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娘,咱不會一直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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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不冷,走出觀音寺胡同後,陳燼到城南找了段城牆,合衣靠牆坐下。

  懷裡抱著包袱,閉上眼,進入假寐。

  兩夜沒有合眼,多少是有些乏累。

  好在他一身農戶打扮,怎麼看也不像是有錢的樣子,再加上身材高大、肌肉隆起,也沒有不長眼的乞丐找麻煩。

  外人看起來,只當來城裡販賣果蔬或木柴的農戶,誤了出城時辰,又捨不得住腳店罷了。

  這樣的傢伙沒有多少油水。

  夜裡,陳燼不時睜開眼,側耳聽頭頂城牆上的動靜。

  時而步伐沉穩,時而步點快速,每個時辰至少響兩次。

  是武夫巡視城牆。

  期間,還有不規律的普通兵卒巡視,小小的安陸縣,沒想到防守還挺嚴密。

  是怕妖魔進城嗎?

  翌日。

  一夜無話,卯時末,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城門被打開。

  兩隊兵丁持刀走出門洞。

  見災民還算安靜,無人亂闖,有小吏高喊一聲「城門開」,安陸縣仿佛活了過來。

  有早起的農戶進城,也有拉著恭桶的城戶出城。

  陳燼順著人群,不起眼的走出安陸,心裡舒了口氣。

  在縣城內襲殺官府武者差役,總是怕露出馬腳。

  若昨晚動手時真一個不小心被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怕是只能被追殺到荒野。

  城外災民更多了。

  陳燼不願意看令人揪心的場面,從邊緣處繞行了過去。

  卻不想,看到了更多屍首。

  有野狗和烏鴉在爭相進食,這些畜生幾日來,算是飽食了幾頓,看起來皮毛油光水亮。

  陳燼注視片刻。

  沉默離去。

  安陸縣,是真不能待了。

  這裡就像坐在火藥桶上,目前看著還平靜,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上天。

  本地在籍的民戶被殺無穀人令逼的求活無路,廣衍、平昌的災民被妖魔逼的賣兒鬻女。

  這世道,沒法活了。

  小小的一道城牆,擋不住絕望的百姓,有強大的武夫也沒用,亂民一起,難道還能殺光十數萬百姓?

  一路回到陳留村。

  村落寂靜,沒有多少人煙。

  偶有幾個農戶坐在田埂上,木然地看著乾涸的農田發呆。

  陳燼走進村里,更注意到,各家的煙囪,冒出炊煙的人家,很少了。

  是啊。

  陳家有幾畝挨著塘子的水上好田,家中餘糧尚且湊不夠三斗,其他人家的日子想必更難熬。

  「阿燼,你這是去哪裡了,怎麼才回來啊?」

  快到家時,陳燼看到門口拴了兩匹馬,院子裡隱約傳來呵斥和哭喊。

  他心裡一緊,正要加快腳步,鄰居家孫爺爺忽的打開門,一把將他拽進去。

  孫家與陳家是幾十年的鄰居,孫爺爺更是看著陳燼長大,兩家有著幾代人的交情。

  只是世道不好,孫家情況更慘,家人相繼死絕,只留下老頭一人。

  「孫爺爺,我家……」

  不等陳燼詢問,孫爺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將他帶進屋裡。

  「阿燼,出了大事了,前幾日來咱們村的那個差役,昨日死了!」

  「據說頭都被人砍了下來。」

  「一大清早,就有差役騎著快馬來了咱們村。」

  「現在里老已經領著他們去了你家。」

  !!!

  瑪德,效率這麼高?

  頭上有天眼啊!

  我這個兇手還沒到家,官差已經到了?

  陳燼不敢置信。

  他覺得,自己昨天做的挺嚴謹的,哪裡露出馬腳了?

