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真乃朕之蕭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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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日,宿雨初歇。

  紫禁城琉璃瓦上的浮塵被沖刷得乾乾淨淨,空氣里卻飄著散不去的血腥味。

  乾清宮暖閣。

  「宣,內閣首輔魏藻德覲見。」

  王承恩扯著嗓子喊了一道。

  魏藻德穿著緋紅官袍跨過門檻。

  他步履虛浮,眼眶下頭掛著兩團烏青。

  成國公那顆在西市牌樓上風乾的人頭,懸在所有京官的脖子上。這一夜,他根本沒敢合眼。

  「微臣魏藻德,叩見陛下。」

  魏藻德跪伏在地,額頭死死貼著金磚。

  周圍安靜得能聽見他自己劇烈的心跳。

  皇帝突然單獨召見,是為了逼捐?還是那把刀終於要砍向文官了?

  「愛卿快起,快起。」

  頭頂傳來的聲音沒有預想中的暴戾。

  透著一股子溫和。

  朱由檢繞過御案,雙手托住魏藻德的手臂,將他扶了起來。

  「伴伴在外面守著,這裡沒外人,愛卿不必拘禮。」

  朱由檢指了指旁邊的錦墩。

  「坐下說話。」

  魏藻德渾身一哆嗦。

  他只敢半個屁股沾著錦墩邊緣,身子前傾,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他偷偷往上瞟。

  皇帝眼裡布滿血絲,整個人透著極度的疲憊。

  「愛卿啊,朕好累。」

  朱由檢長長地嘆氣,身子靠向椅背。

  魏藻德趕緊拱手。

  「陛下乃天下共主,萬民之父,當時刻保重龍體。臣等無能,不能為陛下分憂,臣死罪。」

  「不,不怪你。」

  朱由檢擺了擺手,看著糊著高麗紙的窗欞。

  「是朕……是朕以前瞎了眼。」

  朱由檢轉過身,對上魏藻德。

  「朕這兩日雷霆手段,又是殺人又是抄家。外頭的臣工,怕是都把朕當成桀紂之君了吧?」

  魏藻德從錦墩上滑跪下來,重重磕頭。

  「陛下何出此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成國公朱純臣貪墨軍餉,罪在不赦,陛下殺之以正國法,乃是聖明天縱!臣等只有敬服,絕無怨言!」

  「你也覺得朕做得對?」

  朱由檢的聲音里透出找到知音的欣喜。

  「大快人心!」魏藻德斬釘截鐵,「亂世當用重典,陛下此舉,實乃挽狂瀾於既倒!」

  「好,好一句挽狂瀾於既倒。」

  朱由檢走回御案,從一堆奏疏底下抽出一份大紅封皮的密報。

  修長的手指在封皮上摩挲。

  「愛卿啊,朕以前總是自以為是,覺得只要朕勤政愛民,滿朝文武就都會跟朕一條心。」

  朱由檢壓低聲音,帶著痛心疾首的顫音。

  「可這兩日朕讓錦衣衛一查,才發現朕錯了,錯得離譜!」

  「這朝堂之上,不僅有隻想撈錢的碩鼠,還有……」

  啪!

  密報重重砸在御案上。

  「還有私通闖賊,要把朕、把大明江山賣個好價錢的國賊!」

  魏藻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私通闖賊?

  他昨天才剛讓管家把家裡那些往來的書信燒了個乾乾淨淨!

  難道有什麼把柄落在了皇帝手裡?

  或者是那個傳信的心腹被錦衣衛拿了?

  魏藻德極力控制著面部皮肉的抖動,強行擠出義憤填膺的神情。

  「陛下!此乃誅九族之大罪!是哪個亂臣賊子竟敢如此喪心病狂?臣定要輔佐陛下,將其挫骨揚灰,以謝天下!」

  這一刻,魏藻德的忠心表得比誰都真。

  朱由檢看著魏藻德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心裡冷笑,臉上卻是一副深受感動的樣子。


  「朕就知道,這滿朝文武里,只有你魏藻德跟朕一條心。」

  朱由檢將那份密報遞到魏藻德面前。

  手指在上面重重地點了兩下。

  「朕真是沒想到……朕昔日那般信任他,將內閣票擬之權盡付其手,他卻在背後捅了朕一刀!」

  魏藻德哆嗦著伸出手,接過密報。

  他沒敢打開,等著皇帝親口說出那個名字。

  「前大學士,陳演。」

  朱由檢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臨敵剋扣軍餉,阻撓守城,這也就罷了。可朕沒想到,他竟然早就跟李自成眉來眼去!」

  「這密報里寫得清清楚楚,他答應了闖賊,只要大軍兵臨城下,他便獻出宣武門的城防圖,以為內應!」

  陳演?

  魏藻德腦子裡嗡的一聲。

  比剛才更深的恐懼湧上來。

  陳演做事向來滴水不漏,怎麼會留下這種致命把柄?

  還是說……皇帝在詐我?

  魏藻德偷偷打量朱由檢。

  皇帝雙眼通紅,胸膛劇烈起伏。這副憤怒到極點又帶著幾分悲涼的模樣,根本不像是裝出來的。

  魏藻德想不通。

  既然皇帝手裡有了鐵證,按照這兩天的暴脾氣,早就該讓錦衣衛衝進陳演府里拿人,拖到午門外凌遲了。

  為何還要特意把自己叫來演這齣戲?

