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皇帝之權歸汝!拷掠之威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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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昌元年,三月二十二。

  大明的天塌了,這座歷經兩百多年繁華的帝都,沒等來新朝的祥瑞,先迎來了大順軍的屠刀。

  前明錦衣衛指揮使衙門,現在換了一塊牌匾,上面用硃砂寫著五個大字——「比餉鎮撫司」。

  平日裡高高在上、滿口仁義道德的明朝高官們,此刻被扒去了飛禽走獸的綢緞官服,只穿著單薄的白色中衣,被反綁雙手,串成一溜跪在地上,形同豬玀。

  劉宗敏大馬金刀地坐在正中央的太師椅上。他剛啃完一隻燒雞,隨手把油膩膩的手指在罩甲上蹭了兩下。

  他腳邊,扔著一副剛打制好的夾棍,稜角分明的硬木上還帶著倒刺。

  「傳老子將令!」劉宗敏打了個飽嗝,聲音震得營帳嗡嗡響,「前明這幫貪官污吏,把百姓的血都吸乾了!今天,全得給老子吐出來犒勞弟兄們!」

  他一腳踢開那副夾棍,指著底下那群抖成篩子的官員劃下道來。

  「中堂十萬兩,部院京堂七萬,科道吏部三萬!拿不出銀子的,上夾棍!給老子把他們的骨頭一寸寸夾碎!」

  跪在最前面的,是前明內閣首輔魏藻德。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慘白如紙,連連磕頭。

  「權將軍饒命!老朽清貧,實在拿不出十萬兩啊!老朽願降大順,願為闖王效犬馬之勞!」

  「清貧?你當大明朝的首輔,你跟老子說清貧?」劉宗敏啐了一口濃痰,正好吐在魏藻德的腦門上。

  他揚了揚下巴。兩名如狼似虎的大順軍卒走上前,將夾棍套在魏藻德的十指上。

  麻繩猛地一收。

  「啊——!」

  悽厲的慘叫聲撕裂了營地的上空。木頭擠壓指骨發出的「咔嚓」聲,聽得後面排隊的官員頭皮發麻,尿騷味當即在人群中瀰漫開來。

  「闖王明鑑!我的家底都被崇禎抄走了!」

  劉宗敏對著身邊的手下說:「娘媽勒,這些貪儒扯謊張嘴就來!給老子狠狠的夾!」

  這幫平時袖手談心性、死活不肯掏銀子充實國庫的文臣,如今在流賊的夾棍下,正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著窖藏的真金白銀。

  武英殿內。

  制將軍李岩站在大殿中央,聽著宮牆外隱隱傳來的哀嚎,臉色鐵青。

  他幾步跨上前,從袖中扯出一本墨跡未乾的奏疏,高高舉過頭頂。

  「闖王!臣李岩,有上奏!」李岩聲音悲憤。

  李自成坐在那把代表九五之尊的龍椅上,接過太監遞來的摺子。

  《諫自成四事》:一,追贓僅限定罪大惡極的勛戚,嚴禁無差別拷掠!二,大軍應撤出城外駐紮,嚴申軍紀!三,速穩住山海關防線!四,暫緩登基大典,先穩固京畿!

  李自成本是驛卒出身,知道老百姓要什麼。這幾天城裡的亂象他也看在眼裡。

  他合上奏疏,派人去喊來劉宗敏。

  錦衣衛鎮撫司隔得不遠,不多時劉宗敏便至,手裡還拿著夾棍把玩。

  「捷軒。」李自成先是把奏疏拿給劉宗敏看,壓著嗓子,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

  「李岩說得在理。咱們是打天下的義軍,不是流寇。你傳令下去,約束部下,別亂用大刑,把追贓的範圍往裡收一收。」

  劉宗敏看著奏疏,聽到李自成訓話。

  大步走到殿中央,直愣愣地盯著坐在龍椅上的李自成。

  「闖王!」劉宗敏扯著嗓門,「這天下是我們武將拿著刀槍、蹚著血海打下來的!那幫明朝的貪官,吸百姓的血。如今老子讓他們吐點銀子出來給弟兄們分分,有何不可?」

  李自成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

  「捷軒,孤不是不讓你追贓,是讓你適當……」

  「皇帝之權歸汝!拷掠之威歸我!」

  劉宗敏直接打斷了李自成的話。這十二個字砸在大殿青磚上,整個武英殿立時鴉雀無聲。

  沒人敢出聲。

  劉宗敏這番話,根本沒把李自成當皇帝,只是把他當成當年一起造反的「大哥」。天下打下來了,你坐你的龍椅,我搶我的銀子,互不干涉。

  說完,劉宗敏連招呼都沒打,轉身大步邁出武英殿。


  李自成緊摳住龍椅的雕龍扶手。

  自己雖然坐進了紫禁城,但這群驕兵悍將,根本壓不住。

  牛金星見勢不妙,趕緊從文官隊列里鑽出來,滿臉堆笑。

  「闖王息怒,權將軍也是為了大軍的糧餉著想。」牛金星眼珠一轉。

  「不過,名不正則言不順。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將闖王的登基大典提上日程!只要稱帝,立下朝綱,自然上下咸服!」

