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剜肉補瘡,總得有人先碎了這身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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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之勃抬頭望向這位老婦人,想從她渾濁的眼睛裡看出點什麼。

  秦良玉這是把所有的髒水全往自己身上潑,卻把所有的後路和清白,都留給了文官。

  只要經過巡按衙門的造冊,這筆本來見不得光的錢,就變成了名正言順的軍資。

  「劉大人。」秦良玉聲音發沉:

  「大明病入膏肓,總得有人站出來剜肉補瘡。

  本督土埋半截的人了,不在乎身後名。只要大明的旗幟還能插在四川的城頭上,本督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劉之勃看著眼前這位滿頭銀髮的老將。

  想起高坐承運殿裡腦滿腸肥的蜀王。

  想起外頭面黃肌瘦的百姓。

  想起從北到南千瘡百孔的江山。

  他那顆堅守了半輩子孔孟之道的文人傲骨,在此刻寸寸碎裂,重組為更決絕的東西。

  劉之勃後退半步。

  他整理了一下沾泥的青色官袍,撫平袖口的褶皺。

  隨後,雙手交疊,撩起下擺一拜到底。

  「下官劉之勃……」劉之勃咬著牙說道:「願與督師同擔此千古罵名!共赴國難!」

  秦良玉大步上前,一把將他托起。

  「好。」

  秦良玉用力拍了拍劉之勃的手臂。「有劉大人這句話,成都,咱們守得住。」

  劉之勃站直身子。

  臉上的震驚與糾結蕩然無存,只剩文臣骨子裡的狠辣。

  「督師,既然要動,就不能拖泥帶水。」劉之勃迅速進入狀態。

  「蜀王府積弊兩百餘年,裡頭情況錯綜複雜。若是直接派兵闖進去搶,必會引發城中大亂,甚至讓獻賊細作有機可乘。」

  秦良玉看著他。

  「先禮後兵,斷其羽翼,逼其自獻。」劉之勃語速極快,「

  國公爺已繳了護衛營的械,王府如今就是沒了牙的老虎。

  下官這就去聯絡布政使司,以『籌措城防、保護王府』的名義,帶人進駐王府外圍。」

  「督師調遣精銳,將王府圍死。連一隻鳥也不准飛進去。」

  劉之勃冷哼一聲。

  「殿下不是說自己是太平王爺嗎?那就讓他好好在裡面享太平。

  秦良玉聽得連連點頭。

  「那造冊之事,下官立刻回衙門準備。」劉之勃拱手,「這筆帳,下官一定做得清清楚楚,讓南京那邊挑不出半點毛病。」

  陰雨連綿,成都府上空的天色沉得化不開。

  巍峨的蜀王府內,氣氛更是壓抑。

  整整兩日,王府外圍被白杆兵的槍林來回巡邏。

  原本護衛王府的藩兵被全數打散繳械,這座傳承了兩百多年的華麗府邸,徹底成了一座孤島。

  承運殿內,大明蜀王朱至澍再也維持不住太平王爺的體面。

  汝窯茶盞被狠狠砸在金磚上,碎瓷片四下飛濺。

  「秦良玉到底想幹什麼!」

  朱至澍跌坐在金絲楠木太師椅上,胸膛劇烈起伏。

  「孤的護衛被繳了械,連出府採辦的內侍都被擋了回來!她一個石砫土司,是要軟禁本王?她想謀反不成!」

  殿內的承奉司太監和兩個王府長史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老太監膝行上前,壓低聲音。

  「殿下息怒,那秦良玉不過是借著城防的名義要挾。咱們成都城高池深,歷經奢安之亂、搖黃賊患,哪次不是安如泰山?

  獻賊根本打不進來,外頭那些文武,就是合起伙來想騙府里的銀子!」

  「對!就是來要錢的!」朱至澍猛地站起身。

  「去!去總督衙門傳令,把秦良玉給孤叫來!孤倒要當面問問,這大明的天下,到底還姓不姓朱!」

  沒等太監起身,殿外便傳來了通報。

  秦良玉不請自來。

  王府正門外,秦良玉一身斑駁的白鐵魚鱗甲,腰懸尚方寶劍,立於階前。身旁的四川巡按御史劉之勃一身青色官袍,面色平靜。


  一名隨行官員手捧正式公文,向門內的長史司高聲通報。

  「奉大明皇帝欽命,入府面見蜀王殿下宣旨!請長史司即刻啟奏殿下,於承運殿備宣旨儀式!」

  白紙黑字,章法嚴明。

  這是劉之勃定下的規矩,留下公文憑證,徹底堵死事後任何人攻訐他們「無詔闖藩、違制逼宮」的口實。

  片刻後,王府中門大開。

  承運殿內,檀香繚繞,卻掩不住那股劍拔弩張的兵戈氣。

  朱至澍端坐在正中的寶座上,強撐著親王的架子,看著大步跨入的二人。

  「臣劉之勃,叩見殿下。殿下龍體康泰,乃蜀地百萬生民之福。」

  劉之勃率先撩起官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秦良玉則抱拳行了軍禮,按劍而立,戰靴踏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朱至澍手裡盤著玉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劉大人,秦總督。孤這王府的大門,如今可是難出得很吶。你們這是唱的哪一出?」

