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天塌一半,人心未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崇禎十七年,三月二十五。

  天津,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背插紅翎的夜不收瘋狂抽打馬臀,戰馬口吐白沫,疾馳入城門。

  天津巡撫衙門。

  「報——!」

  悽厲的嘶吼劃破前衙大堂。

  夜不收跨過高高的門檻,單膝跪地。

  「啟稟陛下!城西北方向,賊軍李過所部騎兵突然拔營,主力盡數向北京方向撤退!」

  留守的十幾名文武官員面面相覷。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門外又是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

  一名滿身泥水的斥候被內操軍架著拖進大堂。

  「報!城西急遞!劉芳亮所率闖軍前鋒,原距天津僅一百二十里。一個時辰前,賊軍全軍折向,直奔正北而去!」

  文武百官的呼吸亂了。

  壓抑的議論聲在大堂內蔓延。

  賊勢浩大,分明已經對天津形成合圍之勢。怎麼突然撤了?難道有詐?

  朱由檢背著手,站在那幅巨大的京畿堪輿圖前。

  手指點在地圖上,順著天津的位置,一路向北,最後重重停在一個關口。

  山海關。

  大堂里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視線望向皇帝。

  「李自成反應過來了。」

  朱由檢轉過身,大步走下台階,袍服下擺帶起一陣風。

  「大順軍突然調轉兵鋒,絕不是怕了咱們天津這點兵馬。只有一個可能,他們探知了遼東軍民正在大舉南撤。」

  「李自成發現,山海關變成了一座空關!」

  山海關,天下第一關,若是讓建奴搶先入關,大順就要直面建奴的兵鋒。

  朱由檢冷哼一聲。

  「這幫流賊,眼紅關外的地盤,急著去搶防務了。但對我大明而言,這是好消息。」

  壓在天津城頭的那柄屠刀挪開了,吳三桂和唐通北上接應遼鎮軍民,阻力大減。

  朱由檢看向站在側前方的馮愷章。

  「前線回報,遼鎮的軍民如今到哪了?」

  馮愷章大步跨出,單膝落地。聲音發顫,難掩激動。

  「回陛下!夜不收一日三報。大軍一路南下,未遇大規模阻攔。」

  「不僅是寧遠軍民,沿途薊鎮長城一線的衛所軍戶、邊民,還有永平府、順天府東部的百姓,見大明天子大纛未倒,紛紛拖家帶口歸附!」

  馮愷章猛地叩首,額頭砸在青磚上。

  「陛下!隊伍越走越大,綿延百里!大明的人心,沒散!」

  大明的人心,沒散。

  這句話砸在大堂里,震得幾個老臣潸然淚下。

  朱由檢緊攥雙拳,手背青筋暴起。

  連日來的憋屈和陰霾,被幾十萬軍民南附的人心驅散。

  「傳朕旨意!」

  朱由檢下旨道:

  「不用繞路了!命大隊人馬直插大沽口碼頭!」

  他指著馮愷章。

  「提前調度的商船、水師福船、沙船,全部準備好,軍民一到,立刻按批次登船,順海路直接安置去山東登萊!」

  「絕不能讓一個大明子民掉隊!」

  馮愷章重重抱拳:「微臣遵旨!臣這就去安排!」

  說罷,起身大步奔出大堂。

  朱由檢重新走回堪輿圖前。

  食指順著渤海灣一路向南,越過北直隸,戳在山東地界。

  天津之危暫解,但北方的爛攤子還得繼續收拾。

  「擬旨八百里加急,發往北直隸河間府、真定府東部州縣,以及山東全境!」

  隨駕的一名翰林官趕緊在案幾前跪坐,提筆蘸墨。

  「命上述州縣百姓、衛所,即刻起,分批往山東魯中山區、沂州一帶遷徙!沿途官府必須搭棚施粥,設置補給點。」

  「凡有趁亂落草、流民四散劫掠者,地方衛所就地正法,絕不姑息!」


  翰林官奮筆疾書,額頭滲出細汗。

  朱由檢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傳令山東魯西北、魯西平原各州縣,立刻清點府庫糧草、耕牛、農具、良種。」

  「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往山區轉移!」

  他停頓了一下,咬著後槽牙。

  「帶不走的,就地焚毀,哪怕是燒成灰,也絕不給賊軍和建奴留下一粒麥子!」

  堅壁清野!

  「陛下……」

  一名戶部給事中大著膽子跨出半步,「此舉恐傷天和,百姓失去家園,若生民變……」

  「閉嘴!」

  朱由檢猛地轉頭,盯著那名給事中。

  「流賊的刀架在脖子上,建奴的鐵蹄隨時南下。你跟朕講天和?」

  「留著糧食讓賊軍吃飽了再來殺大明的子民嗎!」

  給事中嚇得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朱由檢轉回身。

  「濟南府、青州府的物資,半月內完成轉移。城內只留少量兵馬。敵軍大股壓境,直接棄城後撤,保存有生力量!」

  「山東防務和遷徙,由山東巡撫邱祖德全權節制!」

  翰林官不敢再停,換了張紙,筆走龍蛇。

  提起山東,大堂內的氣氛突然變得詭異。

  王承恩佝僂著腰,站在案几旁,欲言又止。一張臉憋得發紅。

  「怎麼?有話就說。」

  朱由檢瞥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壓低嗓音。

  「皇爺……山東總兵劉澤清那邊……」

  王承恩擦了擦額頭的汗。

  「之前朝廷發了勤王詔書,劉澤清不僅沒有率兵北上,反而謊稱墜馬重傷,拒不奉詔。」

  「他手底下的近萬兵馬,如今正屯駐在地方,縱兵劫掠百姓,觀望京師局勢……」

  擁兵自重,拒不奉詔,這就是形同造反。

  按照皇爺以前在紫禁城裡的脾氣,此刻早就踹翻了桌子,咆哮著讓錦衣衛去拿人,將劉澤清凌遲處死。

  朱由檢拉開太師椅,穩穩坐下。

  局勢太亂,劉澤清手裡捏著一萬兵馬,駐紮在南下的咽喉要道。現在把他逼急了,他直接在山東扯起反旗,或者投了李自成。山東防線瞬間崩潰,山東大亂!

