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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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油燭火亂晃。

  甲片摩擦聲時斷時續。

  李自成坐在虎皮交椅上,盯著面前的臨時做的沙盤。

  沒人說話,空氣里全是血腥味和火藥味。

  「左翼潰了,這仗不能這麼打。」李自成嗓音發乾。

  他掃過帳內灰頭土臉的眾將。

  「多爾袞胃口大,他想把咱們這十幾萬全嚼碎。」李自成大手拍在沙盤邊緣,代表山海關的小旗倒伏在沙盤裡。

  劉宗敏站起身,厚背砍刀杵在金磚上:「闖王,明日額帶頭沖陣!拼死扯開他的防線!」

  李自成搖頭,視線停在山海關的位置。

  「山海關,不要了。」

  大帳內炸了鍋。

  李過搶出半步:「闖王!山海關一丟,北京城就是四戰之地!」

  「現在還管什麼北京城!」李自成一巴掌拍飛桌案上的兵符,「近十萬戰兵陷在這,咱們連回陝西的本錢都沒了!谷可成那邊還有幾萬精銳,不能這樣被動下去了!」

  李自成沒有再和他們商量,直覺告訴他不能再這麼拖下去,抓起令箭。

  「汝侯!」

  「在!」劉宗敏抱拳。

  「明日拂曉,中軍主陣壓上。你帶一萬老營精騎、一萬新營騎兵,從側翼迂迴,捅建奴的腰眼!」李自成咬牙,「逼滿洲八旗主力正面來戰!」

  「末將明白,馬腿全給他砍折!」劉宗敏臉頰的橫肉繃緊。

  李自成轉頭。

  「亳侯。」

  李過單膝跪地。

  「帶一萬老營鐵騎,帶三日口糧。趁汝侯在側翼攪亂陣腳,繞開正面,直撲山海關!」李自成一把攥住李過的肩甲,「去把谷可成接出來,關城不要了!只要帶人出來!」

  「喏!」

  次日清晨。

  戰鼓捶響,幾輪火炮對射過後。

  大順軍的戰車推到陣前,粗大的鐵鏈將輜重車首尾相連。車廂上豎起厚重木板。

  「殺!」

  大順老營長槍兵躲在車後,丈二長槍從木板縫隙探出,火銃手和弓箭手依託車陣向外放銃。

  滿洲八旗的輕騎試圖從正面沖開缺口。鉛彈橫掃,連人帶馬翻倒在地。大順長矛手踩著泥濘前刺,扎透試圖翻越車陣的清兵胸膛。

  南翼捲起沙塵。

  劉宗敏單手平端三眼銃,帶著兩萬騎兵撞進漢軍八旗的側翼。三眼銃連發,前排漢軍應聲倒地,大順新營騎兵在老營裹挾下,齊齊插入陣型。

  亂軍之中,北面一處穀草灘。

  一萬大順老營精騎脫離主戰場,直奔東北。

  清軍中軍。

  多爾袞跨坐在馬背上,看著前方的拉鋸戰。大順軍今日反撲極凶。

  「主子,流賊步卒推戰車上來了。」鰲拜低頭。

  傳令兵縱馬趕到:「報大將軍!流賊一部萬餘騎兵,繞道往山海關方向去了!」

  多爾袞轉動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本王就說,李自成怎麼捨得把壓箱底的戰車推出來填戰線。」多爾袞冷嗤出聲,「聲東擊西,想去接應山海關的兵馬。」

