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排後宮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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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檢收回視線,目光落回身側那個身影上。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應聲上前。

  「這大內深宮裡,真正是你的人,有多少?」

  這話問得極輕,卻讓王承恩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太監結黨,歷來是皇家第一大忌。魏忠賢當初被連鍋端,這罪名若是坐實,就是千刀萬剮。

  王承恩雙膝一軟,磕在金磚上。

  「皇爺明鑑!奴婢自幼伺候陛下,心裡只有皇爺一人,從不敢拉幫結派,更不曾收什麼義子義孫!」

  他額頭緊緊貼著地磚,聲音發顫。

  這老貨嚇破膽了。

  朱由檢看著王承恩,竟是自嘲般的說了句:「你要是現在跟朕說,你私下養了五千緹騎,朕不僅不殺你,還得給你記首功。」

  這話里的意思王承恩不敢細品,身子壓得更低。

  「朕要做的事,唯有你能信。」

  朱由檢盯著王承恩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一字一頓:「朕要把烺兒、炯兒、炤兒,還有皇后,昭仁她們,全送去南京。」

  王承恩霍然抬頭。

  雖早有此想,但親耳聽到皇帝要轉移皇嗣,那種大廈將傾的悲涼依舊讓他心口堵得慌。

  送皇子去南京,是給大明留根。可千里迢迢,兵荒馬亂,所託若非心腹死士,半道上就把皇子賣給流寇換富貴了。

  「回皇爺話。」王承恩穩住心神,聲音壓低。

  「司禮監里,有二十幾個小黃門,都是奴婢當年從浣衣局提拔上來的。

  「這些孩子入宮時年紀小,沒沾外廷的污糟氣,這些年一直跟著奴婢在御前聽差。」

  「他們身家性命全在陛下身上。若是送小爺們南下,這二十幾人,哪怕是用牙咬,也會護著小爺們殺出一條血路!」

  王承恩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御馬監還有幾個,也是奴婢看著長大的,身手過得去,沒跟外廷官兒勾連,可用。」

  朱由檢微微頷首。

  這就夠了。憑著王承恩這張老臉,宮裡還是能挑出一些死士。

  「此事交給你去辦,人選定好,切勿聲張。」

  說完朱由檢起身。

  「擺駕,坤寧宮。」

  乾清宮與坤寧宮極近,中間只隔著一座交泰殿。

  夜色深重,宮燈在風中搖晃。

  朱由檢沒有讓人通報,徑直跨過門檻。

  殿內檀香微冷。一位身著常服的麗人正坐在燈下,手中捏著一件尚未補完的男式裡衣,聽見腳步聲,立刻放下針線起身。

  「臣妾參見陛下。」

  正是周皇后。

  她生得極美,只是常年的憂慮與節儉,讓面容顯得清瘦。身上的綢緞衣裳洗得發白,袖口處隱約露出細密的補丁針腳。

  身為一國之母,為了給前線省軍餉,她帶頭紡紗織布,過得比尋常富戶還要寒酸。

  「鳳兒,免禮。」

  朱由檢走上前,托住她的雙臂。

  史書上城破之日,他逼她自縊以全名節。如今重活一世,絕不能讓那一幕重演。

  周皇后借著燭光打量丈夫的臉。往日這張臉上總是布滿焦慮與暴躁,眉頭永遠鎖著。

  可今夜,那股沉鬱之氣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竟是血腥氣。

  「陛下可用過膳了?」周皇后輕聲問:「臣妾讓小廚房溫著銀耳蓮子羹,這就端來?」

  「吃過了。」朱由檢拉著她在軟塌上坐下,「這更深露重的,別忙活了。」

  他轉頭看向殿外:「鳳兒,派人去把皇嫂請來。」

  周皇后微怔。

  皇嫂,天啟帝的遺孀,懿安皇后張嫣。這麼晚請皇嫂過來做什麼?

  「陛下可是有要緊事?」

  「嗯。」朱由檢沒有多解釋,「去請吧,朕有些話,要當面跟你們兩個說。」

  周皇后不敢怠慢,命貼身女官去慈慶宮請人。

  一刻鐘後。


  環佩輕響,一道清麗絕倫的身影步入殿內。

  懿安皇后張嫣。

  她身著素淨的月白宮裝,身姿高挑,容貌清艷。

  自田貴妃去後,皇五子朱慈炤一直養在她膝下,有了孩子的吵鬧,這位清冷的皇嫂氣色倒好幾分。

  「見過陛下。」張嫣微微屈膝。

  朱由檢起身回禮:「皇嫂折煞朕了,快請坐。」

  在這位皇嫂面前,他不敢托大。當年若非張嫣在天啟帝面前力挺,又在魏忠賢的眼皮子底下暗中回護,他這皇位能不能坐上還得兩說。

  三人落座。沒有寒暄,朱由檢直視著兩位在這末世中飄搖的女子,開門見山。

  「朕已決意,讓人護送你們,連同烺兒、炯兒、炤兒,還有兩位公主,出城南下留都。」

  周皇后手裡的帕子攥成了死結,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南下?

