忠眼中的殺氣略微收斂了一分。他冷哼了一聲,盯著李定國看了片刻,將持刀的手垂下半寸:「你知道就好。那你攔著傳令做什麼?」

  李定國抬起頭,臉上沒有少年人的衝動,透著一股清醒與理智的鋒芒。

  「父親,這狗賊陳士奇雖狡詐,卻沒破約。」

  此言一出,堂中大西諸將眼冒凶光。

  艾能奇猛地往前一踏,手按刀柄,唾沫星子亂飛:「二哥,你他娘的讀幾本破書讀傻了?沒破約?

  將士們在外面喝風吃土拼了半個月,進城連根毛都撈不著,你讓兄弟們拿什麼填肚子?不殺光這幫刁民,怎麼平將士們的邪火!」

  李定國沒理他,繼續對張獻忠抱拳,語氣恭敬卻毫不退讓:「他答應了開城獻關,便開了城門;他答應交出巡撫大印,大印就在案上;他答應受死,如今屍身就在樑上。

  沒讓我軍折損一兵一卒就進了重慶,從約上說,他確是全了他的諾。可我們今日若下令劫掠屠城,便是我們毀了前言。」

  張獻忠握刀的手緊了緊,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

  李定國繼續痛陳利害:「義父起兵以來,向來言出必行,號令嚴明。降者不殺,抗者盡誅。

  正因有此號令,沿途州縣才知利害。若今日為了一座空城食言,往後全川的州縣都會明白一件事——降也是死,守也是死。」

  「那他們必然人人拼死守御,城城血戰!我們入川以來,多地望風而降,靠的就是規矩。

  今日壞了這規矩,往後每打一座城,都要拿兄弟們的性命去填!成都的蜀王更是會藉此固守到底,義父若屠重慶,反而正是中了陳士奇遲滯我軍的死後奸計啊!」

  李定國見張獻忠沒有再暴怒,緊接著說道:「這重慶本就是座空城,剩下的百姓都是些老弱婦孺。

  家中縱有些破罐爛席,又能搜出幾斗糧、幾兩銀?殺了他們,搶了他們,既補不了府庫的虧空,也安不了兄弟們的心!」

  李定國抬手指向門外:「一旦開了劫掠的口子,兄弟們嘗到了甜頭,眼裡就只有那些殘磚破瓦里的微末財貨和女人。今日搜重慶,明日爭民戶,後日各營互相奪搶。軍心一散,誰還有心思跟著義父去打成都、取蜀地?」

  艾能奇皺眉道:「難道就這麼算了?軍糧無著,兄弟們折損這麼多肚子裡憋著邪火,什麼賞都沒有,下面怎麼壓?」

  李定國轉頭看了他一眼:「當然不能空手。」

  他又看向張獻忠,胸有成竹,語速極快:「義父,孩兒已有補糧安軍之策。蜀王府在成都經營數代,宮室倉庫的金山銀山,比這重慶空城多出百倍千倍!若為眼前這點殘羹剩飯壞了軍紀,因小失大,不值當。」

  張獻忠倒提著鋼刀,在堂內來回踱了兩步,呼吸逐漸平緩下來。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李定國:「說下去。」

  「重慶周邊的江津、綦江、南川,這些州縣都還沒歸附。我們今日不殺百姓,明日就遣使傳檄。告訴他們,陳士奇詐我,我軍仍守信不屠。他們見義父言出必行,必然恐懼歸附,主動獻出糧草。不用動一刀一槍,就能補上我軍的缺口!」

  劉文秀在旁點頭拱手:「大王,此計可行。江津、綦江皆有糧,若能不戰而下,勝過在重慶城裡搜破屋子。」

  李定國繼續道:「重慶府庫雖空,但城中留下的空置官舍、倉場、鹽井、田產還在。

  將這些登記造冊,分賞給各營有功的將領暫駐,把大軍的家眷在此暫時安置,以軍令分給。有地有房有盼頭,軍心自然穩。」


  「當眾明令,到了成都,蜀王府的財貨,加倍分賞!誰先登破城,賞格立下,軍心便只會往西,不會困死在這座空城裡!」

  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堂中不少將領聽到「蜀王府財貨」幾字,神色都變了。連那幾個正要去傳達屠城令的親衛,也都不自覺地頓住了腳步。

  張獻忠握刀沉默,忽然盯住李定國:「你倒會算帳。」

  李定國再次抱拳道:「義父!孩兒絕非替那老匹夫求情!