  「陛下……」

  魏藻德捧著密報,再次躬身。

  「陳演深受皇恩,竟行此禽獸不如之事,實乃人神共憤!此等賣國賊,理應立刻下刑部大獄,嚴加審訊,明正典刑!」

  他在試探。

  「愛卿說的是,朕正有此意。」

  朱由檢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疲憊的欣慰。

  「朕之所以喚愛卿前來,正是為了此事。」

  朱由檢走到魏藻德身邊,拍了拍這位當朝首輔的肩膀。

  「這幾日朕反思良多。以往朕總是誤信他人,被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蒙蔽。直到這危急存亡之秋,朕才看明白,誰是忠臣,誰是奸佞。」

  朱由檢的聲音柔和得讓魏藻德渾身發毛。

  「你看,這些日子你我君臣之間的配合不就很好嗎?你幫朕穩住了朝局,朕用爵位換來了軍餉。如今奸逆也一個個露出了馬腳。」

  「魏愛卿啊……」

  朱由檢盯著他,神色真摯。

  「你真乃朕之蕭何也!」

  蕭何?

  魏藻德被這頂突如其來的高帽子扣得天旋地轉。

  「有卿在,朕何愁國事不濟?他日擊退流寇,中興大明,卿配享太廟!」

  糖衣炮彈接踵而至。

  魏藻德是個徹頭徹尾的投機分子,面對天子如此推心置腹的吹捧,心裡的虛榮心不受控制地膨脹起來。

  「全是陛下統籌有方,天縱英明。臣只是儘自己所能,做些分內之事罷了。」

  魏藻德嘴上謙虛,腰杆不自覺地挺直了。

  「愛卿不必自謙。」

  朱由檢收回手,話鋒一轉。

  「這抓捕陳演的事,朕交予你全權負責!若是再讓錦衣衛去辦,怕是眾臣工以為朕構陷於他!」

  「這事,卿一定要辦鐵,辦實!」

  「你是首輔,是百官表率。由你去揭開陳演的畫皮,天下人才會信服!朝堂上的正氣才能樹立起來!」

  「一定要快!趁著他還沒反應過來,帶人去封了他的府邸!」

  朱由檢壓低聲音。

  「陳演在位多年,家資巨萬。朕聽說他家裡光是金銀器皿就裝了幾大車。把他家抄了,那些銀子,正好拿來做守城的軍餉!」

  魏藻德全明白了。

  皇帝不僅僅是抓人,這是要讓他親手撕破文官集團內部那層官官相護的遮羞布!

  關鍵是,陳演要是落入錦衣衛手裡,會不會為了活命而胡亂攀咬?


  雖然自己沒有把柄在他手裡,可這賣國的罪名,有時候根本不需要證據!

  魏藻德在心裡權衡了僅僅一個呼吸的時間,做出了決定。

  死道友不死貧道。

  既然陳演被皇帝盯上了,那就是個死人。

  踩著死人往上爬,那是他魏藻德的看家本領!

  「臣領旨!」

  魏藻德重重叩首,語氣堅決,一副正義使者的派頭。

  「陳演此賊,辜負聖恩,臣必不負陛下所託!這就帶人去查抄陳府,定將其家產一文不少地追繳入庫,以資軍用!」

  「定讓刑部徹查清楚,公示天下,以正視聽!」

  「好!好!好!」

  朱由檢連說三個好字,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親自將魏藻德扶起來。

  「去吧,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魏藻德感激涕零地退了出去,腳步匆匆,生怕慢一步被惡鬼追上。

  隨著魏藻德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

  乾清宮內再次恢復死寂。

  朱由檢臉上的信任、感激和痛心,轉眼退得乾乾淨淨。

  他緩緩坐回龍椅,端起旁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苦澀在舌尖蔓延。

  茶盞被隨手擲在桌上。

  把這幫原本鐵板一塊的文官集團打散,讓他們互相猜忌,互相撕咬。

  讓他們為了自保,不得不像瘋狗一樣去咬昔日的同盟。

  狗咬狗,一嘴毛。

  魏藻德剛跨出宮門,步子邁得飛快,緋紅的官袍下擺帶起一陣風。

  心腹長隨趕緊迎了上來。

  「去!」魏藻德從袖子裡抽出自己的名帖,甩在長隨臉上,「調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把順天府的衙役也全叫上!」

  他指著正陽門的方向,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狠勁。

  「把陳演的宅子給我圍死!走脫了半個活物,我扒了你的皮!」

  半個時辰後。

  陳府那兩扇包著銅釘的朱漆大門,被一根粗壯的撞木硬生生轟開。

  門栓斷裂的巨響震動了整條胡同。

  「奉旨拿辦逆黨!閒雜人等退避!」

  五百多名兵丁如狼似虎地湧入前院。

  驚恐的尖叫聲、瓷器砸碎的聲音此起彼伏,院子亂作一團。幾個試圖阻攔的護院直接被兵丁用刀背砸翻在地,滿臉是血地滿地打滾。

  前任首輔陳演連外袍都沒來得及披,趿拉著鞋從後宅跑出來。

  看著滿院子持刀的官兵,他愣住了。

  等他看清站在正堂台階上的那道緋紅身影時,陳演的臉漲得通紅,指著魏藻德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魏藻德!你發什麼癔症!帶兵闖當朝閣老的宅邸,你要造反嗎!」(陳演被去了首輔職,但還是大學士)

  昨天兩人還在書房裡商量怎麼給城外的李自成遞信,今天這老小子居然帶著兵來抄家了!

  魏藻德面無表情。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張蓋著皇帝玉璽的駕帖,直接抖開。

  「陳演,你私通闖賊,欲獻宣武門城防圖,事情已經敗露。」

  「陛下欽命本閣部,將你這亂臣賊子滿門查抄!」

  陳演腳下一絆,跌坐在台階上。

  「放屁!老夫何時獻過城防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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