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兵將分離歸御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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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隊重組,有賞有罰,規矩更要分明。」朱由檢端起茶盞,潤了潤喉。

  「自即日起,燕雲軍中,凡核實戰功優異、敢打敢拼的基層兵卒,不再於本營直接擢升。」

  朱由檢將茶盞放回桌面。

  「統一抽調,編入勇衛營。」

  大堂內的五名勛貴身子齊齊一僵,眼中的錯愕當即化作震駭。

  勇衛營,那是天子親軍,是皇帝一手抓出來的嫡繫心腹。

  「入勇衛營者,賜天子親軍腰牌,月銀再加五錢。」朱由檢根本不給他們思考的時間,繼續拋出規矩。

  「但這勇衛營,不是給他們養老享福的地方。在勇衛營待滿兩年,經過實戰與軍陣考核合格後……」

  朱由檢站起身,一步邁下台階。

  「官升兩級!調回燕雲軍,任職統兵!」

  幾人對視一眼,他們都是世代掌兵的勛貴,此刻哪裡還聽不出皇帝這道旨意背後那深不可測的帝王心術!

  底層士兵想往上爬,原本只能靠主將提拔。如今,皇帝直接給他們搭了一部直通天聽的梯子。只要敢拼命,就能進勇衛營,成為天子親軍。

  那可是光宗耀祖的榮耀。

  兩年後,這些在勇衛營里被皇帝親自打磨、受過皇恩浩蕩的士卒,帶著連升兩級的官銜回到燕雲軍,充任百總、把總、千總。

  長此以往,不出三五年,燕雲軍從下到上的基層軍官,將全部是皇帝的死忠門生。

  兵將分離,恩出於上。

  它完美地杜絕了將領把精銳捂在手裡當私兵的可能。

  因為這是一條直通天聽的晉升通天衢!哪一個武將敢攔著手下的驕兵悍將去勇衛營升官發財?

  斷人前程如同殺人父母,將領若敢私自截留名額,底下的士卒能當場譁變,把他活吞了!

  至於擁兵自重?底下全是皇帝提拔的人,主將剛冒出個異心,半夜就能被手底下的軍官砍了腦袋送去御前。

  「怎麼?」朱由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沉默的五人。「幾位愛卿覺得,朕這個規矩,定得不妥?」

  張世澤一個激靈,他知道眼前的天子,再也不是紫禁城裡那個能被文官隨意糊弄的皇帝,這是在死人堆里殺出來的鐵血雄主。

  他當即大聲呼喊。

  「陛下高瞻遠矚,此法大善!將士皆知奮勇向上,燕雲軍必將成為大明最鋒利的無敵之師!臣,萬死擁護!」

  郭培民、李國楨等人也迅速收斂起心底的想法,齊刷刷地以首頓地,高呼出聲。

  「陛下聖明!臣等絕無異議,誓死奉詔!」

  「既然無異議,即刻去辦。」朱由檢一揮袍袖,轉身走回御案後。

  「這三日內,趁著遼東軍民剛到的空隙,必須給朕完成燕雲軍的初步整編與名冊造冊。」

  「臣等領旨!」五人齊聲應諾。

  「慢著。」朱由檢叫住準備退下的幾人,轉頭看向一直候在側後方的王承恩。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佝僂著身子快步上前。

  「提十萬兩現銀出來。直接撥給梁安王,由他全權負責這前期的入伍喜銀與糧餉撥付。」

  朱由檢指著門外。

  「不要怕花銀子。後續銀兩若是不夠,隨時來找朕批。」

  朱由檢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朕只要兵!只要能拿著刀砍掉建奴和流賊腦袋的虎狼之師!戰兵,多多益善!」