  陳士奇這就是要拿他的一條狗命,髒了義父取四川的大盤!咱們若屠了這群一窮二白的餓鬼,惹一身腥,成都的蜀王只會笑開了花,藉機讓全川死守!」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義父,您是要坐金鑾殿的萬乘之尊,何必跟一個上吊的死鬼搶這堆破磚爛瓦?留著刀,咱們去成都剁蜀王的腦袋,搬他幾百年的金山銀山!」

  「雄主……萬乘之尊……」張獻忠細細咀嚼著這兩個詞,陰沉的臉上終於透出幾分舒展。

  他回過頭,看向樑上懸著的陳士奇。

  之前的暴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勝利者的冷酷與傲慢。

  許久之後,張獻忠忽然將鋼刀擲回刀鞘。

  「哐當。」

  張獻忠大笑兩聲:「一個臭書生,你想讓老子背上屠城的罵名,讓全川跟你一起死磕?老子偏不如你的願!老子今日便不跟這老匹夫一般見識!」

  他大步走到李定國面前,伸手將這個義子一把拉了起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定國,你看得比老子遠!老子險些上了這死鬼的惡當!」

  堂中眾將齊齊鬆了一口氣。

  張獻忠轉過身,厲聲暴喝下令:「傳老子的軍令!大軍入城,封刀收甲。重慶百姓,既已開城,不許亂殺!各營不得擅自入戶淫掠,不得私搶民糧。敢有劫掠妄殺一人者,立斬無赦!」

  他頓了頓,眼中凶光又起:「但城中明朝宗室、官吏、頑抗軍卒,搜出來一個殺一個!

  把城裡的空宅子和鹽井都給老子盤下來,論功行賞!府庫空了,就從周邊補!派快馬去江津、綦江、南川傳檄,告訴他們,三日內獻糧歸降保其家小,抗命不降者大軍一到,雞犬不留、玉石俱焚!」

  堂內諸將齊聲暴喝:「遵命!」

  親衛應命轉身飛奔出衙門。

  劉文秀拱手道:「義父英明。」艾能奇咽了口唾沫,雖仍有不甘,卻也不敢再言。

  張獻忠走到門口,忽地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大堂樑上那兩具僵硬的屍體。

  他面無表情地拋下一句:「把這兩具屍體放下來。既然想做大明的忠臣,老子成全他。好歹是個敢死的明官,別讓他吊在老子頭頂礙眼。

  買兩口薄棺收殮了,埋城外,別立碑。

  讓這川中的官吏都看看,跟著大明死路一條,但老子張獻忠,容得下死節的骨頭!」

  「是。」親衛上前,割斷白綾。

  陳士奇與張同敞的屍身被輕輕放下。

  李定國站起身,走過去替陳士奇理了理凌亂的衣襟,又將張同敞歪斜的衣領扶正。

  艾能奇在旁邊看見,冷哼一聲:「二哥,你還真敬他們?」

  李定國望著兩具屍身,靜了靜道:「各為其主,生死自取。但敢死的人,總該體面一點。」

  巡撫衙門外,新的軍令沿街傳下。大軍的號角聲在城外重新吹響。原本已經拔刀拍門的大西軍士卒被營頭喝住,罵罵咧咧退回街口。幾戶百姓縮在門後,聽見外頭腳步遠去,仍不敢出聲。

  黃昏時,重慶城頭的大明旗幟被徹底扯下,大西黃旗升起。城還是那座城。

  可衙門大堂里,緋袍巡撫與青衫文士已經裝入薄棺。

  沒有鼓樂、祭文,只有幾個沉默的傷兵,被押著將棺木抬出城外,草草掘土安葬。

  李定國站在遠處,看著土一點點蓋上棺蓋。江風從銅鑼峽吹來,帶著水腥與硝煙。

  他輕輕舒了口氣。他想起方才堂上那句話,陳士奇用一條命,換一城百姓生路。

  這話是他說給張獻忠聽的,可說完之後,竟也像是說給了自己聽。亂世之中,人命輕賤如草,有人以刀取城,有人以死守諾。

  而他的刀,終將指向何方?

  (張獻忠的這些義子,都是跟義父姓張,但是怕兄弟們出戲,或者不認識,所以就寫的原姓,因為張獻忠死後,都改回原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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