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寒夜,鐵蹄,連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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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渠門外三里。

  一處避風的荒草包後頭。

  大明總兵唐通和著幾十斤重的鐵甲,靠在一棵枯死的歪脖樹上打盹。兜鍪沒摘,護頰上的鐵片冷冰冰地貼著腮幫子。

  那柄飲飽了血的長柄眉尖刀就斜倚在腿邊,血槽暗紅。

  四千薊鎮精騎散在周圍的夜色里。所有戰馬的嘴上全都勒著麻布籠頭,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在寒風中起伏。

  白天那一場慘烈的廝殺,這幫在九邊吃盡了風沙的邊軍沒慫。被流賊壓著打了大半年,白日裡酣暢淋漓的沖陣,讓他們真真切切嘗到了把流賊當豬狗砍的甜頭。

  唐通猛地睜開眼,粗糙的大手本能地一把攥住了刀柄。指節在刀柄的麻繩上磨得咯吱作響。

  這股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凶煞之氣,把剛摸過來的親兵嚇得渾身一哆嗦,脖子直往皮甲里縮。

  「鎮台,有動靜。」親兵壓低嗓門,手指著來路的方向。

  枯草叢簌簌作響。

  幾個人影貼著地皮,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摸了過來。

  唐通半蹲起身,橫刀出鞘半寸。

  來人沒穿甲,借著慘澹的月光,能看清那是錦衣衛常服。

  一名錦衣衛千戶大步走到唐通面前。手往懷裡一掏,摸出一面御賜金牌,在唐通眼前一晃。

  「唐總兵,皇爺口諭。」

  「棄守廣渠門,全軍輕裝!」

  「配合大軍,鑿穿當面賊寇!」

  唐通那雙熬得通紅的牛眼猛地瞪圓,臉上的橫肉劇烈一跳。

  「棄城?」

  他壓著破鑼般的嗓子,一把揪住千戶的衣領。

  「你他娘的開什麼玩笑!老子白天死拼活拼把門守住了,現在讓老子棄城?外頭是李自成的幾十萬大軍,你讓老子帶著這四千號人往哪跑?去填流賊的牙縫嗎!」

  千戶沒有掙扎,任由唐通揪著。他盯著唐通的眼睛。

  「不是棄城去送死,是突圍。」

  千戶的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和太子,已經出了崇文門。」

  「陛下帶著內城的精銳和銀子,正往這邊走!」

  唐通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他整個人愣在原地。揪著千戶衣領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皇帝棄城?

  唐通是個在官場和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兵油子,也讀過幾本書。

  皇帝沒死守!皇帝帶著大明朝的家底跑了!

  只要安安穩穩去了江南,那就是重整河山的資本。

  他唐通若是今夜能拼死護駕、殺出這條血路,這份從龍保駕、再造社稷的首功,放眼天下,誰敢來爭?

  唐通回頭看了一眼黑燈瞎火的北京城。

  又轉過頭,死死盯著遠處流賊營地里那星星點點的篝火。

  留下死守,最多是個殉國的烈士。

  殺出去,往後進侯封公、世襲罔替!

  唐通一把推開錦衣衛千戶,一把抄起地上的長柄眉尖刀。他扭頭,重重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干他娘的!」

  「傳令!」

  「那些帶不走的輜重,不用管!帶上火油罐子和萬人敵!」

  旁邊的副將提著刀湊過來,面露遲疑。

  「鎮台,前頭可是闖賊的老營游騎,按下午那陣勢,單單精銳就不下五千!咱們這是要主動去蹚他們的營?」

  唐通冷笑一聲。

  「白天他們攻城,咱們在後頭捅刀子。現在大黑天的,這幫流賊肯定覺得咱們早就縮回城裡當王八了。老子偏要反著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黑暗中那一雙雙望向自己的眼睛。

