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殺無穀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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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淚順著婦人的臉頰滴落。

  陳燼嘴角一涼,下意識伸出舌頭舔舐。

  澀,發苦。

  帶著一股難言的鹹味。

  他整個人躺在地上,能感受到身下泥土地的濕潤,冰涼,還有土腥味。

  頭被一位癱坐的婦人緊緊抱著,枕在她皮包骨的腿上,硌得脖子難受。

  另外,不知乾枯瘦弱的婦人哪裡來的如此大的力氣,將他勒得臉頰生疼。

  這姿勢,太不舒服了。

  陳燼掙扎兩下,想著先站起來。

  頭疼得厲害,稍稍一動就天旋地轉。

  又喝斷片了?

  這時,腦子裡一個個畫面快速閃現,毫無連貫感,又熟悉得可怕。

  不對,這到底是哪?

  「阿燼,你這是醒了?老天爺,你真醒了?」

  「啊!麼兒,別動,千萬別動,你醒的不是時候,這時候一動,咱家就活不了了。」

  婦人感受到懷裡的掙扎,先是驚喜交加,可很快她手臂更加用力,慌張地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一動就活不了了?

  陳燼忍住彆扭的姿勢,停止掙扎,努力片刻,總算將雙眼睜開了一條縫隙,朦朦朧朧能看些晃動的影子。

  視線聚焦,世界變得真實。

  破舊的三間茅草屋,斑駁的土牆,樹枝扎的藩籬,他與婦人坐在院落一角。

  院子正中,站著三位差役,腰間配刀,神色狠厲。

  三人面前,跪伏著一頭髮花白的老者,顫顫巍巍抖動不止。

  只看了幾眼,陳燼就有種精神力耗盡的感覺,閉上眼片刻,總算清醒許多。

  再次睜開眼,院中的畫面又有了變化。

  老人唯唯諾諾地將兩個麻袋扛出來,又搬出一個倒方台形斗。

  將糧食倒在斗中,請差役查看,又裝入麻袋,依次反覆,直到將糧盡數過了一個遍。

  兩斗多,不滿三斗。

  最後一斗,約莫有七成。

  為首的差役臉上有一道細長的刀疤,且沒了半個左耳,相貌駭人。

  「沒了?」他踹了踹最後一斗,冷眼掃視院裡的三人,聲音冰冷,

  「沒了……大人,只有這些餘糧。」

  「可有牛馬雞鴨?」

  「人尚且不夠吃,整日以稀粥過活,小老兒又哪裡養得起家禽牲畜。」

  「那你可知,」刀疤臉差役唐虎上前兩步,抵近老者身前。

  高大的身影將老者籠罩,面容猙獰,垂下雙眸緩緩說道:

  「據大王『殺無穀人』令,戶有糧為良善,且人應余斗數往上,不足者,為盜、為匪,應殺人充罪。」

  他的話音落下。

  另外兩個差役,緩緩地拔出腰刀,刀鋒上還有未擦乾的血漬,想來近些日子沒少見血。

  「你家三人,糧卻只有二斗七升,可活兩口,選一個吧,誰出來領刀?」

  此言一出,陳燼能明顯感覺到,婦人全身愈加顫抖,猶如篩糠。

  就是他自己,也不由得心裡一緊。

  陳守田跪伏在地,額頭死死抵住地面,聲音從泥土裡悶出來:

  「大人……我家幼孫,上月更卒回來就倒下了,至今僵臥,求大人驗看……」

  刀疤臉唐虎拿刀背敲了敲糧斗,發出噹噹悶響:「老東西,跟乃公背法令?重疾減半?你孫兒是死是活,得乃公看過才算。」

  他一腳踢開擋路的空麻袋,徑直走向陳燼。

  陳燼連忙閉上眼瞼,裝作昏迷。

  只感到一隻粗糙的手翻開自己眼皮,又狠狠捏了捏大腿肌肉。

  他吃痛,卻死咬著牙沒出聲。

  目前虛弱狀態太要命,先苟過一波再說。

  「肉還挺緊。」唐虎鬆開手,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陳守田跪地磕頭,「求大人開恩啊!」

  「此事鄉間裡老和左鄰右舍皆能做證,萬萬不敢欺瞞大人。」


  聽到這,陳燼明白了前因後果,暗暗咂舌。

  這到底給我干哪來了?

  什麼鬼地方,才能有這種苛政!

