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九門盡鎖,京師為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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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三,承天門外,百官雲集。

  沒有往日的寒暄逢迎,所有人都縮著脖子,死死盯著頭頂那座牌樓。

  一顆披頭散髮的人頭懸在風中。

  脖腔的血跡已經結成暗紅色。

  那是前任內閣首輔,陳演。

  魏藻德站在百官最前列,緋紅官袍被冷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看著那顆熟悉的人頭,後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昨夜他親手送陳演上路,今天這顆腦袋就掛在了這裡。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盯著下方入朝的文武百官。

  皇上這是在警告所有人。

  鐘鼓聲響。

  百官懷著上墳般的心情,魚貫步入。每個人過牌樓時,都下意識地縮緊了脖子,生怕下一個掛上去的就是自己。

  乾清宮外,漢白玉台階上。

  一陣沉悶的鐵器撞擊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王承恩帶著十二名司禮監太監,捧著一隻只貼了封條的紅漆木匣,肅立於御階之下。

  匣子裡裝的,是京師九門的城門鑰匙。

  「皇爺,九門提督的印信與鑰匙,已盡數收回。」

  朱由檢披著一件半舊的黑狐裘,站在丹陛之上,看著那些代表著京師進出咽喉的鐵鑰。

  從這一刻起,這座北京城,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籠。

  「傳旨。」

  朱由檢聲音清冷。

  「即日起,九門緊閉。」

  「每日只在午時開啟半個時辰,運送恭糞出城,其餘人等,許進不許出。」

  「鑰匙由你親自掌管,未經朕親筆手諭,擅開城門者,守將與監門太監,皆斬立決。」

  「遵旨。」王承恩躬身領命。

  「還沒完。」

  朱由檢轉過身,看向宮牆之外那片灰濛濛的坊市。

  「城外流寇號稱百萬,京師人心惶惶。想要守住這城,光靠刀子不行,還得有人心。」

  「擬旨。」

  「昭告全城百姓:崇禎十七年以前,凡民間所欠朝廷賦稅,無論多寡,一筆勾銷!今年賦稅,亦全免!」

  「再從內帑和抄沒朱純臣、陳演等人的家產里,撥出糧食。」

  朱由檢語速極快。

  「在九門及城中四處繁華地段,設立粥廠。」

  「按大口每日一升、小口每日五合的標準,憑戶籍領粥。」

  「告訴百姓,只要朕有一口吃的,就不讓京師百姓缺糧餓死!」

  這是收買人心。

  更是為了防止饑民為求活路,主動給闖賊開城門。

  「還有。」

  朱由檢語氣轉冷。

  「這時候,肯定有奸商囤積居奇,想發國難財。」

  「讓錦衣衛上街巡查,各大糧鋪必須按平價售糧。」

  「誰敢漲價一文,或是關門惜售,不用奏報,直接在店門口砍了!鋪子充公,糧食拿去賑災!」

  「朕要讓這京城看看,到底誰才是天。」

  皇極殿,辰時。

  朱由檢端坐龍椅,手裡攥著一份剛送進來的八百里加急軍報。

  居庸關戰報。

  居庸關他沒有再布置兵力去守,失守是必然的。

  「居庸關失守,總兵馬岱殺妻棄關而逃。」

  朱由檢將戰報扔在御案上。

  北京的北大門,徹底向李自成敞開了。

  大殿內,文武百官亂作一團,竊竊私語聲嗡嗡作響。

  朱由檢掃了一眼站在御階旁的王承恩。

  兩人視線一觸即分。

  王承恩撲通一聲跪倒在御階中央。

  「皇爺!奴婢王承恩,冒死奏聞陛下!」

  尖銳悽厲的嗓音蓋過了滿朝文武的議論。

  「居庸關已破,賊兵距京師不過百里!京營雖發了餉,但久疏戰陣,士氣未復。死守,必陷啊!」


  群臣譁然。

  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日裡悶聲不響的老太監,竟然敢在這個時候說這種喪氣話。

  王承恩豁出去了,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

  「奴婢斗膽,請陛下南巡!」

  「只要陛下在,大明國祚就在!」

  「若陛下死守京師,一旦城破,宗廟社稷、滿城百姓俱焚啊!」

  「奴婢願率京營勇士、錦衣衛死士護駕!哪怕是用屍體鋪路,也要護送陛下殺出重圍,安抵南京!屆時召集江南百萬兵馬,揮師北伐,復我京師!」

  「此乃存國大計,非為私逃!望陛下為了大明三百年基業,早做聖裁!」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不少官員聽得微微動容。

  南遷。

  這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但,不能從他們嘴裡說出來。

  更不能讓一個太監搶了先!

  「放肆!」

  一聲怒喝從班列中傳出。

  內閣首輔魏藻德大步出列,指著王承恩的手指都在抖,滿臉正氣凜然。

  此刻正是樹立威望、洗刷幸進之名的絕佳機會。

  「閹豎干政!簡直無法無天!」

  魏藻德跪倒在地,痛心疾首地大喊:「陛下!自古宦官亂國,今日王承恩竟敢在朝堂之上妄議遷都,動搖軍心!此乃亡國之言!」

  「京師乃龍興之地,宗廟所在!陛下若棄城而逃,將置列祖列宗於何地?將置京師百萬生靈於何地?」

  他仰起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副隨時要以頭搶地的模樣。

  「臣請陛下,立斬王承恩,以安社稷,以正視聽!」

  魏藻德這一帶頭,底下的言官們立刻一擁而上。

  兵科給事中光時亨沖了出來,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王承恩臉上。

  「魏閣老所言極是!內臣不得預朝政,這是太祖爺留下的鐵律!」

  「王承恩妖言惑主,欲陷陛下於棄宗廟的不義之地,其心可誅!」

  光時亨扯著嗓子,聲音比魏藻德還要高八度:「臣等誓死反對南遷!陛下若走,臣便撞死在這乾清宮的金柱之上!」

  「臣等附議!」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陛下若聽信閹豎之言南遷,後世史書必書陛下為昏庸之君!臣等寧死不奉詔!」

  一時間,六部、都察院御史、翰林院學士紛紛出列。

  聲浪如潮,排山倒海。

  他們有的為了名聲,有的為了保護自己在北方的田產,有的則是早已暗中投靠了李自成,巴不得皇帝死守北京,好把這份大禮獻給新皇。

  朱由檢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冷眼看著這一幕滑稽劇。

  這就是大明的文官。

  平日裡爭權奪利,此時到了生死關頭,還在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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