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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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檢走下御階,親自將他扶起。「陳名夏的事,你可以罵朕。但滿清的國書,你也要親自看,朕要你寫一篇奏議,明發邸報。」

  「陛下要臣替朝廷辯解?」

  「不。」朱由檢搖頭。

  「朕要你以儒家禮法,告訴天下讀書人,什麼叫君臣大義,什麼叫夷夏之防,什麼叫大節不可虧。

  也告訴他們,朝廷清查貳臣,不是要興大獄,而是以律正名分。讓天下百姓知道,朕南渡不是來苟活的。」

  劉宗周再次作揖:「臣明白!」

  等人走遠,王承恩用袖子擦著冷汗:「皇爺,劉先生這性子,日後少不得頂撞聖意。皇爺為何還給他這般重任?」

  朱由檢看著案上一疊疊奏疏,目光發沉:「因為朝堂上那些會說好話的人,已經把大明說到亡國邊上了。更何況東林里那些借清名作護身符的人,最怕的不是錦衣衛。」

  王承恩一怔:「那是……」

  「是劉宗周這種真清流。」朱由檢點破。「讓他去罵。罵得越狠,藏在清議里的蛀蟲,越藏不住。」

  次日傍晚。

  南京的暑氣沉沉地壓在秦淮河面上。

  江風掠過水榭,沒帶走半分燥熱,反而捲起一股潮濕的泥土氣。

  秦淮河水被晚風吹出細碎波紋,兩岸燈火尚未全燃,半野堂里卻已先一步點起了紗燈。

  這處私宅臨水而築,軒窗開處便能見畫舫往來。只是如今南京城裡風聲鶴唳,錦衣衛、操江水師四處查抄,秦淮舊日的歌管繁華被硬生生壓下去大半。

  今日設宴,沒有笙歌,沒有女樂,來的卻都是南都朝堂上跺跺腳便能震動一方的重臣。

  錢謙益褪去了那身緋紅的尚書官袍,換了一件玄青色的薄羅長衫,手搖摺扇親自候在堂前。

  見劉宗周下轎,他忙迎上前,拱手長揖:「蕺山先生此番還朝,實乃社稷之幸、江南之福!」

  劉宗周身著發白的素布直裰,面色平靜還了一禮。

  錢謙益滿臉誠懇,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自三月京師大變,聖駕南幸留都,宗廟危而復安,可北地塵氛未靖。闖賊餘孽盤踞秦晉,東虜又竊據神京,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全賴先生這等國之柱石歸來,主持清議、匡扶綱紀,吾等這些人,才算有了主心骨。」

  劉宗周抬起眼皮,目光直刺過去:「受之,老夫入京,是來任事的,不是來當主心骨的。

  更何況這『主心骨』三字,老夫擔不起,大明的主心骨在乾清宮。

  朝廷危急,士人若只想著找個靠山,離亡國也不遠了。」

  場面靜了半息。錢謙益笑意微滯,旋即尷尬地打了個哈哈:「先生嚴謹,晚生受教,先生請。」

  眾人入席,上首正中獨坐劉宗周;

  東首主人錢謙益,西首張慎言居次;

  姜曰廣、侯峒曾、呂大器分坐東西兩廂;

  高弘圖謙居廳堂下首,吳偉業年少坐最末陪位。

  半野堂的宴席擺得極講究,卻不敢過分奢靡。

  冷碟陸續端上,糟醉河蝦盛在青花小盞里,冷切鹽水鴨脯、臘雞舌擺成一列,熏青魚色澤烏亮,涼拌蓴菜與嫩茭白透著水鄉的清氣。

  旁邊又有桂花糖藕、醬瓜乳腐素碟,配著溫過的紹興花雕。

  錢謙益舉起官窯青花杯,遙遙一敬:「先生入閣,晚生心中稍安。

  陛下近日雷霆手段,固然是為社稷計,可朝堂上下難免驚懼。

  先生素來持正,日後還望多多匡扶,使陛下聖心歸於中道。」

  劉宗周端著酒盞反問:「何謂中道?」

  錢謙益微笑道:「自然是內修朝政,外拒虜寇。只是江南為天下財賦根本,若一味查抄征繳,恐怕民心震動。」

  高弘圖輕咳一聲,打破了沉悶:「蕺山先生,陛下在朝堂上定下絕和議之策,將滿清國書擲還,確實大快人心,此為國本,不可動搖。

  可冷靜思之,如今江北四鎮疲弱,國庫空虛,這硬仗打起來,怕是……」

  「那也得打!」劉宗周猛地敲了敲桌面,聲音擲地有聲,

  「夷夏之防,乃是大節!建虜占我神京,逼我天子北返作囚,此非盟好,乃亡國之局!


