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從有違祖制到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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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檢伸出手指,狠狠指著跪在前面的錢謙益等人。

  「錢尚書!你是江南士林的領袖!」

  「你來告訴朕,這開城獻降、賣主求榮的事,若是放在廷議上,該怎麼議?!」

  「該定個什麼罪?!」

  錢謙益冷汗順著兩鬢滴落在青石板上。

  這個問題沒法答。

  北京文官是文官,南京文官也是文官。

  江南一脈和北方朝堂盤根錯節,真要論起來,這裡跪著的每一個人,都有同年、恩師或者門生在北京城裡當了漢奸。

  錢謙益死死咬住後槽牙,強行將笏板再次舉起,大聲辯白。

  「陛下!北方群臣失節,貪生怕死,確乃大明之恥,死不足惜!」

  他抬起頭,迎著朱由檢的視線。

  「然,南都臣工,與北方那些軟骨頭絕不相同!臣等身受國恩,對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鑑!若流賊敢南下,臣等必與南京共存亡!」

  「對!臣等對陛下一片忠心!」

  高弘圖等人立刻跟著高呼。

  「臣等誓與南京共存亡!」

  大半個廣場的官員齊刷刷喊了起來,聲音悲壯,試圖用這震天口號,洗刷文官集團身上的恥辱。

  看著這群群情激奮、大表忠心的臣子。

  朱由檢仰起頭,發出悽厲悲涼的冷笑。

  笑聲穿透晨霧,落進每一個官員的耳朵里,讓人毛骨悚然。

  「忠心?」

  笑聲收住。

  「錢尚書,你說你們一片忠心。那你們,拿什麼來證明給朕看?!」

  錢謙益急促喘息:「臣等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夠了!」

  朱由檢一聲暴喝,打斷他的話。

  「項上人頭?北京城裡的那幫混帳,在最後一場大朝會上,也是這麼跟朕說的!」

  大步走下丹墀台階,皮靴踩在石階上,發出沉重聲響。

  走到錢謙益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這個東林魁首。

  「那日,滿朝文武跪在皇極殿前,哭得比你們現在還要悽慘。他們信誓旦旦地告訴朕,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要與北京城共存亡!」

  朱由檢嗓音嘶啞,胸膛劇烈起伏。

  「可背地裡呢?!」

  「就在他們痛哭流涕表忠心的前一晚,錦衣衛就已經截獲了他們偷偷送出城外,私通流賊的密信!」

  「整整兩箱子啊!」

  朱由檢雙手在半空中用力比劃,眼眶發紅。

  「他們一邊在朕面前高呼萬歲,一邊在信里向李自成討要新朝的官職!」

  「朕是被這群滿嘴仁義道德的衣冠禽獸,逼得沒有了活路!」

  「朕若是不走,北京城牆還沒破,朕的這些好臣子,就會把朕綁了,當成他們晉身的投名狀,獻給流賊!」

  字字泣血!

  整個奉天門廣場,鴉雀無聲。

  錢謙益張了張嘴,發不出一點聲音。高弘圖伏在地上的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那層遮掩在文官集團身上的大義外衣,被朱由檢當著滿朝朱紫的面撕碎。

  「朕不得已,才拋下宗廟,率軍南巡!」

  朱由檢轉身,大步走回丹墀之上。

  手指用力掃過底下跪伏的群臣。

  「你們現在,跑來跟朕談祖制?」

  「跟朕談法度?!」

  「大明的江山,就是被那些不顧國恩的文官給賣了半壁!」

  一掌重重拍在旁邊的雕龍石柱上。

  「太祖高皇帝當年設立廷議,是為了廣開言路,防備昏君亂政。可不是為了讓你們這些文臣,結黨營私,把持朝政,最後把大明江山拱手送人!」

  轉頭看向站在一旁、已經淚流滿面的從北京剛貶到南京的幾人。

  「孫承宗滿門殉國,盧象升戰死沙場。他們為了大明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朕給他們上個諡號,你們竟然跳出來阻撓,要按規矩議一議?!」

  朱由檢重新走回御座前,重重坐下。

  玄色衣擺在金磚上鋪散開來,散發著無形的壓迫感。

  「好啊,既然諸位這麼喜歡議。」

  靠在椅背上,從錢謙益身上掃過。

  「李若鏈!」

  李若鏈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應答:「微臣在!」

  朱由檢聲如洪鐘。

  「立刻將在北京截獲的那些私通流賊的密信,連同降賊官員的名單,給朕謄抄三百份!」

  「貼滿南京十二道城門!」

  「發往江南各省府州縣!」

  視線掃過底下的百官。

  「朕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看一看,評一評。讓全天下的人,都來幫著你們,議一議這大明的法度!」

  「看看這大明朝,到底是誰在毀棄祖制,是誰在禍亂社稷!」

  錢謙益雙膝發軟。

  高弘圖更是撐不住身子,直接癱倒在青石板上。

  文官最重名節,江南士子更是將臉面看得比命還重。若是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平時高高在上的文曲星們,背地裡是這副賣國求榮的醜惡嘴臉。

  整個文官集團的脊梁骨,將被徹底戳斷。

  幾百年積攢下來的清流名望,將會蕩然無存!

  錢謙益顧不上儀態,連滾帶爬往前撲了兩步,腦門重重磕在金磚上,聲音悽厲。

  「陛下!」

  「此事萬萬不可啊陛下!」

  「若是公之於眾,朝廷威嚴掃地,百官顏面無存,這江南的人心……人心就散了啊!」

  其餘文官也徹底慌了神,紛紛磕頭如搗蒜。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整個廣場哀嚎一片,滿朝朱紫成了伏地乞憐的囚徒。

  兩百多年來,大明朝堂的核心是什麼?是黨爭。

  從萬曆朝的齊楚浙黨,到天啟朝的東林與閹黨,再到如今的復社清流。這奉天門廣場上站著的袞袞諸公,哪一個不是拉幫結派?哪一個不是打斷骨頭連著筋?

