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只能是相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虛地理秘錄》不算厚,但內容極為精煉,每一句話都值得反覆咀嚼。

  清虛真人寫書的方式很特別,不講空泛的道理,全是實打實的方法和案例。

  怎麼觀察脈絡的走向,怎麼判斷脈絡的強弱,怎麼用靈氣滋養脈絡,怎麼在脈絡節點上布設簡單的陣法來穩固靈氣,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

  李尋真越看越覺得這門學問有意思,它不像那些玄之又玄的仙道功法,講究悟性和機緣,它就是一門技術,只要肯下功夫,誰都能學會。

  他看得入了迷,連許知念什麼時候把衣裳縫好都不知道。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許知念起身去了灶房,李尋真聽見她生火、燒水、切菜的聲音,炊煙從灶房的煙囪里升起來,在暮色中散開。

  他合上書,揉了揉眼睛,心想今晚再看一會兒就睡,明天去許知念的田地看看,驗證一下書上內容。

  灶房裡的水燒開了,許知念端著一個木盆走進來,盆里冒著熱氣。

  「洗腳。」她說,把木盆放在炕邊的地上,然後蹲了下來。

  李尋真愣了一下。

  她已經在幫他脫鞋了,動作自然而熟練,一隻手托著他的腳踝,另一隻手把鞋和襪子一起脫下來,然後捧著他的腳,輕輕按進了溫熱的水裡。

  水溫剛剛好,不燙也不涼。

  李尋真看著蹲在面前的許知念,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張了張嘴:「成親的事當不得真。」

  她才十五歲,什麼都不懂,他前世今生加起來,幾十歲的人了。

  他覺得可以做兄妹,可以做朋友,她救了他的命,他幫她守住兩畝地,以後再多照拂些。

  但話剛開口,就覺得脖子一涼。

  又是那種感覺,像一陣看不見的冷風,貼著後脖頸吹過來,涼意絲絲縷縷地鑽進衣領里,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抬眼看向許知念。

  許知念正仰著臉看他。

  那雙又圓又亮的眼睛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深邃,燭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她的表情還是那樣平淡,看不出喜怒,但李尋真從那雙眼睛裡讀出了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不可動搖的執拗。

  「你是不是想跑?」她問,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但就是這種平靜,讓李尋真後脖頸的涼意又濃了幾分。

  「不是跑,是可以當兄妹,我做你的兄長……」

  「你是不是想搶我的地?」許知念打斷了他,聲音忽然變了,帶上了一絲顫抖,像是忍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從縫隙里漏了出來:「然後把我也趕走?就像王小丫那樣?」

  「王小丫?」

  「王小丫家有五畝地,她爹死了以後,她兄長說她一個姑娘家不該有地,把地都搶走了,把她嫁到了隔壁鎮,嫁了個瘸子。」

  許知念說著,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捧著他的腳,一下一下地撩水,洗得很仔細:「她以前跟我一起挖過野菜的,她說她兄長原來對她挺好的,後來有了地,就變了。」

  她抬起頭,看著李尋真:

  「你是不是也要變?」

  李尋真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不是要搶你的地,但話到嘴邊,看著許知念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的世界太小了。

  小到只有兩畝地和一個人,相公和兩畝地,這就是她的全部。

  她不是不懂別的,是她的世界裡裝不下別的。

  祖母死了,她一個人守了三個月,守得戰戰兢兢,守得夜不能寐,她去了亂葬崗,撿了一個男人回來,掛上一塊紅布,就成了親。

  在她心裡,成親不是情愛,不是浪漫,是生存,是守住那兩畝地的唯一辦法。

  「我不是要搶你的地。」李尋真說,聲音放得很輕:「我會幫你守住它。」

  許知念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判斷他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給他洗腳。

  「你只能是相公。」她說,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不能是別的。」


  李尋真沒有再說話。

  他靠在炕頭,看著燭火下那個低著頭的少女。

  她的手指修長而有力,但動作卻很輕,指腹擦過他的腳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

  他忽然覺得,有這樣一個小媳婦,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裝下兩畝地和一個人,如果他是那個人,那他就把這兩畝地守好了,把這個世界撐大一點,讓她不再戰戰兢兢,不再夜不能寐。

  就這麼定了。

  一縷清靈之氣從許知念的指尖溢出,悄無聲息地鑽入李尋真體內。

  他早已不再驚訝,每次她靠近他,每次她碰到他,這縷氣息就會自然而然地流淌過來,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她自己渾然不覺。

  清靈之氣湧入丹田,地仙道果猛然一震。

  灰濛濛的渾沌天穹翻湧如沸,一道燦爛的霞光從深處垂落,煌煌耀目,七彩交織,像一匹鋪天蓋地的錦緞,將整個六尺見方的空間照得通明透亮。

  霞光落在那五株水稻上。

  水稻像是被注入了某種澎湃的生命力,稻稈猛然拔高了一截,葉片變得更加肥厚油亮,顏色從翠綠變成了深綠,綠得發黑,綠得要滴下來。

  在每一株水稻的頂端,一個小小的稻穗從葉鞘中探出頭來,先是嫩綠色的,然後迅速變成了金黃色,沉甸甸地彎下了腰。

  五株水稻,五穗金黃的稻穀。

  稻穀粒粒飽滿,金黃燦爛,每一粒表面都流淌著淡淡的靈光,比許知念家罐子裡的那些稻種靈氣濃郁了不知多少倍。

  它們結在稻穗上,像一串串金色的鈴鐺,在霞光中微微搖曳。

  與此同時,黑土深處的那條脈絡猛然壯大了一圈。

  它像一條正在生長的靈蛇,從五株水稻的根系間蜿蜒而出,向著空間邊緣延伸了半尺,又在末端分出了一個細小的分支。

  靈氣在脈絡中流淌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從練炁一層的總量提升到了練炁二層,而且更加凝實,更加順暢。

  道果震動,一股渾厚的力量從空間反哺回李尋真的丹田。

  丹田中的真炁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捏、擠壓、錘鍊,虛浮駁雜的部分被一點點磨去,留下的真炁雖然不多,但明顯凝實了許多。

  他的感知在那一瞬間變得格外清晰,他能感覺到炕上的每一道木紋,能感覺到灶房裡餘燼的溫度。

  練炁二層圓滿。

  距離練炁三層,只差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李尋真睜開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許知念已經洗完了腳,正端著木盆往外走。

  「許知念。」他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偏頭看他。

  「明天我再拿一些稻種。」

  許知念歪了歪頭,不明白她都說過了,可以隨便拿,為什麼還要再問她,點了點頭,端著木盆出去了。

  李尋真靠坐在炕頭,聽著灶房裡傳來倒水的聲音,然後是她輕快的腳步聲穿過院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丹田,地仙道果安靜地懸浮著,土黃色的光芒比以前亮了一點點,道果內部的空間裡,五株水稻在黑暗中散發著淡淡的靈光,像五盞小小的燈。

  那條脈絡還在緩緩流轉,將靈氣輸送到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練炁二層圓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