  老百姓糧食不夠就得殺,神經病吧。

  身子骨著實是太虛,容不得他多想,昏昏沉沉地又閉上眼,腦子像一團漿糊。

  迷迷糊糊間,聽到刀疤臉說,

  「罷了,大人我心善,近些日子,殺人殺的也乏了,你家要是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讓大人瞧瞧,網開一面也並無不可……」

  「當然,某也知你家貧,不過你這兒媳長得還算標誌,只是沒有口糧嚼頭,瘦弱了些,好好將養些日子,也是個能看過眼的,老陳頭,莫不如你和乃公做個便宜親家如何?」

  老人如遭雷擊,僵立原地,嘴唇囁嚅,說不出話來。

  唐虎卻也不再理會他,龍行虎步轉身向院外走去,語氣猖獗道:

  「就這麼定了。」

  「這幾天梳洗打扮一番,過幾日,爺我過來當新郎。」

  「大人!大人……求大人開恩啊…」

  「開什麼恩,乃公今日在你家沒開刀,關上門你就偷著笑吧,看看左右鄰舍,誰家沒死人?你闔家皆全,休要再聒噪。」

  「大哥,這陳張氏長得,也正合小弟的心意可如何是好?」

  「哈哈哈,這有何難,待忙過了這幾天,殺光窮鬼,咱兄弟一起來快活,做個連襟豈不是親上加親?」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溝槽的!!

  陳燼暗罵一聲,徹底昏迷過去。

  翌日。

  陳燼醒來後,家中已無人。

  冷灶上倒是留了一碗稀粥,兩個窩頭。

  他嘗試一番,已然能夠勉強起身,扶著土牆,走到草屋門口坐下,透過藩籬,看著村里小路。

  不時有人家悽然的扛著卷草蓆的屍首,向村外走去。

  沒有棺槨,沒有禮樂,能撒上幾張撕碎的白紙,有一張草蓆,竟已算得上是厚葬。

  阡陌墳塋,哀鴻遍野。

  陳燼默默嘆息,不忍再看。

  到灶台旁,也懶得生火熱飯,乾脆涼粥涼飯的咽下肚裡。

  味道自是不用說,少油少鹽。

  好在他上一世,也在農村過過苦日子,不算什麼。

  混個半飽,回到裡屋躺下。

  穿越了。

  而且是穿越到了妖魔橫行,邪祟遍地的亂世。

  這方世界,絕大部分區域被邪氣侵染,處處有妖魔作祟,有邪靈害人。

  能供活人生存的地界,能耕種糧食的土地,少之又少,靠武者庇護,百姓方能築城存活。

  他家生活在安陸縣城郊外的陳留村。

  安陸縣土地稀少,地力貧瘠,以前也勉強能養活百姓。

  只是,近兩年來大旱,天不下雨,穀物減產。

  上邊的大人們,為了防止百姓活不下去,偷跑進被邪氣浸染的野外採摘捕獵,下了殺無穀人令。

  食用被邪氣浸染的東西,會異變為妖魔,嗜血殺戮。

  反正你沒糧食,也熬不過今年。

  留著你,早晚得去野外鋌而走險,異變為妖魔害人。

  還不如直接砍了。

  陳燼許久不語。

  因為這條政令,他自己險些落地成盒。

  莫看他是男丁,可前些日子口不能言,耳不能聽,已經與死人無異。

  家裡真要有一個領刀的,大概率得是自己。

  三口人,若是留下一好一廢,只怕最後田荒人亡,全家皆無。

  幸好醒的是時候。

  只是說起來,自己到底是為啥昏迷?

  根據前身的記憶,是在縣城做更夫時,撿了個什麼物件,之後便一直昏昏沉沉。

  回到家,直接昏迷不醒。

  陳燼在懷裡摸索片刻,找到一截灰不溜秋的……骨頭?


  是一截指骨。

  模樣粗糙不堪,摸起來卻圓潤光滑,且有溫熱的感覺,很是神奇。

  也正是如此,前身才會將其撿回來。

  他捏了捏,極其堅硬,屈指一彈,聲音清脆。

  琢磨許久,除了堅硬外,也沒發現其他不同尋常的地方。

  「不應該啊…」

  他不死心地又送到鼻子下邊去聞。

  卻不想,這個動作,竟讓指骨化為一股清煙,吸進了鼻中。

  ???

  【檢測到妖魔遺骸,身份確認中……】

  【卡池已開啟:白骨精(傳說級)】

  【狀態:瀕臨損毀,剩餘抽取次數:3】

  【消耗:100精粹/抽】

  【當前精粹:0】

  「唐長老,可曾看到我那頑劣的閨女和老婦了?啊!你這和尚,口口聲聲說慈悲為懷,卻縱徒行兇連害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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