  這意味著北京城,真守不住了。

  「那……陛下呢?」周皇后聲音打顫,死死盯著丈夫,「陛下同我們一起走嗎?」

  朱由檢避開了妻子的目光。

  他若是走了,這北京城的守軍瞬間就會崩盤,李自成的大軍會如入無人之境,銜尾追殺。他必須留在這裡。

  「朕另有安排。你們先走。」

  周皇后眼眶通紅,淚水奪眶而出。

  「陛下不走,臣妾也不走!臣妾要死也死在這紫禁城裡!」

  「糊塗!」朱由檢聲音拔高,隨即又壓了下來:「你不走,孩子們怎麼辦?」

  周皇后低頭啜泣,還要再辯。

  一旁的張嫣忽然開了口。

  「臣,遵旨。」

  聲音堅定,聽不出多餘的情緒。

  張嫣抬起頭,那雙美眸靜靜地看著朱由檢。她是個極聰慧的女子,深知此時此刻,後宮婦人的哭啼只會添亂。

  局勢已壞到如此地步,保全皇嗣,是她們唯一能做的事。

  「臣這就回去收拾,帶著炤兒等候陛下通知南下。」張嫣起身,盈盈一拜。

  「打散分開走,聚在一起太惹眼。」朱由檢補充道。

  沒有生離死別的糾纏。張嫣點了點頭,告退離去。

  殿內只剩夫妻二人。

  周皇后還在低聲哭泣,她是真怕了,怕這一別就是永訣。

  朱由檢看著她這副模樣。有些話雖然殘忍,但必須現在說清楚。

  「鳳兒。」

  朱由檢語氣轉冷。

  「朕剛才下了一道旨意。讓錦衣衛,去把你父親周奎的家,抄了。」

  周皇后連哭都忘了,整個人僵在原地。

  抄家?抄國丈的家?

  「陛下!」周皇后直接從榻上滑落,跪在地上,「這……這是為何啊?父親他犯了何罪?」

  「父親家中沒多少錢啊,平日裡也是謹小慎微。陛下若是要軍餉,臣妾再去求求父親,讓他把家裡的宅子賣了……而且,太子的母家被抄,傳出去,太子還如何自處啊!」

  她語無倫次地求情。那是她的親生父親,當朝國丈,怎麼能像對待罪臣一樣抄家?

  朱由檢看著跪在地上哭訴的妻子。

  並不富裕?謹小慎微?

  「鳳兒,你起來。」朱由檢坐在原處,沒動。

  「你還記不記得,前些日子朕急需軍餉,讓皇親勛貴捐輸?」

  周皇后含淚點頭:「記得,臣妾省吃儉用攢了五千兩銀子,特意囑咐父親捐出來,做個表率。」

  「表率?」朱由檢嗤笑出聲,笑聲里全是譏諷,「你給了他五千兩,讓他帶頭捐。結果呢?」

  「他把你給的那五千兩私吞了三千兩!最後拿了一萬兩千兩交給戶部,還哭著喊著說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了!」

  「什麼?」

  周皇后愣住了。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那是國難財啊!父親他……他怎會如此糊塗?!」

  連女兒給的私房錢都要扣下一手?這還是人嗎?


  「這就叫糊塗?」

  朱由檢身子前傾。

  「朕不妨告訴你,你以為你父親兩袖清風?」

  「周奎借著國丈的名頭,這些年在京城大肆斂財,賣官鬻爵!他府里的地窖里,藏著的現銀,不下五十萬兩!」

  五十萬兩!

  國庫空虛,邊關將士的軍餉發不出來,崇禎皇帝為了幾萬兩銀子愁白了頭髮。

  而身為國丈的周奎,竟然坐擁五十萬兩巨資,連幾千兩都不肯拿出來救急!甚至還貪污了女兒省吃儉用拿出來的體己錢!

  「這……」

  周皇后的嘴唇哆嗦著。她想反駁,想說這是誣陷。可看著丈夫那雙堅定的眼睛,她知道,皇帝絕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巨大的羞恥感混合著被背叛的憤怒,將她徹底淹沒。

  「臣妾……臣妾這就派人去罵他!」周皇后淚如雨下,既傷心,更羞愧,「臣妾沒臉見陛下了……」

  「事態緊急,這事你就別管了。」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夜風灌入大殿,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錦衣衛這時候,應該已經動手了。」

  他背對著周皇后,聲音隨風飄散。

  「朕囑咐了李若璉,留周奎一條命。」

  「但銀子,朕一分一毫都要拿走。那是大明的救命錢,不是他周奎的棺材本。」

  周皇后癱坐在地上,掩面痛哭。她不敢再爭,也沒臉再爭。

  朱由檢聽著身後的哭聲。慈不掌兵,義不理財。這點家事都處理不好,還談什麼中興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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