  阿濟格按住刀柄:「大將軍,調精銳去截那支騎兵?」

  「截他一萬騎兵作甚?」多爾袞抬手,「流賊正面不弱,讓輜重牛羊往北挪。」

  「別被包了餃子,等山海關的步卒奔襲過來,人困馬乏了再動手。」

  遼西走廊。

  谷可成的大順軍被吳克善的蒙古輕騎拖住,沒法前進,谷可成都想退回城裡了。

  西面地平線傳來馬蹄聲,「李」字大旗撕開沙塵。

  李過率領一萬老營精騎,扎進蒙古騎兵包圍圈。老營鐵騎手持三眼銃,近距離火光連閃。蒙古騎兵紛紛落馬,包圍圈被蹚出一條血路。

  「谷將軍!」李過滿身灰塵,沖入谷可成中軍。

  谷可成迎上前:「亳侯!闖王那邊……」

  「闖王有令,放棄山海關及周邊城池!」李過抹了抹臉,「帶上能走的人,即刻西進突圍!」


  谷可成愣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看不到的那座天下第一關,拿下才半月。

  「傳令!」谷可成扯開嗓子,「通知各城的弟兄,撤!」

  山海關主城,留下了三百名死士和戰馬。周圍幾處衛城各留兩百人。

  每人發兩壺酒,一袋乾糧。

  「把樹枝綁在馬尾巴上,在城裡跑,揚起灰來。」谷可成看著這些弟兄,「你們的家眷,大順養!」

  半天后,隊伍集結完畢,大部隊向西撤退,隊伍扔了輜重,步卒的速度依然太慢。

  外圍,吳克善的蒙古輕騎察覺動向,圍了上來,箭矢不斷收割外圍大順步卒。

  「老營騎兵,反衝鋒!」李過長槍前指。

  一萬老營精騎迎著箭雨撲上,平原上火銃四起,馬刀翻飛,蒙古騎兵被砍翻數百人。

  吳克善顧忌後勤牛羊被捲入,下令向側邊拉開距離。

  包圍圈撕開豁口。

  「走!步卒迅速通過!」谷可成揮著馬鞭。

  遵化以西,清軍主戰場。

  「大將軍!卓禮克圖親王急報!」

  信使狂奔入帳。

  多爾袞將手裡的羊腿肉扔進銅盆,扯過布巾擦了擦手。

  「講。」

  「山海關的流賊全出來了!探馬報得准,步卒四五萬,騎兵萬餘。他們急著趕路,把輜重車全扔在後頭,陣型在官道上拖了幾里地!」

  大帳內,原本因為戰局僵持而窩火的滿清將領們,瞬間炸開了鍋。

  多爾袞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遼西走廊出來到遵化之間的平原留白處。

  「扔了輜重,輕裝急行。」多爾袞聲音平淡:「倒是捨得下本錢。」

  洪承疇跨前一步,袖中的雙手交握。

  「大將軍,步卒在平原上對抗騎兵,全憑車陣、長壕和土壘。」洪承疇手指在沙盤上划過,「他們現在無遮無攔,陣型脫節。拉在這片平原上,就是一塊送到嘴邊的肥肉!」

  多爾袞從令筒中抽出兩根令箭,重重拍在帥案上。

  「阿濟格!多鐸!」

  兩名郡王出列。

  「帶正白、鑲白兩旗的精騎。」多爾袞的手指在沙盤上狠狠劃出一道截斷線,「去迎一迎咱們的客人,趁他們人困馬乏,直接鑿穿。」

  多爾袞抬起頭,掃過兩人。

  「多鐸,你帶鑲白旗,截住流賊那一萬護翼的騎兵。阿濟格,你帶正白旗白甲騎,給本王把那幾萬步卒切碎,一個不留。」

  阿濟格咧開嘴,牙齒森白。

  「大將軍把心放肚子裡,沒有車陣的泥腿子,一炷香給他們全踩進泥里!」

  同一時刻,遼西走廊通往遵化的平原官道上。

  幾萬雙腳丫子蹚過,翻起漫天浮塵。

  為了加快速度,每人分了乾糧,輜重車都是空車拖著。

  粗重的喘氣聲混著沉悶的腳步聲,壓得人喘不過氣。

  「邁開腿!別磨蹭!」

  谷可成騎在馬上,他嗓子早就喊劈了,嘴唇乾裂出血絲。