  若朝廷還要苟且議和,大明還有什麼氣節可言?陳名夏那是叛臣,打斷他的腿,就是給天下人看的!」(對於劉宗周來說,他就是想要皇帝認可他的理念,都有自己的理念。)

  張慎言苦笑一聲,放下筷子接過話頭:「蕺山先生說得是,受之所言也是老成謀國。

  戶部帳面空虛,江北四鎮嗷嗷待哺,軍備又需銀如流水,這北伐的錢糧全賴江南支撐。

  可若把江南士紳盡數逼急,隱匿田產者固然有罪,然一縣一府的糧稅、團練,哪樣離得開鄉紳維持?

  如今錦衣衛四處抄家,胥吏敲詐,武人趁火索銀,若不稍加節制,未等建虜南下,江南先亂,這士紳不穩,根基可就動搖了!」

  「根基?」劉宗周接話:「藐山先生(張慎言的號)所謂的根基,是江南那些藏銀窖、開私港、隱匿田產偷逃賦稅的世家大族吧?

  國難當頭,他們尚且捨不得那幾個臭錢,難道非要等建虜過了大江,把他們的腦袋割了去,他們才知道什麼是根基?」

  張慎言面色一白,被噎得滿臉通紅。

  劉宗周語氣更沉:「大明的根基,不是幾家豪右的銀窖,是大明田裡納糧的百姓,是江北守城的兵卒,是還肯認朱明正朔的天下人心!」

  錢謙益搖著扇子,語氣溫和卻帶著試探:「先生,如今朝局,穩字當頭。陛下起復先生,是希望能平息黨爭,共度時艱。

  若此時大動干戈清查士紳,只怕會讓朝堂生亂,反倒給了建虜可乘之機。」

  「受之,你這『穩』字,是想讓天下人陪著江南士子一起溫水煮青蛙!」劉宗周冷哼出聲。

  「老夫入刑部、入都察院,接的不是這份『穩』,而是大明的法度!」

  姜曰廣神色凝重,開口:「先生,朝廷絕和議,臣等無不擁護。

  可借絕和議而鉗制清議,又是另一事。如今陛下重用武人,任由鄭芝龍把持市舶司,縱容劉孔昭、柳祚昌之輩氣焰日盛。

  若朝堂不能有一股清正之力相持,閹黨雖去,武人橫行,這朝綱又該如何維繫?」

  侯峒曾聽到這裡,已然忍不住。他猛地將酒盞往案上一頓,厲聲道:「姜公此言,未免太顧門戶了!

  京師陷落,太廟受辱,十三陵在建虜鐵蹄之下!這個時候,江南士紳還在算自家田畝、算倉里銀子,算誰掌朝堂,這就是亡國之相!」

  他轉身朝劉宗周拱手:「先生,國難當頭,士大夫毀家紓難本是天經地義!

  誰隱田逃稅,誰與建虜通商,誰囤糧坐價,就該抄家充餉!

  若連這點血都不肯出,還談什麼尊王攘夷,談什麼春秋大義!」

  張慎言沉聲道:「侯公熱血可嘉,卻未免過激。江南若亂,糧餉兵馬從何處來?」

  「亂的是士紳的心,還是百姓的心?」侯峒曾冷笑,「百姓只會拍手稱快!怕亂的,是那些與虜寇做買賣的人!」

  高弘圖壓了壓手,語氣平緩:「諸公不必把話說絕。

  北伐不能只憑一紙詔書,闖、虜此刻尚在北方相爭,大明最該做的是固江防、練新軍。坐觀闖虜相鬥,以守為攻,穩紮穩打,待其兩敗再圖進取,方為上策。」

  「坐觀成敗?」劉宗周連聲冷笑,「坐看李自成和多爾袞在北方殺個你死我活,咱們在江南吃螃蟹喝花雕?

  等到他們分出勝負騰出手來,你們以為他們會放過這江南膏粱之地?」

  一直沉默的呂大器盯著杯中殘酒,聲音沉實:「諸公爭的是道理,可前線等不得。

  左良玉兵勢難制,高傑、劉澤清各懷心思,不給銀子不動窩。

  陛下要練新軍收軍權是好事,可先生也得承認,沒有江南士紳的支持,這朝廷就是個空架子。

  士紳要出錢,但也得給條路。比如捐餉者許其子弟入新軍,願輸糧者給冠帶匾額,軟硬並用,總比一味抄殺強。」

  「所以,這就是你們跟陛下談條件的本錢?」

  劉宗周透著一股威嚴。他看著錢謙益,又看看姜曰廣,心中只覺悲涼。

  「你們怕陛下重用武人,怕武人亂政;你們又怕陛下清查田產,怕斷了你們的財路。

  說來說去,你們眼裡只有東林的清譽,只有自家的莊園,唯獨沒有那神京太廟裡的老祖宗!」


  他站起身,想起了昨日在乾清宮,那個雙目赤紅、孤注一擲的皇帝。

  「老夫昨日入宮,陛下問老夫,怕不怕當那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劉宗周環視眾人。

  「老夫想了想,只要能硌著那些賣國求榮、中飽私囊的腳,這石頭當一當也無妨。受之,這酒,老夫喝不下了。」

  見劉宗周要離席,錢謙益大驚,忙不迭站起來拉住他的袖子:

