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寶寶的聖誕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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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傅振山值崗,靠在老槐樹上,用樹枝在雪地上寫字。

  他在雪地上寫「露從今夜白」,寫了一半,筆劃被新雪蓋住,他煩躁地用腳抹掉。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月是故鄉明。」

  他猛地回頭。

  姜玉琴站在那裡,手裡端著熱水。

  「你認得?」他問。

  姜玉琴點點頭。

  九年了。

  從江南到太行山,從八歲到十七歲,他見過屍山血海,聽過槍林彈雨,身邊的人來了又走,全是喊著殺鬼子的糙漢子。

  他學的那些吟詩作對、四書五經,在這裡,沒有半點用處。

  他本想追問,但看見她手腕上凍裂的傷口,話到嘴邊變成了:「你手上的傷……該上藥。」

  她沒接話,把碗遞給傅振山。

  他接過去,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是姜玉琴先開口:「我爹也教過我這首詩,但他後來丟下我和娘跑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冰面。

  傅振山看著她,她把嘴唇咬得發白。

  傅振山說:「我大哥也教過我,他死在東海里,屍骨沒有找回來。」

  那天晚上,他們就靠在老槐樹上,說了很久的話。

  說江南的雨,說院子裡的桂樹,說書房裡的墨香,說父親寫的字,說母親彈的琴。

  說那些已經遠去的、像夢一樣的日子。

  也說戰火,說逃亡,說親人的離去,說死人堆里的夜晚。

  原來他們來自同一片土地,有著相似的出身,最後,都成了無家可歸的人。

  原來在這個所有人都忙著活下去的亂世里,還有一個人,和他一樣,心裡藏著半本沒讀完的書,藏著一個回不去的故鄉。

  雪落在他們的肩膀上,落了一層又一層。

  從那天起,傅振山看姜玉琴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隊伍要開拔的前一天晚上,傅振山從懷裡摸出一個銅手鐲。

  那是他用這次打仗繳獲的子彈做出來的。

  沒有工具,他磨了整整三個晚上,別人都睡了,他就著篝火的光,磨壞了三塊石頭,手指磨出了一個個血泡,才終於磨出了一個粗糙的鐲子。

  他把鐲子送給姜玉琴的時候,把手背在身後,蹭了蹭手上的泥和幹了的血痂,才把那個鐲子遞過去。

  臉漲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話:「沒什麼好送你的。」

  姜玉琴接過鐲子,翻來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

  她把鐲子套在左手手腕上,大小正好。

  「真好看。」她笑著說,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那個鐲子,她一戴就是七十年。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第二天傍晚,雪停了一陣,又下起來。

  傅振山站在那棵被炮彈削掉半邊的老槐樹下,看著姜玉琴從村子裡跑出來,手裡抱著一摞剛縫好的繃帶。

  她跑到他面前,氣喘吁吁的,辮子散了半邊,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是白色的蝴蝶停在上面。

  「我要走了。」他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臉上沒有意外,也沒有挽留,只是笑了一下,說:「好。」

  傅振山打過無數場仗,見過無數種死法,可以面不改色地在槍林彈雨里扛起一個傷員,但他不敢在她面前說一句「等我回來」。

  他見過太多留守的女人。

  她們站在村口,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後等來的只有一張陣亡通知書,或者什麼都等不來。

  他怕自己回不來,怕給了她希望,最後卻讓她抱著一個空念想,孤零零地守在這大山里。

  他連承諾的資格都沒有。

  傅振山只能站直了身子,給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村口的時候回頭看,雪還在下,姜玉琴還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辮子上落滿了雪,像一棵開滿白花的樹。

  半個月後,隊伍打回了柳溝村,要在這裡建立抗日根據地。


  傅振山第一個衝進村子,直奔劉大娘家。

  推開門的時候,姜玉琴正坐在灶台邊燒火,聽見動靜回頭看,看見他站在門口,身上落滿了雪,眼睛亮得嚇人。

  她手裡的燒火棍「啪」地掉在了地上。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灶台看著,誰也沒說話,雪從開著的門裡飄進來,落在他們中間。

  臘月二十六,雪又下了起來。

  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他們結為了夫妻。

  沒有媒妁之言,沒有八抬大轎,沒有紅燭喜酒,甚至沒有一件新衣服。

  戰友們湊錢買了一根紅頭繩,姜玉琴把它系在辮子上。

  傅振山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胸前別著一枚剛得來的軍功章。

  村民們起鬨讓他們對著天地鞠了三個躬,戰士們圍著他們,唱了一首跑調的軍歌。

  風卷著雪沫子吹過老槐樹,樹枝上的積雪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兩人都白了頭。

  傅振山看著姜玉琴紅撲撲的臉,看著她手腕上那個粗糙的銅鐲子,看著她辮子上那根鮮艷的紅頭繩。

  他在心裡發誓,等仗打完了,一定給她補一個像樣的婚禮,帶她回江南看看,讓她過上安穩的日子。

  可這一等,就是一輩子。

  仗打了一年又一年。

  他們從太行山打到東北,從東北打到江南,走過了大半個中國。

  他在前線打仗,她在後方照顧傷員,撫養孩子。

  多少次他身負重傷,都是她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多少次他以為自己回不來了,一閉眼,就看見她站在老槐樹下,梳著兩條大辮子,笑著等他。

  一直以來,都是他離不開姜玉琴。

  窗外的雪還在下。

  雪落了又化,槐花開了又落。

  當年那個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小姑娘,已經變成了滿頭白髮的老人。

  當年那個眉眼俊朗的少年,也已經脊背佝僂,步履蹣跚。

  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在安靜的病房裡,一聲一聲,清晰而有力。

  就像他們的手,就這麼一直堅定地牽著。

  平安夜這天,是姜玉琴昏迷的第六個晚上,走廊里站滿了傅家人。

  傅振山依舊坐在病房門口那把摺疊躺椅上,脊背微微佝僂著。

  傅承驍抱著糯糯從走廊盡頭走過來的時候,小傢伙懷裡抱著一個比他半個身子還大的紅色毛絨袋子。

  這是他好久之前就纏著蘇婉卿買的。

  那時候聽爸爸說了聖誕節,他就每天掰著手指頭數日子,還很貪心地說要拿這個最大的袋子,裝滿滿一袋子聖誕禮物。

  糯糯從傅承驍懷裡滑下來,小短腿噠噠噠跑到傅振山身邊。

  「太爺爺,拔拔嗦今天是平安夜。」他奶聲奶氣地說,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病床上的太奶奶,「聖誕老爺爺今天晚上會給寶寶送禮物哦。」

  傅振山低頭看著這個小重孫,枯瘦的手輕輕揉了揉他軟乎乎的頭髮。

  糯糯抬起頭,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太爺爺,寶寶不要好多禮物了,寶寶想求聖誕老爺爺,把寶寶的禮物,變成讓太奶奶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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