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君不忍臣死,臣不敢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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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定城頭,夜風卷著血腥氣混著爛肉的焦臭,直往人鼻子裡鑽。

  邵宗元拖著一條被流矢擦傷的腿,在滿地殘肢中斷續挪動。

  他彎下腰,將一名戰死鄉勇的眼睛生生抹平合上,順手從屍體旁抽出半截沒斷的長矛,拄在手裡。

  何復的左臂纏著厚厚的白布,血水已經把布條漚成了暗紅色。

  他正指揮著剩下的幾十個民夫,把從百姓家裡拆來的門板和裝滿凍土的沙袋,死死堵住白天被大順軍火炮轟塌的豁口。

  一截燻黑的城垛旁,方正化盤腿坐著。

  手裡的破布在三眼銃的火門上蹭來蹭去。

  城外五里,大順軍營的火把連成了片,把半個夜空映得發紅。

  馬道上突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邵宗元的親兵隊長押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漢子,氣喘吁吁地爬上城頭。

  「大人!方公公!」

  親兵隊長一腳踹在漢子腿彎上,把人踹跪在血泥里。

  「這廝是昨日混在李建泰潰兵隊伍里進城的。鬼鬼祟祟,弟兄們把他當細作扣了一整天,大刑伺候了一遍都不鬆口,非咬死了要見方公公!」

  方正化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

  地上那漢子一身粗布短褐,滿面塵土。腳上的草鞋磨得爛碎,腳趾蓋翻著血肉,儼然一副逃荒農夫的打扮。

  「你要見咱家?」方正化的嗓子全啞了,透著一股子枯木般的死氣。

  漢子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方正化那一身素色的總監軍號衣。

  「您可是司禮監方正化公公?」漢子壓著嗓門。

  「正是。」

  漢子沒有接話,突然轉頭掃了一眼周圍的親兵。

  「公公,事關天大,閒雜人等退避!」

  邵宗元和何復對視一眼,同時攥緊了手裡的刀劍。

  方正化擺了擺手,示意親兵退後十步。

  周圍空出了一片。

  那漢子沒廢話,雙臂突然猛地向外一繃。

  「崩」的一聲悶響。

  本就被鮮血泡軟的麻繩硬生生被掙斷。

  邵宗元提劍就要上前。

  漢子抬手抓向自己的頭頂。

  一把扯下那頂破舊的武弁頭巾,撥開外面掩人耳目的亂發,露出裡面緊緊束死的網巾。

  他咬著後槽牙,手指生生摳開網巾的死結。

  接著,兩根手指直接探入頭頂百會穴附近的髮根深處。

  漢子悶哼一聲。

  手指發力。

  連著頭皮和帶血的髮絲,硬生生扯下一個龍眼大小的物件。

  那是用頭髮死死纏在頭皮上打的死結。

  一枚被血污和油脂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蠟丸。

  「方公公,這是陛下送的密信!」

  漢子雙手捧著那枚帶著體溫和血跡的蠟丸,高舉過頭頂。

  噹啷。

  方正化手裡的三眼銃砸在青磚上。

  他整個人猛地打了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撲上前去。

  一把奪過那枚蠟丸,雙手抖得根本不聽使喚。

  「把人帶下去!好吃好喝伺候著!沒有咱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半步!」方正化衝著親衛太監嘶吼。

  親衛立刻上前,將那漢子帶下城頭。

  「兩位大人,隨咱家來!」

  方正化死死捏著那枚蠟丸,轉身跌跌撞撞衝進城樓里一間防炮的暗室。

  邵宗元和何復緊隨其後。

  暗室里,一盞油燈如豆。

  方正化直挺挺地跪在青磚上,從靴筒里拔出匕首。

  刀尖小心翼翼地剝開外層包裹的油紙,挑碎了堅硬的蠟殼。

  裡面,是一卷薄如蟬翼的明黃色絹帛。

  方正化扔了刀,展開絹帛。

  只看了一眼開頭的字跡。


  「呃……」

  方正化的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鳴,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

  額頭死死磕在冰冷的青磚上。

  淚水混著臉上的黑灰,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皇爺……皇爺啊!」

  邵宗元和何復心頭狂跳,兩人撲通一聲跪在方正化身側。

  湊上前去。

  絹帛上的字跡力透紙背,卻透著一股大廈將傾的蒼涼與決絕:

  「正化、宗元、何復三卿:

  朕書此信時,已離京師,身赴留都。十九日賊陷紫禁城,宗廟蒙塵,百姓罹難,此皆朕之過,非諸卿之罪。

  朕臨御十七年,無德無能,失了太祖高皇帝的江山,負了天下蒼生,更負了千里赴難、死守孤城的諸卿。

  深知卿等秉性忠直,臨難不苟,必不負朕、不負社稷。諸卿之忠,昭如日月,朕愧不能及。

  今保定已成孤壘,劉芳亮賊軍旦夕合圍,外無援兵,內有搖墜。若事不可為,城破之際,當速棄守御,保全性命,相機分路突圍,南來行在與朕匯合。

  一息尚存,便有恢復之機,毋以匹夫之節輕擲其身,負朕今日保全之至意。

  朕此番南行,非為苟活,只為給大明留一絲火種,給天下留一線重整河山的希望。

  朕此生,虧欠諸卿良多。若有來生,願與諸卿相逢於太平之世,為君為臣,再不負彼此。」

  暗室里,死寂得落針可聞。

  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不住的嗚咽。

  大明二百七十六年。

  何曾有過高高在上的天子,向臣子下過如此低聲下氣、滿篇自責的罪己密信!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如今,這位剛愎自用、殺伐果斷的帝王,竟然在逃亡的路上,冒著天大的風險派人送來密信。

  只為了讓他們這幾個註定的棄子,活下去!

