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義重千金還舊餉,情深一諾認新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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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什麼看!賊軍隨時撲城!」

  趙滿倉厲聲喝罵,環視周圍亂鬨鬨的人群。

  「校場裡上萬人,一旦炸了營,咱們都得掉腦袋!」

  他抬手指向剛才動刀的地方:「棍兒,把這無頭屍首拖出去餵野狗!剩下的,給老子把眼睛瞪圓了,順著校場周圍繼續巡!誰敢再驚擾百姓,就地正法!」

  「喏!」

  棍兒幾人見百戶動了真怒,當即收刀入鞘。兩名甲士走上前,一人抓住那具無頭屍體的一條腿,在滿是沙礫的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印,大步離去。另一個嚇暈過去的潑皮也被拽著領子拖走。

  周圍的人群呼啦啦散開,空出一小片稍顯清淨的空地。

  大娘佝僂著身子,雙手緊抱著懷裡那個沉甸甸的青布錢袋。

  她抬起頭,滿是溝壑與泥灰的臉上,皮肉不住地顫抖。

  她望著眼前這個身穿鴛鴦襖、外罩布面鐵甲,滿臉風霜的軍漢。

  兩日前在通州官道上的那一幕,直愣愣地撞進腦子裡。

  大明的天塌了,人命比草賤。

  這個軍漢當時要去給皇上斷後,硬生生把這袋買命錢塞進了孩子懷裡。

  大娘的嘴唇直哆嗦,下頜骨不停地開合。這袋銀子,是她和孫子在這亂世里活命的本錢,能買米,能買面,能買命。

  她咬破了乾裂的嘴唇,猛地往前邁了一大步。

  乾枯的手指攥緊那個沾著些許血跡的青布袋子,一把撞進趙滿倉的懷裡。

  「軍爺……你大福,沒死。這銀錢是你的,老婆子沒一點沒動,還給你!」

  大娘的聲音嘶啞劈裂,漏風的牙關直打顫。

  趙滿倉低頭看著懷裡失而復得的錢袋。伸手抓住,他摸到了大娘貼身捂出來的體溫。

  他在軍營里摸爬滾打十幾年,什麼人間慘事沒見過?

  見過為了半塊發霉的黑麵餅,一起睡過草窩、擋過刀的同袍,紅著眼就拔刀往對方心窩子裡捅;

  見過為了幾兩碎銀子、半袋粗糧,走投無路的流民,親手把親閨女推進半掩門的火坑,連頭都不敢回。

  眼前這個餓得皮包骨頭、隨時會倒斃在街頭的老婆子,要把這筆巨款還給他。

  趙滿倉喉結上下滾了滾。

  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那袋銀子,懟回大娘滿是補丁的懷裡。

  「俺老趙光棍一條,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留著錢沒用!」

  趙滿倉故意拔高嗓門,大聲嚷嚷:「大娘,這是俺給娃娃的!收著!到了天津衛,物價貴得吃人,沒這錢,你和娃娃活不下去!」

  大娘急了,乾癟的雙手拼命往外推。

  「那不行!你還年輕,這錢留著討媳婦!俺個老婆子,哪能拿軍爺的討媳婦錢!」

  趙滿倉擺擺手,仰起頭大笑出聲:「能討得到媳婦早討了!俺這種粗人,刀口舔血,哪家好姑娘願意跟著俺擔驚受怕!」

  大娘連連搖頭,急切地反駁:「胡說!軍爺你心眼兒實誠,長得壯實!還是大官!這要是在北京城,大娘指定能給你說門好親事。城南前門外頭,多的是水靈靈的大閨女……」

  大娘的話頭驟然斷了。

  嗚咽的冷風夾雜著海河的腥氣撲面而來。城外,時不時傳來列隊的喊聲。

  北京城沒了。

  那座兩百多年繁華的帝都,高大巍峨的城牆,全被流賊的馬蹄踏碎了。北京城,不再屬於大明。

  大娘眼眶通紅,淚水混著臉上的黑灰,大顆大顆往下砸。

  趙滿倉笑不出來了。

  他擺了擺手,嗓音低啞:「大娘,收著吧。俺老趙現在是百戶,有朝廷發俸祿。皇爺在天津,大明就沒散,俺餓不死。你一個人帶著個小娃娃,在這亂軍堆里,太難了。」

  大娘緊緊抱起旁邊的肉兒,手指緊摳著青布錢袋,乾嚎出聲。

  「都是那疙瘩瘟鬧的……好端端的家,全毀了。俺兒,俺兒媳,全叫瘟病帶走了。早上人還好好的,晚上腋下腫起個大包,咳著血就沒了氣啊!」

  大娘雙膝一軟,跪在茅草堆上,頭埋在孩子的肩膀上。

  「老天爺留著老婆子這條賤命,就是為了帶這孩子。可如今這世道,這孩子咋活啊……」


  疙瘩瘟,京城裡那場要了人命的鼠疫。

  趙滿倉想起自己老娘。也是這場瘟疫,讓他連老娘最後一面都沒見上,那會他可沒這袋餉銀,連個囫圇棺材都沒撈著買,只扯了張破蓆子草草卷了。

  趙滿倉轉過頭,環視這片校場。

  四周全是衣不蔽體的流民。有人在為了一口發餿的乾糧互毆,孤兒在寒風中凍得發抖。天津衛眼下是座大兵營,幾萬人混雜,軍頭們各管一攤。

  流民的命,比地上的沙礫還賤。

  這祖孫倆就算揣著銀子,也隨時會被那些餓急了眼的兵痞生吞活剝。

  陛下下旨巡營,可這世道,總有太陽照不到的黑暗。

  趙滿倉回過頭,一步跨到大娘跟前。

  他蹲下身子,看向大娘。

  「大娘,你要是不嫌棄,俺認你做乾娘,認這娃娃當義子!」

  大娘手裡攥著的半截干茅草嘩啦一聲落地。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雙眼瞪得滾圓,連哭聲都掐斷了。愣了半晌,她本就跪著的雙腿直哆嗦,上半身直接撲在青磚地上。