  「闖王就在前面!掉隊的,死!」

  李過策馬靠攏過來,戰馬的脖頸上全是白花花的汗鹼。他回頭望了一眼。隊伍拖得太長了,首尾根本顧不上。

  「谷將軍,不能死催了。」李過嗓子冒煙,指著兩側空蕩蕩的荒野,「陣型脫節嚴重。兩翼車陣都湊不齊,建奴主力要是壓上來,咱們拿什麼擋?」

  谷可成瞪著充血的眼睛,馬鞭指向後方。

  兩里外,吳克善的蒙古輕騎始終保持著距離。時不時放一陣冷箭,射翻幾個落後的大順傷兵。

  「蒙古人咬著不放,多爾袞早摸清咱們的位置了!」谷可成咬緊後槽牙,「在平原上多待一刻,多一分死路!只有和中軍匯合,弟兄們才有活路!」

  李過咬碎了牙。他帶的一萬老營騎兵,之前為了給步卒撕開包圍圈,馬力消耗極大。此刻只能勉強護在步卒左翼,根本跑不起來。

  前方地平線突然傳來異響。

  地面開始毫無規律地亂顫,沙礫在士兵的草鞋面上來回蹦跳。


  李過抬起頭。

  西南方,黃土沖天。一排排生鐵鎧甲反射著慘白的光,壓向大順軍的陣頭。

  「敵襲——!建奴重騎!」

  最前方的探馬悽厲地大喊。

  「結車陣!長槍兵頂上去!立盾!」谷可成嘶啞地咆哮。

  大順步卒亂作一團。跑了一天一夜,士兵們的腿肚子都在轉筋。

  前排的刀盾手把木盾死死砸進土裡,長槍兵拖著沉重的槍桿,拼命往盾牌縫隙里塞。

  太薄了,輜重車是空車,重量不夠,散亂的長蛇陣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收縮成堅固的方陣。

  滿洲重騎兵不減速。

  兩里。

  一里。

  百步!

  「放銃!」

  大順軍前排的三眼銃和鳥銃倉促開火。白煙升起,鉛彈砸在白巴牙喇的三層重甲上,直接被彈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阿濟格沖在最前面,生鐵面具下透出駭人的凶光。

  「踩過去!」

  兩萬滿洲精騎,撞進大順步卒陣線。

  木盾直接碎裂成無數木茬,扎進大順士兵的臉頰和脖頸。戰馬覆甲的胸口撞上人體,骨骼斷裂的脆響連成一片。

  丈二長的破甲重矛借著馬速,輕易貫穿三四人的胸腔。重騎兵手腕一翻,屍體被直接甩飛,砸倒後方的一大片步兵。

  沒有緩衝。

  血肉之軀在全速的重裝騎兵面前,不堪一擊。

  僅僅一個照面,大順軍的先鋒大陣徹底潰散。

  紅巴牙喇順著缺口湧入。彎刀揮出,頭顱飛起,腔子裡的血噴濺在黃土上,眨眼間被雜亂的馬蹄踩成暗紅色的泥漿。

  「擋住!後退者斬!」谷可成揮刀砍翻兩個逃跑的潰兵,溫熱的血濺了一臉。

  陣型碎了,面對無法阻擋的鋼鐵怪獸,大順步卒丟下兵器,往兩側荒野瘋跑。有人跪在地上舉起雙手,緊接著就被戰馬從胸口踏過,內臟擠出腔子。

  南側。

  李過目眥欲裂。

  「老營騎兵!跟額上!」李過挺起長槍,雙腿猛夾馬腹。

  一萬大順老營輕騎調轉馬頭,試圖從側翼切入,截斷阿濟格的衝鋒。

  馬速還沒提起來。

  北面又捲起一股狂沙。

  多鐸率領的鑲白旗精騎斜刺里殺出,直接撞向李過騎兵的腰肋。

  「李自成的侄子!你的對手是本王!」多鐸長刀直指。

  李過的騎兵陣型被攔腰截斷,對上以逸待勞的滿洲精騎,立刻陷入苦戰,自顧不暇,根本分不出兵力去救援步卒。

  (本來想快速交代完這段,但是大仗又不能就拉出來直接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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