  「公公……」邵宗元的嗓音已經完全劈裂,手指點著那方絹帛,「這……這當真是陛下的御筆?」

  「是皇爺的字!咱家伺候了皇爺十幾年,皇爺的筆跡,咱家死都不會認錯!」

  方正化涕淚橫流,雙手將絹帛死死按在心口。

  「皇爺尚在!大明的天,沒塌!」

  邵宗元和何復身子劇烈顫抖。

  三人不約而同地轉過身。

  面朝南方,南京的方向。

  重重地磕下頭去。

  三叩,九拜。

  額頭砸在青磚上,砰砰作響。

  「陛下尚在!」方正化直起身子,臉上的泥水衝出兩條道子,「咱家離京時立誓,一死報主恩!今日得皇爺此信,知皇爺安康,奴死得其所,死而無憾了!」

  邵宗元長跪在地,眼底一片赤紅。

  他本是保定同知,臨危受命,以六品官身死死扛下全城的防務。

  連日來被李建泰等主降派圍攻指責,被滿城惶恐的潰兵和百姓裹挾,他全憑著一口惡氣在死撐。

  此刻,這封信成了他所有堅守的最終歸宿。

  他猛地抬起胳膊,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和血污。

  字字鏗鏘,如同金石相擊。

  「臣乃大明守土之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邵宗元咬破了嘴唇,血絲滲進牙縫。

  「陛下以江山火種相托,讓咱們突圍保命。可咱們若是退了,保定一丟,劉芳亮數萬大軍便可毫無顧忌地長驅直入,直接去追擊陛下!」

  「皇上剛走水路,還跑不遠!」

  邵宗元猛地拔出腰間卷刃的長劍,狠狠扎在青磚縫隙里。

  劍身嗡嗡作響。

  「臣唯有以一腔頸血,為陛下守住這京南最後一道門戶!拖死劉芳亮!」

  「臣,萬死不辭!」

  何復回想著絹帛上那「秉性忠直,臨難不苟」八個字。

  他想起了自己赴任保定知府的當日,在文廟裡,對著滿城諸生講授《論語》時的誓言。


  他緩緩站起身,燭火照亮了何復那張布滿黑灰、卻無比決絕的臉龐。

  「士見危致命,有死而已。」

  何復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某今日,不負陛下所託,不負聖賢所學,不負滿城百姓!」

  何復慘然一笑。

  「某不願以逃臣之身去見君父!唯有一死,死守此城!」

  三個被大明王朝逼到絕境的臣子,在這間暗無天日的炮室里,沒有一絲求生的慾念。

  半個時辰後。

  方正化命人將那名送信的漢子帶進了暗室。

  漢子已經洗了一把臉,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棉襖。雖然依舊疲憊,但腰背挺得筆直,透著錦衣衛特有的悍勇。

  方正化走上前,雙手捧起那名漢子的雙手。

  「差官冒死傳信,忠勇可昭日月。只是……保定城已被賊軍圍得水泄不通,明日必有血戰。」

  方正化嘆了口氣,聲音發澀。

  「咱家和兩位大人已經決意死守,絕不後退半步。只是可惜了差官,千里奔命,反倒要跟著咱們幾個老骨頭,搭上性命。」

  那錦衣衛漢子愣了一下。

  隨即咧嘴笑了。

  「方公公言重了。」漢子反手握住方正化的手,用力捏了捏,「卑職可是錦衣衛的暗樁。這蹚渾水,卑職既然能混進來,自然有法子混出去。」

  他指了指自己那身重新換上的粗布衣裳。

  「卑職尚有皇命在身,信已送到,卑職的任務便算結了。明日城破之際,卑職不過是個亂軍中逃命的農夫罷了。留著這條命,卑職還得回行在向皇爺復命呢!」

  方正化聽完,先是一怔,隨即連連點頭。

  這是錦衣衛壓箱底的絕活。

  偽裝成流民百姓,在亂軍中隱匿行蹤,只要不穿官服,大概率是能從賊軍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

  「好!好!如此甚好!」

  方正化後退兩步。

  與邵宗元、何復並肩而立。

  三位大明的死臣,面對著這個身份低微的錦衣衛旗校。

  同時整頓衣冠。

  方正化拂去袖口的灰塵。

  邵宗元扶正了頭上的烏紗。

  何復將衣襟理得一絲不苟。

  三人雙手交疊,高高舉過頭頂。

  隨後,躬身,深揖到底。

  久久不曾直起身子。

  「吾等銘記差官大恩於心,此生難報。」

  方正化的聲音在暗室中迴蕩,透著千古艱難唯一死的悲壯。

  「惟以死謝陛下,謝足下千里奔命之勞!」(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太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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