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兵臨城下,小波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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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六。

  大風,黃沙漫天。

  北京城外,地平線盡頭湧出一片黑潮。

  大順軍到了。

  因為沿途守將的撤離,這股黑潮比原本的軌跡,整整提前了一天。

  漫山遍野的流賊推著攻城械具,驅趕著裹挾來的流民,填滿了視野里的每一寸土地。破布爛旗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頭。

  德勝門外,三箭之地。

  黑色的大旗迎風鼓盪。

  權將軍劉宗敏勒停戰馬。狂風卷著沙粒子打在甲葉上,劈啪作響。他盯著前方高聳的灰磚城牆,吐出一口濃痰。

  「這就是北京?」

  他抬起粗壯的手臂,馬鞭遙指城樓。

  「殼子倒是大,就是不知道裡頭的瓤爛成了什麼德行!」

  李自成義子、先鋒營威武將軍張鼐催馬靠上前。他舔著乾裂的嘴唇,露出滿口黃牙。

  「將軍,城牆上連個鬼影子都沒瞧見。崇禎那縮頭烏龜,八成已經嚇傻了!」

  劉宗敏冷哼出聲。

  「他就是縮進耗子洞,也得給他挖出來!讓騎兵繞城喊話!給城裡的軟腳蝦松松骨頭!」

  號令傳下。

  數千輕騎脫離大陣,縱馬狂奔。

  馬蹄聲震得地面直顫。

  騎兵們在馬背上怪叫、辱罵。綁著勸降信的無頭箭矢越過護城河,稀稀拉拉落在城門樓前。

  「開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頑抗屠城!獻城封侯!」

  囂張的吼聲扎進城頭守軍的耳朵里。

  德勝門城樓上。

  新晉梁安王張世澤蹲在垛口後。

  旁邊一個剛提拔的總旗牙關直打架。兩條腿抖得停不下來。

  周圍的新兵個個面如土色。手裡攥著的長槍直晃蕩。若不是身後站著提刀的督戰隊,早有人扔了兵器往後跑。

  一個京營老卒一腳踹在那個發抖的總旗屁股上。

  「不許抖!怕死死得更快!」老卒壓低嗓門,手裡的鋼刀拍著城磚,「待會聽老子號令,把石頭往下砸就行!」

  張世澤頭也不回。

  「賊不動,我不動!誰敢放一槍一箭,老子活劈了他!」

  城下,騎兵跑得更歡。

  張鼐大笑出聲。

  「大哥!你看城上那幫廢物,連開炮的膽子都沒有!八成火藥都受潮成泥了!」

  劉宗敏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處。

  京城果然是個熟透的爛柿子。

  「張鼐!」

  「末將在!」

  「給你六百人,扛梯子上去摸摸底!能爬上去,頭功歸你!」

  張鼐興奮大吼,點齊營中六百步卒精銳。

  這六百人全披著雙層甲,是順軍里最悍勇的老營兵。他們扛起二十多架雲梯,直撲德勝門。

  沖向護城河石橋,橋上那些拒馬仿佛擺設,任由闖軍將其搬開,城頭依然死寂。

  偶爾飄下幾支軟綿綿的羽箭,連甲片都破不開。

  「殺!」

  六百精銳衝到城牆根。雲梯架上城頭,鉤爪死死扣住磚沿。

  木梯撞擊城牆的悶響順著磚石傳上來。

  賊兵咬著鋼刀,手腳並用往上爬。

  張世澤死死貼著牆根。

  他偏頭看向身旁的老兵千戶。

  老兵盯著下方。

  十步。

  五步。

  能看清賊兵盾牌上的刀痕。能聞到順著風飄上來的汗臭和人馬腥臊。

  老兵猛地挺直腰板,發出一聲破音的嘶吼。

  「王爺!能捅屁股了!」

  張世澤霍然起身,抽出腰刀劈在半空。

  「砸!往死里砸!」

  壓抑到極點的守軍,瘋了一樣從垛口後探出半個身子。


  磨盤大的礌石順著牆面呼嘯砸落。

  底下的賊兵當場被砸成肉餅。骨頭斷裂的脆響連成一片。腦漿混合著鮮血濺在灰磚上。

  但這只是開胃菜。

  真正要命的,是腳邊那些呲呲冒火星的陶罐。這是兵仗局日夜趕工造出來的萬人敵。

  「扔!」

  幾十個填滿火藥、鐵釘、毒藥的陶罐越過垛口,落進密集的人堆里。

  轟!

