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調令來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最近沈恪的屯田策論,已經寫了五天。

  他白天在尚書台抄公文,晚上回去寫策論,偶爾還得應付時不時丟過來的急件。

  日子過得不算輕鬆,但也還撐得住。

  第六天早上,他剛進尚書台大門,張恭就迎了上來,臉色不太對。

  「敬初,出事了。」

  沈恪腳步沒停,語氣隨意:「大白天的,能什麼事?」

  「今天一早,主簿那邊出了一份調令草稿,要把你外放到越嶲郡去做功曹書佐。」

  沈恪的腳步頓了一下,越嶲郡??

  那地方在蜀中最南邊,連年有南蠻騷擾,窮山惡水,去了等於發配。

  功曹書佐,品秩跟令史差不多,屬於平調。

  但從成都的尚書台,平調到越嶲郡的窮衙門,這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沈恪沒有慌,只是隨口問了一句:「調令到了哪一步,目前在誰哪?」

  「還在馮澤那裡,沒送去令君簽批。」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封調令出自誰手?」

  張恭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聽說是……尚書僕射那邊遞的話。」

  蜀漢現在的尚書僕射,是呂乂的兒子呂辰。

  呂家雖然不是益州大族,但和譙周那圈子歷來走得近。

  沈恪點了點頭,沒有在意:「知道了。」

  他走到自己案前坐下,照常開始抄文書。

  張恭跟過來,急得不行:「都要被流放了,你就不急?