  劉之勃站直身子,神色懇切,再沒有那天咄咄逼人的態勢。

  「臣自崇禎十五年出按四川,兩載有餘,屢蒙殿下體恤寬宥,臣銘感於心。」

  劉之勃聲音洪亮,在大殿內迴蕩,「今日臣與秦總督同來,絕非為驚擾殿下清淨,實為護殿下闔家周全、保我大明蜀藩二百餘年宗祀不絕而來!」

  朱至澍手上的動作一頓,眉頭擰在一起。

  「臣等身為朝廷命官,本當為殿下分憂,斷無逼迫殿下的道理。

  今日所言,句句皆是臣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只為殿下,不為其他。」

  劉之勃希望順著蜀王的心思,將「出錢」這件事,完完全全包裝成了藩王的「盛德功績」。

  「殿下,太祖高皇帝當年封藩四川,立蜀王府於此,便是要朱氏子孫,與這片土地同休戚、共存亡。

  殿下世受國恩,歷代先王積攢的不僅是府中錢糧,更是蜀地百姓的民心。」

  劉之勃跨前一步。

  「如今獻賊逼近,殿下若能主動輸助軍餉,固守城防,上不負崇禎聖上的託付,中不負蜀藩歷代先王的囑託,下不負蜀地百萬生民的期盼!

  他日青史留名,皆是殿下忠君護民的盛德,臣等,不過是替殿下奔走辦事罷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聽在朱至澍耳朵里,全成了要錢的催命符。

  從永樂朝開始,明代藩王便陷入了「圈養宿命」。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

  兩百餘年的制度設計,把藩王徹底變成了只享富貴、不許掌權的高級囚徒。

  在朱至澍的認知里,成都的城防、軍政、吏治,全是朝廷命官的法定職責。他這一生的核心使命,就是守住蜀藩十幾代人攢下來的金山銀山,憑什麼為別人的職責買單?

  「劉大人,你少拿這些虛名來套孤。」朱至澍身子往後一靠,

  「孤知道你們覺得成都危險。可成都城牆厚逾數丈,外有護城河天險。以前奢崇明反了,搖黃十三家鬧了,哪次不是雷聲大雨點小?守好你們的城,休要來打孤的主意。」

  劉之勃急切上前。

  「殿下!您覺得成都城高牆厚,可秦王所在的西安、晉王所在的太原,城牆難道不厚嗎!沒有錢糧募兵、沒有糧草養軍、沒有火器修城,再厚的城牆,也守不住啊!」

  「若成都城破,張獻忠的賊寇入了城,這些銀子,殿下還能守得住嗎?福王、楚王的下場,殿下難道忘了?」

  「銀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殿下拿出幾分閒銀,換來的是精銳死守成都,保的是殿下的性命和蜀藩的宗廟香火。

  若城破人亡,就算府中銀山堆到天上去,不過是給流賊做了嫁衣!」

  朱至澍的面頰抽搐了幾下。

  身旁的太監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聲耳語:「殿下,休聽這腐儒危言聳聽,他們就是來詐錢的。」

  朱至澍揮退太監,覺得是時候給這些文武一個台階下了。不給點骨頭,這幫瘋狗怕是不會走。

  「罷了罷了。」朱至澍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擺了擺手,「既然秦總督和劉大人把話說到這份上,孤也不能看著將士們餓肚子,長史!」


  「臣在。」王府左長史連忙出列。

  「從府庫里,撥五萬兩白銀,五萬石糧食,充作軍用。」

  朱至澍咬著牙,心疼得肝顫,「這可是本王平日裡省吃儉用,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再多,孤是一分也沒有了!」

  五萬兩加五萬石糧食,放在平時絕對是不少了。

  可現在是大軍壓境,國破家亡在即。

  蜀王府的莊田占了都江堰灌區沃土的七成,掌控著四川最賺錢的鹽井、茶引。

  陛下更是在密信里明言,府庫里的錢糧少說有兩千萬兩!

  秦良玉重重踏前一步。

  「殿下的好意,將士們心領了。」

  她手按劍柄,直接無視了朱至澍難看的臉色,從懷裡掏出那捲明黃色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大殿內的人聽到這八個字連忙跪地叩首。

  秦良玉雙手展開聖旨,聲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朕自臨御以來,流寇肆虐,生靈塗炭。蜀藩世守西蜀,與國同休,當此危局,理當共扶社稷!」

  「著暫借蜀藩王府一應積儲,專充成都城防、禦寇軍餉之用!事後以川省鹽課、田賦逐年抵還。」

  「所有銀兩糧草,由秦良玉會同四川巡撫、巡按御史、布政使司、蜀府長史司,共同清點造冊,各存備案,按月具本奏報,分毫不得私用!」

  「爾等文武、藩府,當同心戮力,共保蜀土,毋得推諉觀望,致誤大局。欽此!」

  大殿內鴉雀無聲。

  朱至澍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渾身肥肉亂顫,指著秦良玉破口大罵。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陛下怎麼可能下這種旨意!這是祖宗留給孤的家產!」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秦良玉!劉之勃!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偽造聖旨,你們這是謀逆!來人!給孤拿下!」

  大殿內空蕩蕩的。外頭的藩兵早就被白杆兵繳了械,根本無人應答。

  朱至澍衝上前一把奪過秦良玉手中的聖旨。

  入手是三色雲龍紋綾錦。

  皇上說是借。

  這就是要明搶!這是要抄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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