  好在,孫爺爺後邊的話,讓他心裡稍安。


  眼見孩子「嚇得不行」,孫爺爺趕忙給他倒了杯水,安慰道:「你別怕,只是問問話。」

  「正式差役那可是武夫,萬萬不是咱們莊戶人家能殺害的,來咱們村的官差也就是問問話,看有什麼線索。」

  「畢竟,那個死了的差役,前幾天在咱們村,做的事還是讓不少人心生怨懟。」

  「這個節骨眼你別回去,在我這躲躲,官差再不講理,無緣無故的,也不能拿你家一個老頭子和你娘怎麼樣。」

  這倒是。

  陳燼是青壯男丁,眼下回去不如躲著好。

  等爺爺和娘應付走官差,再回去更合適。

  「對了,阿燼,你還沒說呢,你一大早,怎麼從外邊回來了?」

  「家裡糧不多了,我早上去水塘那邊瞧了瞧,想看看有沒有野鴨子。」

  「呵…這世道人,人都餓紅了眼珠子,別說鴨子,鴨毛都沒了。」

  又過了一會,隔壁陳家的聲音不見小,反而越來越大。

  甚至有母親的哭喊聲。

  陳燼坐不住了,想回去,又被孫爺爺按住。

  老頭一人跑了出去看情況。

  沒一會,拍著大腿,大驚失色的跑了回來:「阿燼,禍事來了,禍事來了啊!」

  「這群不講道理遭瘟的,把你爺爺給帶走了!」

  「說是你爺爺心存不忿,串通妖魔下的毒手,殺害的差役大人!」

  「這這這…還有天理嗎!」

  ……

  咯吱咯吱。

  陳燼拳頭攥緊,手臂露出青筋,骨節咔咔作響。

  不過,聽聞此話後,陳燼反而不急著出門了。

  先前想著回去,是想幫著爺爺和娘應付走官差,現在出去有何用?

  當武力解決不了問題時,必須要相信腦子。

  無論官差因為什麼帶走爺爺,又提出什麼樣的罪名,現在都不能去引爆矛盾。

  殺人容易。

  宰兩個差役幫閒,比殺兩隻雞難不了多少,剝掉他們身上的差衣,就是和兩個野狼幫幫眾一般的地皮無賴。

  可殺了人,又如何才能帶著一個老人和一個婦人逃走?

  況且,抓一個毫無嫌疑的老人,還能是為什麼?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世道,一點活路不給人留啊。

  等外邊馬蹄聲漸遠,陳燼回了家。

  「阿燼,你爺爺他……」

  張芸正癱坐在地上,一見到兒子,忍不住淚眼婆娑。

  不等她說完,陳燼將手裡的包袱遞過去。

  「娘,我都知道了。」

  「你現在什麼都別說,聽我的,包袱里的衣服扔到灶台里燒了。」

  「裡邊其他東西先別動,找地方藏好,現在把家裡的地契都給我,我去救爺爺回來。」

  或許是兒子的沉穩,讓張芸有了主心骨,迅速回過神來。

  她嘴裡念叨著好,什麼也不問,接過包袱,回到屋裡。

  沒一會拿著三張地契出來,全遞給陳燼。

  「咱家一共五畝水田,九畝旱田,還有一塊七分的菜地,全都在這了。」

  陳燼接過地契,一拽,卻沒拽動。

  張芸手死死捏著,眼淚又流下。

  這個苦命的女人,快要將眼淚流幹了,死死捏著地契不撒手,她卻沒看地契。

  抬頭盯著兒子的眼,似是哀求道:

  「兒啊,娘不怕餓死,公公和你爹都對得起娘,自從嫁進陳家門,沒半點苛待過娘,田換人命,娘捨得。」

  「可沒了田,你往後可該怎麼活?」

  陳燼心裡堵了一下。

  嘴唇微顫,隨即堅定道:

  「娘,咱家不會一直這樣。」

  「你信我嗎?」

  張芸用力點點頭,鬆開地契,胡亂抹了把臉,催促他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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