  十萬兩現銀撥付,張世澤徹底沒了後顧之憂,有錢有糧,這兵就好練。

  黃昏,天津東門外一里。

  步卒大營扼守官道與海河岸邊,與城池互為犄角。

  營地里瀰漫著汗酸、血腥和草藥混雜的餿味。

  昨天剛下過春雨,泥濘的地上到處是雜亂的腳印和馬糞。

  一處背風的土坡下,架著一堆篝火。枯枝燒得劈啪作響。

  十幾個潰兵和新兵圍在火邊,脖子伸得老長。這群人大多面黃肌瘦,身上的軍服破爛。

  中間站著個滿臉胡茬的漢子,左臂還包紮著布條。


  徐老三手攥一截粗壯的枯樹枝,往半空猛地一劈,帶起一陣風聲,唾沫星子亂飛:「直娘賊,你們是沒趕上那陣仗!整整五百號大順老營精騎!西北來的悍卒!」

  他一腳蹬在爛木樁上。

  「那幫賊兵,一個個騎著高頭大馬,鼻孔朝天,囂張得沒邊!馬脖子上掛著人頭,手裡提著帶血的橫刀!」

  「老子當時帶著一百個弟兄,趴在蘆葦盪里,大氣都沒出!」徐老三壓低嗓門,神神秘秘地湊近,「等那幫旱鴨子撅著屁股,去摳閘門裡的死楔條石時,老子一嗓子暴喝——動手!」

  徐老三把枯樹枝當腰刀,左右開弓:「冷箭先放倒幾個!接著,老子跟二牛,一人拎把刀,撲出去就砍!那一刀下去,賊兵的甲片直冒火星!」

  坐在旁邊啃干硬雜糧餅的劉二牛,趕緊咽下嘴裡的渣子,扯著嗓子接茬:「三哥說得對!我們衝出去一頓亂剁!那賊兵的腦袋,被三哥一刀一個,順著河道咕嚕嚕亂滾!」

  周圍的新兵蛋子倒吸涼氣,臉上全是敬畏。

  一個年輕輔兵咽了口唾沫,搓著滿是凍瘡的手:「三爺,你們一百人,真把五百個精銳干趴了?」

  「干趴下?」徐老三嗤笑出聲,大拇指重重颳了下鼻尖,「那是嚇尿了!老子的萬人敵點著引信,直接扔進他們拴馬的樹林裡!轟的一聲巨響!幾百匹戰馬炸了窩,到處亂踩!」

  他拍著大腿大笑:「那領頭的賊將,臉都白了,差點當場尿褲襠!他手底下那些兵,被受驚的戰馬活活踩死十幾個!」

  「後來呢?」眾人聽得上頭,連聲催促。

  「後來老子們見好就收,退回蘆葦盪,跟他們躲貓貓!」徐老三手舞足蹈,「咱們放冷箭,扔萬人敵。五百號人,被咱們一百個弟兄當猴耍!硬生生拖了三個時辰,連閘門的木屑都沒讓他們碰著!」

  「乖乖……一百人打五百人,全身而退……」年輕輔兵滿臉艷羨,「三爺,你們可真神了!」

  「那是!咱們張家灣的弟兄,哪個不是帶把的純爺們……」

  徐老三正要往下吹,火堆里「啪」地爆開一簇火星。

  火星子濺到他手背的破皮處。

  徐老三的聲音卡在嗓子裡。

  舉在半空的枯樹枝落了下來,他臉上的張狂退得一乾二淨。

  全身而退,徐老三臉皮劇烈抽搐。這鬼話連他自己都騙不過去。

  他是張家灣的營兵管隊官。手底下那百十號兄弟,都是在運河上一起討生活、喝花酒的過命交情。

  那場阻擊戰根本沒有半分輕鬆。大順老營精騎是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

  大明營兵的破爛腰刀砍在人家的鐵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賊兵的橫刀卻能輕易劈開他們的胸膛。

  要不是蘆葦盪地形熟,要不是有萬人敵,要不是最後那場大火攔路,他一個都帶不回來。

  大柱子為了掩護他,被賊兵的戰馬撞飛,胸骨全碎,死的時候嘴裡直往外冒血沫。

  老黃被一刀削掉半個腦袋,腦漿子混著泥水流了一地。

  小六子才十六歲,被三個賊兵圍住亂刀分屍,腸子掛在蘆葦稈上。

  七十三個弟兄留在了那片爛泥和焦土裡,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三爺?」年輕輔兵見他不說話,輕聲叫喚。