  對付這種手握重兵的軍閥,不能硬切,得用慢火熬。

  朱由檢出聲道:

  「劉澤清怕死。他不敢跟李自成的老營拼命,他躲在山東觀望,不過是為了避戰自保。」

  朱由檢伸手敲了敲桌面。

  「他不是想打順風仗嗎?朕成全他。」

  「擬旨!」

  翰林官趕緊換了一支新筆,豎起耳朵。

  「山東總兵劉澤清,久鎮東疆,勞績可嘉。」

  大堂內的群臣全愣住了。

  逆臣不殺,還夸勞績可嘉?

  朱由檢繼續口述,語速平穩。

  「今江北廬鳳一帶餘寇未靖,需重臣彈壓。特晉劉澤清為太子少保,掛『靖寇將軍』印,提督江北剿匪軍務!」

  連升兩級!(品級升一級,職權升一級)

  十幾名待命的官員瞪大了眼睛。

  朱由檢身子前傾。

  「命其即刻率標營三千人馬,馳赴廬州駐防,肅清土寇,安輯地方。欽此!」

  旨意一出。

  兵部的一名主事立刻反應過來,明升暗降,調虎離山!

  江北那些流賊殘部,全是烏合之眾。劉澤清這種貪生怕死的軟骨頭,一聽不用打李自成,而是去南邊捏軟柿子,還能升官掛印,絕對樂得合不攏嘴。

  但他只准帶三千標營走。

  剩下的七千兵馬,就硬生生被剝離了!

  「陛下聖明!」

  兵部主事拱手,聲音里透著敬畏。


  「劉澤清調走,山東門戶大開。」兵部主事繼續問道:「陛下,山東誰來鎮守?」

  山東是南下的門戶,若無悍將,江淮必危。

  朱由檢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粗獷的身影。

  靖南伯,黃得功。

  這頭對大明死心塌地的猛虎,接到勤王詔書後,二話不說帶著四千勇衛營精銳狂奔北上。現在,他正好在半道上。

  這把最鋒利的刀,正好插在山東的大門上!

  「再擬一道中旨。派錦衣衛緹騎,星夜南下。沿途尋找黃得功所部,傳朕聖旨!」

  朱由檢一拍扶手。

  「靖南伯黃得功,忠勇素著。著改授黃得功為鎮守山東總兵官,山東全省兵馬悉歸其節制!」

  「命其即刻移防山東,扼守險隘!原劉澤清舊部留魯者,俱歸黃得功,聽其調遣。欽此!」

  一推一拉。

  兵不血刃拔掉毒瘤,又將最忠勇的悍將放在陸地咽喉上。

  處理山東總兵劉澤清的兩道雷霆旨意剛剛發下用印。

  朱由檢立在斑駁的京畿堪輿圖前,指節重重叩在渤海灣南岸的那片凸起上。

  登州,萊州。

  「北方的天塌了一半,這幾十萬遼鎮軍民和沿途依附的百姓,是大明在北方最後的元氣。」

  朱由檢的聲音在大堂內迴蕩。「幾十萬人南下,安置不當,饑寒交迫之下,頃刻間便是幾十萬流賊。」

  滿堂文武心頭一凜,紛紛低下頭。大災大亂之後的流民潮,往往比敵軍的刀鋒更致命。

  「傳旨登萊巡撫曾化龍。」朱由檢轉過身,「命他即刻在登萊沿海籌備接應。天津與登萊一線所有的漕船、海船、商船,即日起全部徵調,不間斷往返渡運南下軍民。

  登萊總兵黃蜚素來忠懇,命他率本部兵馬,全力配合曾化龍調遣船隻、護衛海路。」

  負責記錄的中書舍人運筆如飛,將旨意一字不落錄入。

  「流民安置,最忌無序。」朱由檢走到案幾前,雙手撐著桌面,俯視著下方的官員,「這幾十萬人到了登萊,決不能打亂混編。按大明軍衛舊制,十戶一甲,百戶一里。由他們原有的鄉老、軍伍小旗統一管束。

  誰的甲里出了亂子,斬甲長,誰的里出了劫掠,斬里長。」

  「安置的營盤,優先選在登萊沿海的荒地、魯中山區的空堡和廢棄衛所。」

  朱由檢屈起食指敲擊桌面,「傳令曾化龍,嚴禁流民就地紮營擠占本地土著的民田。土客械鬥一旦燒起來,登萊就完了。」

  現在不是對付大明士紳的時候,必須杜絕內亂的可能。

  一名戶部給事中躬身諫言:「陛下,幾十萬張嘴,每日耗費極大。登萊府庫本就空虛,這賑濟的口糧……」  (有點糾結後面這段山海關的劇情,會挺精彩的,但是又暫時跟朱由檢沒關係。所以在糾結這段是一筆帶過還是精細寫。你們可以留言一下想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