  雙手連連擺動。

  「軍爺……使不得啊!這萬萬使不得!」

  大娘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俺就是個逃難的貧賤老婆子,帶著孫兒在泥坑裡苟延殘喘,哪敢認您這官家老爺做乾親!折煞俺了!」

  官民有別,趙滿倉身上穿著官家鐵甲,是六品百戶、手裡握著刀把子的軍官。她只是個隨時會餓死路邊的叫花子。

  「俺們祖孫倆蒙軍爺救了性命,已是天高地厚的恩德。

  老婆子就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完,哪敢再給軍爺添累贅,拖累了您的官路啊!」

  大娘拼命抹著眼淚,不住地磕頭。

  兩歲的趙福被奶奶這副模樣嚇著了。小手緊攥著大娘的破衣襟,小臉貼在奶奶脖頸上,怯生生看著眼前的鐵甲漢子,嘴裡含混地喊著奶奶。

  趙滿倉一把扯下腰間的雁翎刀,連帶刀鞘扔在一旁。

  他單膝跪地,伸出粗壯的雙臂,硬生生將大娘從地上提了起來。

  「大娘,你聽俺說。」

  趙滿倉字字咬得極重:「俺是個粗人,沒那麼多規矩。你一個人帶著個小娃娃,在這幾萬人的大營里,沒個照應。

  認個乾親,你就是俺趙滿倉的家屬。」

  趙滿倉指著校場北邊那片用木柵欄圍起來的區域。

  「那是隨營親眷的安置區。認了親,俺就能給你們分個能擋風遮雨的棚子,不用在這露天挨凍。這天津衛的海風邪得很,娃娃小,真要是冷了凍了,缺醫少藥的當口,要命!」

  大娘順著趙滿倉的手指看過去。那邊雖然也是草棚,但有木板擋風,周圍還有軍士把守。

  聽到是為了孩子,大娘不再掙扎。

  她看著趙滿倉那張滿是胡茬的臉,眼淚再次湧出。她乾癟的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的應承。

  「哎……」

  趙滿倉咧嘴笑了。

  他搓了搓手,大聲問:「還不知乾娘怎麼稱呼,這娃娃大名叫什麼?」

  大娘垂著手,侷促地答:「老婆子娘家姓陳,夫家姓趙,趙陳氏。這孩子大名趙福,小名叫肉兒。」

  大娘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亮光:「真是巧了,咱們都姓趙,老天爺安排的緣分。」

  「都姓趙,一家人進了一家門!」

  趙滿倉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

  「乾娘,一會俺跟千戶大人和營里的書辦說一聲,把您和福兒的名字掛在俺戶下,當俺的隨營親眷,住進柵欄里。有俺這身皮護著,沒人敢欺負你們。」

  趙滿倉撓了撓後腦勺,鐵甲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壓低聲音:「乾娘,這事辦起來得走門路。天津衛的軍規嚴,正經的軍籍糧餉,俺沒法虛報冒領。你們祖孫倆日後的吃喝穿戴,俺老趙包了。」

  他指了指大娘懷裡的錢袋。

  「您拿十兩銀子給俺。俺去買幾壺好酒,打點一下千戶大人和管名冊的書辦。求人辦事,不能空著手。花名冊上落了筆,這事就板上釘釘了。」


  十兩銀子,在太平年月的鄉下,也足夠買兩三畝上等水田。

  大娘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她立刻解開那個青布袋子的死結。沒自己動手掏錢,而是把整個錢袋直接塞進趙滿倉手裡。

  「軍爺……啊不,滿倉。乾娘不懂外頭的規矩,打點上官的事,不能寒磣。要多少,你自己掏。只要肉兒有個安生地方,乾娘死也值了。」

  趙滿倉看著手裡沉甸甸的錢袋。

  他伸手進去,挑出一錠十兩的雪花銀,揣進袖筒。隨後把剩下的錢袋重新系好死結,鄭重地放回大娘懷裡。

  大娘把錢袋貼身收好。

  她蹲下身子,把躲在身後怯生生的肉兒抱了起來。粗糙的袖口擦去孫子臉上的泥污。

  大娘指著面前高大的趙滿倉。

  「肉兒,看清楚,這是咱祖孫的救命恩人。叫乾爹!」

  兩歲的趙福不懂這亂世的險惡。他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趙滿倉,咧開小嘴笑了。

  他伸出暖乎乎的小手,就像在通州官道上初見時那樣,一點也不害怕地去抓趙滿倉下巴上堅硬的鬍鬚。

  「乾爹……」

  奶聲奶氣的呼喚,在這臭氣熏天、滿地殘破的流民營里,清脆響亮。

  趙滿倉眼眶一熱。

  他伸出滿是老繭的大手,抓住肉兒的腋下,一把將他舉過頭頂。

  「哎!好兒子!乾爹在!」

  他大聲應著,粗狂的聲音穿透了海河的冷風。

  烈日照得見城頭旌旗,卻照不遍這人間的溝溝壑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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