  「不說了。」徐老三把枯樹枝扔進火里,一屁股坐回冰冷的泥地上。他用力搓了把臉,嗓音沙啞發顫:「沒意思。吹牛皮有個鳥用,人都死了。」

  劉二牛停下嚼麵餅,盯著手裡的乾糧,眼眶紅透了。那七十三個沒回來的弟兄里,有跟他從小光屁股長大的髮小。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腳步聲伴隨鐵甲的鏗鏘聲,從營門處逼近。

  眾人抬頭。

  一個魁梧將領在四名按刀親兵的簇擁下走來,牛皮軍靴踩在干泥地上,噔噔作響。

  耿石頭一身勇衛營千總規制的朱紅將校胖襖,外罩打磨得鋥亮的精鋼鱗甲,腰懸雁翎刀。

  他身後的四名親兵同樣穿著嶄新的綿甲,手裡提著長柄挑刀。

  渾身上下透露著精銳的氣息。

  新兵潰卒們侷促地往後退開,低著頭不敢多看。

  徐老三看清來人,斜靠著土坎,咧嘴露出焦黃牙齒:「喲,這不是石頭哥嘛。幾天不見,換上千總的行頭了?威風啊。」


  耿石頭走到火邊停住,低頭看著徐老三。

  「把兵痞那套收起來。」耿石頭嗓門粗糲。「許將軍重傷未愈。皇爺有旨,重組燕雲軍,全軍拔擢敢打敢拼的悍卒,充實勇衛營。」

  耿石頭盯著徐老三:「挑人的差事,許將軍交給我了,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徐老三臉上的戲謔僵住。他撐著膝蓋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破布甲,跟耿石頭平視。

  「石頭哥,拿我尋開心呢?」徐老三自嘲一笑,「我算個什麼東西?張家灣的泥腿子,京營的爛雜碎。勇衛營那門檻,我這滿身臭泥的配嗎?」

  「你配!」

  耿石頭猛地跨前一步,聲音震耳欲聾。

  「你徐老三帶著一百個弟兄,在和合驛死磕五百大順老營精騎!拖了三個時辰,給皇爺、給朝廷拖出空當!」

  耿石頭眼底泛紅。

  「皇爺都看得到!死在蘆葦盪里的弟兄,血沒白流!」耿石頭一把攥住徐老三的肩膀,五指微微發力。

  「老三。」耿石頭語氣緩和,透著同生共死的鄭重,「跟我走。來勇衛營,當我的把總。你帶回來的二十七個弟兄,全撥進勇衛營,當正額戰兵,這是朝廷的意思。」

  篝火被風吹得亂跳。

  劉二牛激動得攥緊麵餅。他眼巴巴地看著徐老三,嘴唇哆嗦著。

  旁邊的新兵們盯著徐老三,臉上全是嫉妒和羨慕。

  徐老三沒出聲,他扭頭看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是和合驛的方向,是七十三個弟兄長眠的地方。

  「一個月二兩銀子,三斗細米。」耿石頭報出底薪,「不拖欠,不剋扣,每月按時發到你們手裡。在勇衛營待滿兩年,只要沒死,官升兩級,調回燕雲軍帶兵。」

  人群中傳出粗重的喘息聲。二兩銀子,三斗細米。在這亂世,這筆安家費足夠讓一家老小活命,足夠買一條漢子賣命。

  「老子不圖銀子!」

  徐老三轉回頭,眼裡透出餓狼般的凶光。

  「我就問一句,進了勇衛營,是不是可以砍李自成那狗日的?」

  「是!」耿石頭大聲喝道,「皇爺重設親軍,為的就是復燕雲!為的就是殺流賊,剁建奴!」

  「好!」

  徐老三一把掀起破爛的下擺,單膝重重砸在干泥地上。

  「屬下徐老三,願入親軍!」徐老三雙手抱拳舉過頭頂,聲音嘶啞透著狠厲。

  「不圖升官發財,就為給我那七十三個沒回來的弟兄,討一筆血債!若退半步,叫我萬箭穿心,死無全屍!」

  劉二牛撲通跪地,跟著大吼:「願入親軍!殺賊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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