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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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頂住——!」

  最前排持盾的兵士瞪大眼睛,黑龍已經撞進了陣中。

  持盾的兵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被撞得倒飛出去,砸進身後的人群里。

  二十六騎緊隨其後,如同黑龍的利爪,從兩翼撕開那些試圖合攏的陣勢。

  他們與黑龍保持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默契,每當黑龍撕開一道口子。二十六騎便如尖刀插入,將裂口撐大,絞碎。

  所過之處只留下一地殘肢和哀嚎。

  項籍如一縷幽魂飄在半空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人潮,落在萬軍深處那道揮舞長槍的身影上。

  那人一桿鐵槍在人群中翻飛如龍。

  槍到之處,盾碎甲穿,連人帶盾被砸得倒飛出去,砸倒身後一片。

  一名魁梧大將方才縱馬沖至,長槍輕輕一抖,槍尖便已洞穿其咽喉。

  無論何人,在那杆長槍面前,皆如紙糊。

  項籍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切。

  那長槍舞動之間,無人能近其身。

  無論是從正面衝來的矛手,還是從側面偷襲的刀盾兵,無一例外,全部倒在那桿槍下。

  仿佛背後生了眼睛。

  就連混在人群中的冷箭,那人頭也不回,槍尾一擺,便將箭矢磕飛。

  項籍瞳孔微縮。

  這是一種刻在骨髓里的本能,是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淬鍊出來的直覺。

  不需要眼睛去看,不需要耳朵去聽,身體會在危險降臨的前一刻自動做出反應。

  不見不聞,覺險而避。

  項籍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這就是獵人羈絆的終極形態嗎?

  「吼——!」

  黑龍咆哮,再度發起衝鋒,徑直撞入最密集的軍陣之中。

  斷戟橫飛,血肉四濺,那勢不可擋的氣勢如同上古凶獸降世,所到之處敵軍如同麥子般成片倒下。

  儘管不斷有兵士潰敗奔逃,但遠處旗幟變幻如潮,新的軍陣迅速填補缺口,盾手在前,矛手在後,弓弩手在兩翼攢射。

  人海無窮無盡,任憑黑龍如何衝撞,始終無法徹底撕碎這張大網。

  每當黑龍找到一處薄弱缺口衝出去,前方不遠處便已立起了新的防線,層層疊疊,如浪如潮。

  對方在用消耗戰,要將這條黑龍的銳氣一點點磨盡。

  黑龍在陣中左衝右突,每每都能在防線合攏前的瞬間找到縫隙突圍而出。

  那股蓋壓蒼穹的威勢依舊不曾衰弱。

  但項籍看得明白,那條黑龍雖然依舊兇猛,它的利爪卻在慢慢被拔掉。

  一騎力竭,從馬背上栽倒下去,還未來得及起身,便被後方湧上的矛手刺成了刺蝟。

  又一騎沖入盾陣太深,馬失前蹄,連人帶馬被長戈勾住,轉眼間便被淹沒在潮水般的人海中。

  再一騎,被流矢射中面門,屍體掛在馬背上,被受驚的戰馬拖曳出數十丈。

  二十六騎,慢慢減到四騎。

  最後那四騎,還在追隨黑龍衝鋒。

  但他們身上已無一處完好,甲冑上插滿了箭矢和斷裂的矛頭,戰馬口吐白沫,每跑一步都搖搖欲墜。

  終於在又一次突圍中,最後四騎,就那麼沉入了潮水之中。

  黑龍獨自衝出了重重包圍。

  前方。

  江水滔滔,夕陽如血。

  他勒住馬,回首望去。

  身後空空蕩蕩,除了滾滾煙塵和遠遠綴在後方的敵軍旗幟,什麼都沒有了。

  一股莫名的悲傷湧上心頭。

  那蓋壓蒼穹的氣勢,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伸手拍了拍黑馬的脖頸,低聲說了句。

  「我不走了。」

  因為他答應過他們,要帶他們回家。既然回不去,那就留下來陪他們。

  那人翻身下馬,轉過身,面對著遠處那條正在湧來的人潮。

  成千上萬的矛手層層疊疊圍攏上來。


  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沒有人敢做第一個送死的人。

  忽然,身後旗幟揮舞,號角齊鳴,有人扯著嗓子高喊:

  「大王有令——取其首級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萬戶侯。

  這三個字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眼中的貪婪。

  那可是萬戶侯,封邑萬戶,世襲罔替,一朝功成,子孫衣食無憂。

  人群瞬間熾熱起來。

  前排的兵士們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瘋狂地朝那披甲之人衝去。

  第一波人潮撞上了那杆長槍。

  沖在最前面的五六個人同時倒飛出去,胸口皆有一個血洞。

  第二波緊隨其後,被槍尾掃中腿骨,骨裂聲齊刷刷響起,慘叫聲此起彼伏。

  一波接一波,將那人層層包裹,又層層被擊碎。

  屍體開始堆積。

  先是三四具,然後是十幾具,然後是幾十具。

  那人腳下的屍骸越壘越高,壘成了一座小山。

  他站在屍山之上,渾身浴血,長槍之上掛著碎肉和斷甲,繼續迎接人海的衝擊。

  但人力終有用盡之時,再強的武藝,再鋒利的槍,也架不住無窮無盡的人潮消耗。

  終於,當又一輪衝殺過去之後,那人的槍尖頓了一瞬。

  一個不知名的年輕小卒,趁著那一瞬間的停頓,從屍堆後暴起,用手中的長矛狠狠刺入了那人的胸口。

  矛尖穿過甲片縫隙,沒入血肉,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那人的動作猛然停滯。

  緊接著,五六桿長矛同時從不同方向刺來,扎進了他的胸口、肋下、肩胛。

  長矛刺得很深,矛頭從背後穿出,帶著淋漓的鮮血。

  那人悶哼一聲,左手抓住刺入胸口的長矛,右手拔出腰間長劍,一劍橫掃,將所有矛杆齊刷刷斬斷。

  斷裂的矛杆掉落一地,矛頭還嵌在他的身體裡,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晃動。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斷矛處的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整片胸甲。

  但那人依然站著,腰杆筆直。

  屍山之下,那些小卒、將領們望著插滿斷矛、渾身浴血、卻依然站立不倒的戰神,臉上寫滿了驚恐。

  那雙眼眸掃過來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呼呼。

  夕陽緩緩西沉,最後的餘暉鋪灑在江面上,一片金紅交融的瑰麗。

  那人站在屍山之上,俯視著山腳下滿臉驚懼、踟躕不前的萬千兵士。

  又緩緩抬起頭,望向天邊那輪即將沉沒的落日。

  暮色蒼茫,天地間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那人手中還握著長劍,劍尖垂向地面,一滴一滴淌著血。

  「我失言了。」

  他舉起手中的長劍,劍刃橫在頸前。

  劍光一閃,鮮血噴涌而出,在夕陽下劃出一道悽厲的紅。

  但他沒有倒下,腰杆依然挺直。

  他就那麼站著,站在屍山之巔。

  夕陽的光線正好落在他的臉上,照在他的眼睛上。

  那是一雙金色的眼眸,熠熠生輝,仿佛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

  項籍對上那雙金色眼眸。

  剎那間,天地倒轉,星辰移位。

  霸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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