  「此事,容後再議,今日軍議,到此為止!」李自成猛地一揮衣袖,站起身大步走向後殿。

  一場朝會,不歡而散。

  劉宗敏走出大殿,怒火中燒。為了加快拷餉的進度,也為了向所有人展示他劉宗敏的威權,他當即下令,連夜趕製三千副夾棍,全部分發到各營。

  軍議結束後,李岩那份《諫自成四事》在歸降的前明官員和百姓中不脛而走,獲得了廣泛的認同和讚譽,李岩在京中的聲望飛速攀升。

  這極大地刺激了天佑閣大學士牛金星的嫉恨。

  午後,牛金星悄悄求見李自成。

  「陛下,李岩此人,不可不防啊。」牛金星站在御案前,壓低聲音,語氣陰毒,

  「他今日在殿上大放厥詞,表面上是為國為民,實則是沽名釣譽!他借著保全明朝官員的幌子,籠絡官紳士民之心。此等意在收攬人望之舉,分明是圖謀不軌!」

  李自成在燈下批閱著文書,動作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猜忌。

  隨著無差別拷掠的展開,波及的範圍越來越大。

  不僅是明朝高官,連那些已經投降大順的前明邊軍將領邊軍總兵白廣恩、姜瓖等人在京的家屬,也慘遭毒手。

  以牛金星為首的文官集團,主張恢復行政體系,以常規賦稅解決軍餉。

  而武將集團根本不買帳。在他們看來,江山是老子們拿命拼出來的,財富和權力就該由武將主導。

  當日牛金星主持錄用的降官,剛去劉宗敏的營中報到,就被武將們破口大罵、拳打腳踢地驅逐出來。

  就在這內耗不斷、亂象叢生之時。

  「報——!」

  悽厲的通報聲從午門外一路傳進武英殿。

  一名渾身是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地撲進殿門,膝蓋重重砸在金磚上,滑出數尺遠。

  「啟稟闖王!」斥候喊破了音,嗓子裡帶著血腥氣,「順天府寶坻縣新安鎮,發現明軍大隊!」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

  斥候繼續說道:「全是遼東方向來的!拖家帶口,車馬連綿不絕!有兵有民,估計……估計有二三十萬之眾!一眼望不到頭啊!」

  大順軍高層全都被崇禎逃往天津的消息吸引了注意力。

  前明的降官之前只是交代,皇帝在三月十三日撥了五十萬兩白銀,讓吳三桂入京勤王。

  誰也沒有想到,吳三桂竟然不是率領精銳騎兵輕裝南下勤王,而是把整個遼東防線的軍民全部拔了起來,整體南遷!

  「吳三桂全師南下……」李自成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猛地推開御案,大步走下丹陛,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山海關呢?!吳三桂把人全帶走了,山海關現在誰在守?!」

  斥候被勒得喘不上氣:「小人……小人不知……」

  李自成一把甩開斥候,腦子裡嗡嗡作響。

  吳三桂南下,意味著大明朝兩百多年來抵禦外敵的最重要大門,徹底敞開了。關外,清軍的八旗鐵騎虎視關內,如餓狼窺伺。

  真正要命的不止是在天津的崇禎,還有關外那群餓狼般的清軍!

  李自成當即召集大順軍所有核心議事!

  最緊急的召集令,不到半個時辰,武英殿站的滿滿當當。

  「壞事了!出大事了!」李岩急忙說道:

  「闖王!山海關乃京畿鎖鑰,建奴一旦入關,咱們腹背受敵,這北京城守不住啊!」

  李自成眼底透出極度的焦灼,他猛地轉過身,看向一旁的劉宗敏。

  就在幾個時辰前,兩人還因為拷餉之事鬧得劍拔弩張。但此刻,在這關乎大順政權生死存亡的驚天危機面前,所有的矛盾都必須暫時擱置。


  「捷軒!」李自成語速極快,「即刻傳令!北京全城戒嚴,封鎖九門!嚴禁任何人出城,防備有人給天津的崇禎和吳三桂通風報信!」

  「遵命!」劉宗敏抱拳。

  李自成轉頭盯住牛金星。

  「牛先生!你立刻去辦,暫停對明朝邊將、薊遼相關官員家屬的拷掠!先把咱們內部穩住,絕不能讓剛投降的邊軍在這個節骨眼上譁變!」

  牛金星擦著額頭上的汗,連連點頭。

  「再派兩路使者出城!」李自成開始雙線布局,「一路去天津,打著議和的旗號,去探探崇禎的虛實。另一路,帶上金銀和孤的親筆,去追吳三桂的隊伍!」

  李自成咬緊牙關。

  「告訴吳三桂,只要他肯降大順,孤封他為侯!許他永鎮遼西!他的關寧軍建制,孤一兵一卒都不動!哪怕招不降他,也要想盡辦法離間他和崇禎的關係,拖住他南下的腳步!」

  「立刻派出快馬,調高一功、袁宗第、劉芳亮,火速統率兵馬增援京畿!準備南北兩線作戰!」

  一連串的軍令下達,這些都是後手。最要命的,是那座現在無人看管的山海關。

  劉宗敏要坐鎮北京彈壓降將,絕對不能調離,否則這頭猛虎會以為自己是在奪他的權。

  李自成的目光在大將行列中掃過。

  「前營制將軍、蘄侯谷可成聽令!」

  「末將在!」一員身形魁梧的悍將跨出隊列,甲片鏗鏘作響。

  「孤命你率兩萬老營將士,三萬新營,明日一早立刻拔營,星夜兼程,去給孤接防山海關!」

  「末將領命!」

  李自成盯著谷可成,心裡還是覺得太慢。五萬大軍拔營,糧草輜重拖累,走到山海關至少要六七天。那座空關每多空一個時辰,建奴入關的危險就翻一倍。

  「前營果毅將軍謝君友!」李自成再次大喝。

  「在!」

  「你即刻去營中,挑兩千最精銳的輕騎兵,一人三馬!」李自成走上前,一拳砸在謝君友的胸甲上。

  「給孤死命往山海關跑!什麼都別管,搶在所有人前面,探明山海關的情況,把山海關的城門,給孤占住!」

  「末將就是跑死戰馬,也必奪下山海關!」謝君友朗聲應諾,轉身向外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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