  「先生息怒!大家都是同袍,話不投機也是常有。來來,這道冬瓜火腿盅剛上,清潤祛濕,先生且坐,且坐。」

  家僕端上冬瓜湯,火腿咸香混著清甜。眾人再次坐定,可席間的氣氛已經僵持。

  主菜一道道送上,面拖六月黃(煎燜雄童子蟹)熱氣騰騰,清蒸鱖魚肉白如雪,軟兜長魚油亮滑嫩,鮮菱角嫩蓮蓬同炒。可席間無人有心思品味。

  吳偉業望著那盤六月黃,悽然苦笑,仰頭飲盡杯中酒:

  「往年此時,秦淮燈船滿河,諸公飲酒賦詩,談聲律爭詞章。如今這江南繁華,不過是鏡花水月。

  北伐?江防?咱們在這裡爭來吵去,外頭各鎮擁兵自重,虜寇隨時飲馬長江……大家不過是在這半野堂里,等著大廈將傾的那一日罷了!」

  「梅村,你醉了!」「住口!」錢謙益和姜曰廣同時出聲呵斥。

  錢謙益臉色鐵青,一向自詡儒宗的他,何曾被人當眾這般撕破臉皮。

  他放下摺扇,沉聲道:「先生,大明立國三百年,全靠士大夫與皇帝共治天下。

  若是法度不存,斯文掃地,這天下即便守住了,還是大明的天下嗎?」

  「法度?大明的法度是讓百姓納糧,不是讓士紳隱產!」劉宗周聲音拔高。

  「你們吃的是百姓的血,喝的是將士的汗!北京城破的時候,那些閣臣大夫哪一個不是滿口仁義道德?可等闖賊進了城,他們投降得比誰都快!」

  他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衣襟,掃過眾人:「和議絕不可再提,凡為和議張目者皆是誤國!貳臣必須嚴懲,老夫明日回府,便起草整肅貳臣的摺子。

  若有通虜走私之事,抄家族誅,老夫絕不容情!」

  姜曰廣咬牙道:「先生此言雖正,卻也須防皇權藉此掃蕩清流,若清議盡失,朝堂便只剩閹豎武夫!」

  劉宗周直視著他:

  「清流若真清,何懼清查?東林若有忠直,老夫自會保;若有奸邪,老夫親手劾!

  閹黨誤國老夫罵過,皇帝亂命老夫也罵過。

  既然你們想要穩,那老夫就給你們一個穩——誰敢動搖大明國本,老夫就讓他去閻王殿裡穩一穩!」

  侯峒曾激動地端起酒盞,深深一敬:「有先生這番話,學生便知大明士林尚未死盡。」

  劉宗周卻半點喜色也無:「士林死不死,不在嘴上喊得響不響。

  就在明日朝堂上,誰肯把自家的田畝報出來,誰肯把藏著的銀子拿出來,誰肯把子弟送到江北軍中去!」

  他直直逼視著錢謙益:

  「牧齋公,半野堂既設此宴,你又言社稷之幸。明日便請公先作表率,上疏倡江南士紳輸餉清田。

  錢氏田產該報多少報多少,家中可輸之銀該捐多少捐多少,量力二字,不可成推諉之詞!」

  錢謙益臉皮猛地一抽,隨即苦著臉嘆道:「先生有所不知,錢家近年屢遭變故,莊田微薄,但為國紓難。

  先生既如此說,晚生豈敢後人。明日早朝,老夫便上疏。」

  夜色漸深,散席之時,劉宗周臨上轎前,回身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半野堂。

  「牧齋公,國難當頭,文章名節皆屬虛浮。

  若士大夫仍吝惜田產、固守門戶,日後民心一去,再難挽社稷了。」

  秦淮河上飄來畫舫里隱隱約約的《後庭花》曲調。

  劉宗周自嘲一笑:「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登轎消失在深沉的水腥夜色中。

  回到閣樓上,錢謙益看著聽著若有若無的曲調。

  「瘋了……皇上瘋了,劉起東也瘋了。這大明,是真的要變天了。」他失神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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