  這要是令君一簽,你下個月就得走。」

  「令君不會簽。」

  「你怎麼知道?」

  「想想前天的事。」

  沈恪沒抬頭,笑道:「令君過問了我的考評,但沒表態。

  如果他想放棄我,那時候直接認了馮澤對我的考評結果就行了。

  令君沒承認,說明他還要留著我。」

  張恭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還是不放心:「萬一呢?」

  「沒有萬一。」

  沈恪蘸了蘸墨,語氣平淡:「這份調令,到不了令君案頭。」

  張恭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也不好再多問,訕訕回了自己的位子。

  沈恪低頭繼續抄文書,手上沒停,腦子已經轉了幾圈。

  呂辰要動他,動機不難猜。

  前些日子馮澤在考評上做了手腳,被令君當面過問,雖然沒有追究,但面子上掛不住。

  馮澤是呂辰的人,打狗還看主人,這件事等於讓呂辰覺得被人掃了臉面。

  所以才有了今天這份調令,不追究考評,換一種方式直接把你調走。

  你人都不在成都了,後面的事情自然就沒有了。

  手段不算高明,但對付一個小令史綽綽有餘。

  問題在於,這份調令本身有一個致命漏洞。

  沈恪三天前,抄過一份吏部的人事匯冊,裡面記載著各郡縣的空缺崗位匯總。

  他記得很清楚,越嶲郡的功曹書佐,在冊狀態是「已補」,上個月就補了人了。

  也就是說,這份調令對應的崗位根本不存在空缺。

  要麼是馮澤做調令的時候沒查清楚,要麼是故意糊弄,想趕在令君簽批之前,先把他嚇跑。

  這種事在官場上也很常見,調令草稿一出來,當事人往往自己先慌了,主動請辭或者托人說情。

  等你一低頭,對方就知道你好拿捏了。

  不過,沈恪偏偏不吃這一套。

  他沒有去找人說情,也沒有去主簿那邊打聽消息。

  仍舊正常抄文書,正常交件,到點走人。

  倒是旁邊幾個同僚看他的眼神變了,消息已經傳開。

  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幸災樂禍,還有人刻意與他保持距離。

  沈恪對這些看法,全都視若無睹。

  到了下午申時,尚書台來了一批新的文書要歸檔。


  沈恪照例去文書房領了自己那份,其中有一份是吏部送來的南中各郡吏員核定小冊。

  上面蓋著吏部的印章,日期是三天前。

  沈恪翻到越嶲郡那一欄,一目十行掃過。

  功曹書佐:陳玄,廣漢郡人,延熙十八年秋補任,在冊。

  果然,崗位是滿員狀態。

  這份核定小冊,按流程要抄錄一份副本存入尚書台的檔庫。

  沈恪隨即提筆,開始抄錄。

  抄完之後,他沒有像平時一樣直接送去檔庫。

  而是拿著這份副本,起身走向了另一個名叫黃穹的令史旁邊。

  黃穹是尚書台內,負責吏部對接的老令史。

  已經四十多歲,在這裡幹了快二十年,屬於尚書台的經年老吏。

  沈恪把副本放到黃穹案上,開口道:「黃兄,這份南中核定冊子按例要過你那邊簽收,今天吏部催得急,我就順手送過來了。」

  黃穹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隨手翻了翻那份冊子。

  沈恪沒走,又隨口說了一句:「對了,黃兄,我聽說最近有一份外調越嶲郡的調令,已經在走流程?」

  黃穹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從表上移到沈恪臉上。

  「你消息挺靈。」

  「尚書台就這麼大點地方,傳得快。」

  沈恪笑了笑,指了指黃穹手裡的核定小冊,「我就是覺得奇怪,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越嶲功曹書佐在冊滿編,怎麼還能出調令?」

  黃穹沉默了一下,他當然看懂了沈恪的意思。

  這份核定小冊是吏部出的,蓋了正式印章。

  如果主簿那邊的調令,跟吏部的核定小冊對不上,那就是手續不合規。

  輕則被打回來重做,重則誰簽的字誰擔責。

  黃穹是個老滑頭,不會替任何人出頭,但他也不會讓自己的手續上,出現明顯紕漏。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黃穹把核定小冊收好,語氣平淡,「我下午去核對一下流程,到時候再說。」

  沈恪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他這一步很簡單,既沒有去找令君告狀,也沒有去求人說情。

  只是把一份正常流程中的公文,在一個恰當的時間,送到了一個合適的人手裡。

  黃穹負責吏部對接,調令最終要經過他的審核才能往上送。

  現在他手裡,有一份白紙黑字的核定小冊,證明越嶲郡沒有空位。

  他如果放這份調令過去,等於自己簽了一份有問題的公文。

  以黃穹的性子,他絕不會冒這個風險。

  接下來黃穹自然會拿著這份調令,去找馮澤核實。

  到時候馮澤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承認自己沒核實就起草了調令,這是瀆職;

  要麼說是上面授意的事情,這就會把呂辰推出來。

  無論哪一種,調令都到不了陳祗的案頭。

  而且這件事黃穹不會鬧大,因為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最大的可能是,馮澤悄悄把那份調令撤了,當這事沒發生過。

  ……

  等到了第二天一早,張恭就興沖沖的跑了過來。

  「敬初,大喜事,調令撤了!」

  「嗯!」沈恪面色如常,輕聲回應了一句。

  這下讓張恭來了興趣,他圍在沈恪旁邊,不由得打聽起來。

  「你可真神了,昨天做什麼了,能讓老馮把調令撤了?」

  「我能幹什麼,無非是人家主簿發現這封調令不合適,另選賢才罷了。」

  張恭心情也不錯,笑道:「你還跟兄弟們裝蒜,算了,既然不想說,我也不問了。」

  沈恪笑了笑,沒有解釋。

  這件事到此為止,但他心裡清楚,呂辰不會善罷甘休。

  調令只是第一手,試探性質居多。

  被擋回去了,對方最多覺得麻煩,不會覺得丟面子。


  真正的博弈,還在後面。

  巳時剛過,沈恪正在整理文書,馮澤從過道那邊走過來,經過他案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兩人對視了一眼,馮澤面色如常,甚至還微微點了下頭,像是正常的同僚招呼。

  沈恪也點了下頭,低頭繼續做事。

  表面上什麼都沒發生,但兩人心裡都清楚。

  這次馮澤他們吃癟了,以後還有譙周的其他徒子徒孫,有可能過來找茬。

  馮澤走遠之後,沈恪把筆擱下,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一手雖然巧,但本質上只是防守。

  一個小令史,靠著熟悉流程和膽大心細,能擋住一次兩次。

  如果對方鐵了心要搞你,手段多得是。

  今天是假調令,明天可能就是真罪名。

  他需要儘快拿出那份屯田策論,找到一個能把他推到檯面上的機會。

  只有站到檯面上,才有真正的護身符。

  沈恪回過神來,拿出一份空白竹簡,在心裡重新梳理了一遍策論的框架。

  屯田、興錦、南中商道,這三條加在一起,才是一套完整的東西。

  還差最後幾天功夫,他得抓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