  轟轟轟!

  連串的爆炸聲壓過了所有的慘叫。

  黑紅色的煙柱拔地而起。陶片和鐵釘裹挾著火藥的推力,向四周瘋狂穿透。

  皮甲、棉甲被輕易撕裂。

  血肉橫飛。

  斷肢殘骸伴隨著腥臭的毒煙四處拋灑。一個賊兵的半邊身子直接被炸飛,掛在了遠處的拒馬上。

  沒被炸死的人捂著臉在地上翻滾,毒煙燻得他們涕淚橫流。指甲把臉上的皮肉撓得稀爛。

  「三眼銃!打!」

  張世澤刀尖下指。

  幾百杆三眼銃從垛口探出。

  砰!砰砰!

  密集的鉛彈罩住下方的人間地獄。又是一茬人倒下。

  城外,張鼐見守軍如此負隅頑抗,當即讓吹響撤退的號角。

  「撤!退回來!」

  張鼐嘶吼。這折損的可都是跟著他從屍山血海爬出來的老本營精銳!

  城下的先鋒營徹底崩潰。丟下近兩百具殘缺不全的屍首,連滾帶爬逃回本陣。

  張世澤雙手撐著城垛,大口喘氣。

  「王爺……俺們贏了?」年輕的總旗滿臉黑灰,連滾帶爬湊過來。

  張世澤舉起長刀,用盡全力狂吼。

  「賊退了!我們贏了!」

  城頭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吼聲。

  新兵們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城下的屍首。

  輕鬆打贏!闖賊也是肉長的!

  紫禁城,乾清宮。

  朱由檢在御案前摩挲著一枚玉佩。

  他知道李自成初期只是試探。

  但這第一把豪賭,決定了北京城能不能穩住陣腳。

  如果張世澤壓不住陣,如果新兵炸營,這城牆立刻就會變成篩子,他就得親自帶人去填。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承恩手裡死死捏著一份塘報。拂塵掉在台階上都沒顧得撿。

  「皇爺!大捷!德勝門大捷!」

  朱由檢停住腳步。

  王承恩跪在地上,聲音劈了叉。

  「梁安王急報!賊寇先鋒數百人攻城!梁安王示敵以弱,萬人敵三眼銃齊發!斃敵兩百!賊軍退了!」

  朱由檢幾步上前,奪過塘報。紙背上沾著硝煙味和血腥氣。

  「我軍傷亡多少!」

  「無一陣亡!只有三個弟兄擦破了皮!」

  兩百人的戰果,放在國戰里不值一提。

  但在風雨飄搖的北京城,這比萬兩黃金還要振奮人心!

  「好!」

  朱由檢輕輕點頭。

  「沒給朕丟人!」

  他把塘報拍在桌面上,轉身大步走到殿門前,看著外頭陰沉的天色。

  「大伴!」

  「奴婢在!」

  「讓錦衣衛出動!敲鑼打鼓把捷報傳遍全城!動靜越大越好!讓那些躲在府里盤算著開城門的狗東西聽聽,朕的城牆硬得很!」

  朱由檢轉身指向庫房方向。

  「從內帑提銀子!拉上肉!立刻送去德勝門!」

  「告訴守城將士,朕賞銀二兩!人人有份!張世澤,加封太子太保!」

  王承恩重重磕頭。

  「遵旨!」

  半個時辰後。


  德勝門城頭。

  幾口大木箱被撬開。白花花的銀錠堆成了小山。冷冽的銀光碟機散了周圍的血腥氣。

  旁邊是十幾筐冒著熱氣、泛著油光的熟肉。大塊的豬肉、羊肉,肥瘦相間。

  守城士兵的呼吸立刻變得粗重。無數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箱子和竹筐。

  張世澤抓起一把油膩的醬肉,另一隻手抄起一錠足色銀元寶,高高舉起。

  「弟兄們!肉在這!銀子也在這!」

  「陛下沒虧待咱們!第一仗打贏了,只要咱們釘死在這,這北京城就塌不了!」

  「萬歲!」

  狂熱的吼聲震動城磚。

  那個尿褲子的總旗狠狠撕咬著一塊肥肉,連肉帶骨頭嚼得嘎嘣響。

  他們再次轉身,趴在垛口上,看向城外重新集結的黑色大軍。

  恐懼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看獵物的兇狠。

  殺人,領賞,吃肉。

  這買賣,幹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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