  「弟兄們!聽真切了!」

  「城裡的銀子都搬出來了,就在咱們屁股後頭!皇爺帶著真金白銀看著咱們!」

  「今晚,誰砍的賊兵腦袋多,老子親自給他向皇爺請功!封妻蔭子,大把的賞銀,就在今夜!」


  「不想在窮邊溝里吃一輩子沙子的,跟老子殺!」

  沒有號角,戰鼓。

  短促的哨聲在荒草間傳遞。

  四千薊鎮鐵騎紛紛翻身上馬。動作整齊劃一,刀劍出鞘的摩擦聲匯成一片殺機。

  唐通一馬當先。

  四千騎兵排成密集的楔形衝鋒陣,向著遠處的連營逼近。

  廣渠門外三里,闖軍左營偏師駐地。

  夜風割臉,刮過光禿禿的荒野。

  白天那場慘烈的攻城戰,耗盡了這支偏師所有的銳氣。

  他們被廣渠門城頭上的佛郎機轟得死傷慘重,又被唐通從側翼狠狠捅了一刀,如今全靠餘威壓著那些新來的。

  外圍有新營在,老營的哨崗布的不算嚴密。

  城裡的明軍能守住那道破磚牆就已經是燒了高香。借他們十個膽子,也絕不敢在黑燈瞎火的深夜裡,出城跟大順軍打野戰。

  營地外圍,新營巡夜的哨卒都抱著長矛,縮在背風的篝火旁打起了瞌睡。鼾聲此起彼伏,和著戰馬偶爾的響鼻聲,在這片空曠的曠野上顯得格外安逸。

  大地開始出現輕微的震顫。

  震顫起初極其細微,順著凍得堅硬的黃土地,直鑽人的腳心。旁邊的篝火堆里,燒斷的木柴被震得往下滾落,濺起一蓬火星。

  「啥動靜?」

  一個起夜撒尿的闖軍老卒,迷迷糊糊地提著褲子。揉了揉被夜風吹得發澀的眼睛,眯著眼望向黑暗深處。

  夜色太濃,什麼也看不清。

  但他腳下的泥土,跳動得越來越劇烈。

  老卒猛地打了個激靈,殘存的睡意被骨髓深處湧出的恐懼驅散。他在死人堆里滾過,太熟悉這種動靜了。

  這是成千上萬匹戰馬全速衝鋒才會有的聲勢!

  「敵襲!敵——」

  噗嗤!

  悽厲的驚呼還堵在喉間,唐通麾下號稱 「小李廣」 的銳卒早已張弓鎖定,一箭破空,直直貫入他的胸膛。

  當先銳卒揮斧猛劈,不過瞬息,便將營門前幾排拒馬鹿角劈散踹開。

  緊隨其後,精騎如決堤洪濤,順著缺口狂涌而入,鐵蹄碾過殘柵,直撲闖軍營盤。

  木刺斷裂的咔嚓聲,徹底拉開了這場深夜殺戮的帷幕。

  「大明總兵唐通在此!殺賊!」

  暴吼聲炸響。

  唐通全身披掛重甲,手中長柄眉尖刀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慘白的弧光。戰馬嘶鳴著踏過燃燒的篝火,直直撞入密集的帳篷群中。

  身後,四千薊鎮鐵騎閉緊嘴唇,一言不發。

  刀鋒切開皮肉的悶響,馬蹄踏碎骨骼的脆響,交織在一起。

  洪流勢不可擋地貫穿了整個營地外圍。

  「炸!」唐通厲喝。

  上百個點燃引信的「萬人敵」,被前排的騎兵們從馬鞍上摘下,隨手甩進了兩旁最為密集的帳篷群和輜重車隊中。

  轟!轟!轟!

  連環的爆炸聲撕裂了夜空。

  摻了碎鐵片的火藥在密閉的帳篷里炸開。睡夢中的闖軍連眼睛都沒來得及睜開,就被連人帶帳篷一起撕成碎肉。

  斷肢和著燃燒的破布,雨點般噼里啪啦地砸落。

  猛火油的陶罐被砸碎,火舌順著風勢瘋狂蔓延,舔舐著一切能燃燒的東西。

  僥倖從帳篷里滾出來的賊兵,連兵器都沒拿,迎面就是一柄借著馬速狠狠斬落的馬刀。

  頭顱翻滾,熱血噴濺在乾裂的黃土地上。

  「馬!我的馬驚了!」

  「明軍!是明軍主力殺出來了!」

  恐懼在黑暗中瘋狂蔓延。

  營嘯爆發了。

  對於一支由流民和降兵拼湊而成、組織極其鬆散的闖軍偏師來說,夜襲就是滅頂之災。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恐慌。根本分不清哪裡是敵人,哪裡是同袍。被炸懵了的賊兵們,為了奪路逃命,紅著眼揮動搶來的刀槍,瘋狂砍向擋在身前的一切活物。


  哪怕前面站著的是同鄉,是兄弟。

  自相殘殺的慘叫聲,蓋過了明軍戰馬的嘶鳴。

  唐通一刀將一個試圖阻擋的賊將連頭帶肩劈成兩半,溫熱的鮮血濺了他滿頭滿臉。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沫,沒有被殺戮沖昏頭腦。

  這營嘯一旦徹底爆發,就是個巨大的爛泥潭。若是在這裡耽擱太久,引來西邊李自成老營主力的包抄,別說封侯拜將,這四千兄弟全得交代在這兒。

  唐通橫刀勒馬,厲聲朝身側親衛喝道:「吹號!——不准停、不准割級、不准四散!」

  牛角號聲驟然刺破夜空,三短一長,是早已約定的將令:疾進、直突、不拾級。

  他長刀直指東南,當先策馬撞出,將旗緊隨其後:「全軍隨我!只鑿陣,不纏鬥!」

  四千精騎不拾首級、不掠財物,眼見將旗在前、號角催行,人人只顧縱馬突進,凝成一條鐵鑄狂瀾,硬生生從闖軍大營當中鑿穿一道血路,毫不停留,徑直朝著東南方向絕塵而去。

  馬蹄踏碎最後一道營柵。

  前方的曠野豁然開朗,沒有了火光,只能靠著慘澹的月光看路。

  唐通勒住韁繩,戰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長嘶。

  四千精騎在他身後陸續停下,粗重的喘息聲連成一片。每個人身上都掛滿了碎肉和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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