  北京城裡那些大開城門、跪迎流賊的閣臣、尚書、侍郎,近半數都是東林和復社的出身。

  而如今執掌南都朝局的,正是他錢謙益,是呂大器,是高弘圖。他們和北邊那些降臣,是同年考中的進士,是同門受業的師兄弟,是結了親的兒女親家,是同在一社吟詩作對的摯友。

  若是皇上真的下旨,把那份「從逆名單」和私通流賊的密信公之於眾,甚至讓人謄抄幾百份貼滿江南的州縣城門。

  錢謙益光是想想那場面,後背的冷汗就成串地往下滾,連裡衣都濕透了。

  一旦逆案徹底公開、無限擴大。

  那些蟄伏在江南的閹黨餘孽,那些被東林黨壓制了十幾年的政敵,絕對會傾巢而出,瘋狂撕咬。

  他們會揮舞著這份「從逆名單」,把東林一脈釘在「闖賊同黨」的恥辱柱上。

  而東林黨為了自保,也必然會拿著名單上去清算其他派系的人。

  到時候,整個南都朝堂會徹底陷入互相攀咬、不死不休的傾軋死局。

  這江南半壁,大明的國本,轉眼就會土崩瓦解。

  而他們這些自詡清流的文臣領袖,必將身敗名裂,被全天下的讀書人戳斷脊梁骨。

  錢謙益轉過身,面向跪在身後的百官,疾言厲色。

  「我大明養士三百年,竟養出這等不忠不義、豬狗不如的無恥之徒!此乃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高弘圖反應極快。他雙手撐著青石板,跟著直起身子,額頭抵著笏板高呼出聲。

  「陛下!錢尚書所言極是!北方逆臣喪盡天良,臣等與這等賊子勢不兩立!懇請陛下定逆案,正國法,將這些亂臣賊子明正典刑,以謝天下!」

  這兩位領頭的大員一改口,底下的文官們豁然驚醒。

  不能沾包,絕對不能和北邊那些軟骨頭扯上一絲一毫的關係。

  面對這位剛剛從死人堆里殺出來、滿身戾氣的皇帝,必須把「忠君」的戲碼做絕。


  「臣等懇請陛下,盡誅從逆諸臣,以正綱紀!」一名御史扯開嗓子吼了起來。

  「請陛下下旨,誅殺國賊,雪君父之仇!」

  「逆臣賊子,天理難容!當夷其九族!」

  一時間,奉天門廣場上群情激奮。南京六部、都察院的官員們,個個義憤填膺,唾沫橫飛。

  他們罵得比誰都狠,用詞一個比一個惡毒,方才還在引經據典談祖制的飽學之士,此刻市井潑婦般破口大罵,恨不得親手把同門恩師掐死在金殿上。

  誰現在罵得最響,誰就是大明最忠心的臣子。誰若是不跟著痛罵,誰就有通敵的嫌疑。

  誅殺從逆,在短短半炷香的時間裡,硬生生被這群江南文臣喊成了南都朝堂上的頭號規矩。

  朱由檢坐在九龍金漆御座上,冷眼看著階下這群聲淚俱下、大表忠心的臣子。

  剛才還為了祖製法度要死要活,為了文官集團的體面敢給皇帝扣帽子。

  現在為了保住自己的頭上的烏紗和身後的清名,毫不猶豫地把同黨往死里踩。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廣場上聲嘶力竭的聲浪才漸漸低了下去。

  許多上了年紀的官員嗓子已經喊啞,跪在地上直喘粗氣,漲紅的臉上全是虛汗。

  「諸位愛卿的忠心,朕,看在眼裡了。」

  語氣中沒了先前的雷霆之怒,甚至透出幾分寬慰。

  錢謙益渾身一松,緊繃的後背終於垮下來兩分。他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豎起耳朵聽著天子的下文。

  「宗廟受辱,山河破碎。」朱由檢站起身,背著手走到丹墀邊緣,目光越過重重宮牆,望向北方的鉛灰色天空。

  「朕一路南下,夜不能寐。閉上眼,就是神京城破時的慘狀,是大明百姓在流賊屠刀下哀嚎的聲音。」

  他轉過身,看著底下這群大明的忠臣。

  「當務之急,是整軍備戰,是守住江淮防線,是克復神京!」

  朱由檢的音量拔高,擲地有聲。

  「朕相信,南都的臣工和北邊那些軟骨頭不一樣。你們一定是忠心體國的,一定會好好輔佐朕,匡扶社稷,克復神京!」

  這頂高帽子扣下來,底下立刻響起一片震天的山呼。

  「臣等必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好!」朱由檢猛地一拂衣袖,「既然諸位愛卿都有此等報國之心。」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人群,盯住錢謙益和高弘圖。

  「北京那些降臣的帳,朕暫時不想追究。」

  此言一出,廣場上的文官們如釋重負。

  「但這筆帳!」

  「待到大軍北伐,克復神京之日。朕,再與那些降賊的逆黨,一、一、定、罪!」

  「誰若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陽奉陰違,阻撓朝廷復國大計。或者……」朱由檢扯了扯衣角,「再敢拿什麼祖製法度來掣肘前線的將士。」

  「那一定是那些降臣的同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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