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河南的大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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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潼關塬上,兵馬獵獵。

  潼關渡口,千帆競集。

  岸邊的官道被泥土濕潤,被馬蹄踐踏得坑坑窪窪。

  興平縣的舉人劉柱駕御健馬,跟著前方引路的騎兵,馬蹄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蹄印,走向位於潼關城外的元帥幕府。

  他的眼睛盯著前面引路的羽林騎,注意力都放在馬屁股上。

  劉柱心想,這馬是真壯啊!

  那馬真是雄健極了,鞍子上坐著個披掛絨面甲的騎兵,鞍子後面還背負著大小兩個毛皮毯子、厚厚一迭帳布,還帶著行軍的弓箭囊與火槍,綑紮束住的馬尾隨行進輕輕搖晃,腳步依然輕快得很。

  引路的羽林騎叫馮朝玉,西安人,話不多,但好在年輕,倒也沒對劉柱橫眉冷對。

  馮朝玉說這馬名為龍駒,大元帥在青海龍駒島上選育的馬種,是戰場立功的賞賜,就算在元帥軍當中能騎這馬的人也不多。

  面對馮朝玉的自我誇耀,劉柱心不在焉地回應,心裡滿是即將面見劉承宗的忐忑。

  他只是個失意之輩。

  祖寬部關寧軍在興平縣肆意劫掠,讓他全族盡沒;陝西的政權更替,也打亂了今年進京會試的計劃。

  只能回鄉守孝,茫然無措。

  元帥府議定開戰,各地換防兵馬途徑關中塬上,兵荒馬亂,武功縣也跟著雞飛狗跳。

  隨著關中旅兵進河南,戰爭對地方的影響進一步擴大,所有的馬、騾、糧、草,士吏匠民的事務都向戰爭傾斜。

  元帥府吏衙也很快對陝西地方的生員、舉人、進士展開徵召,劉柱作為舉人,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擱在大明,自然不會有人打擾他的守孝,但元帥府的陝西布政司顯然不會管他這麼多,赤甲騎兵叩門,由不得他。

  劉柱沒辦法,福禍難躲,一路來了潼關。

  路上還自我安慰。

  在所有儲備官員當中,他的功名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舉人;既不是最年輕,也不是最穩重;同樣也不是對元帥府最親近或最疏遠的士人。

  可是偏偏,被察舉徵召的儲備官員剛剛抵達潼關,他就見到了羽林騎馮朝玉——劉承宗要召見他。

  在這天下大多數人的腦海中,劉承宗都是一個殺人如麻、殘忍雄猜的形象。

  面見劉承宗,這事跟見閻王沒啥區別。

  只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但真等他見到劉承宗,這情況又不一樣了。

  潼關城,關內道總兵行轅就修建在過去的潼關衛衙原址,因為沒徵發徭役,缺少民夫,張天琳也不在潼關常駐,這邊的衙門修得很小氣。

  大片空地,依然保留著戰爭結束時的原樣。

  劉柱在所謂的『花園』等候,看著元帥府將校自衙門裡快進快出,往來傳遞軍情的間隙里,居然在花園角落看見個小院,院子裡有座墳墓。

  墓碑的主人,是大明潼關衛指揮張爾猷及其妻、兒。

  墓地規格很低,看著就像個百戶,但墓誌來頭很大,劉承宗寫的。

  內容很簡單,就是說張爾猷,字定遠,潼關衛人,崇禎八年為本衛指揮,衛城遭遇瘟疫,死傷者眾。

  元帥府金明伯引軍至,張爾猷領三百瘟兵出城搦戰,長子死陣,金明伯雖勝,一軍盡疫,東進圍城。

  守軍矢石俱盡,張爾猷策馬張弓突入重圍,盡力死節,妻攜幼子積藥於衛衙引爆,片刻同殉。

  爾猷死,潼關陷,金明伯一營喪盡,無引馬向西者,瘟疫終不能進關西一步。

  劉柱不知道,劉承宗為何會在這座新修的關內道總兵衙門裡,留下這麼一座潼關衛指揮使的墳墓,還親自書寫墓誌。

  劉承宗應該對張爾猷恨之入骨,挫骨揚灰也不為過。

  但從劉柱的角度上,這是場沒意義的戰爭。

  他的家人在興平縣好端端待著,就因為劉承宗從青海進了陝西,祖寬就從河南進了陝西……他全家就都沒了。

  陝西人在陝西好端端的,因為這個所謂的金明伯靠近潼關,潼關里糟了瘟的將軍就領兵進關西。

  兩支軍隊在潼關死戰,死了的人沒輸,活著的人也沒贏。

  但凡一步差池,整個陝西,數百萬與這場戰爭毫無干係之人,都將陷進瘟疫之中。


  就是群野獸。

  一群披甲持刀的發癲野獸,殺另一群披甲持刀的發癲野獸——殺不完。

  總兵行轅的大院裡,戰場倖存的樹木參天,日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初春正午的日光本該很暖,行走於禽獸之間的後怕卻令劉柱心裡發寒。

  就在這時,衙門外披掛赤甲、挎戰弓按雁翎刀的衛兵高唱:「興平舉人劉柱,入衙!」

  突然響起的呼喚,把劉柱嚇得一激靈,連忙整理衣裳袍子,忐忑入衙。

  衙門的正堂,不是他想像中大元帥高坐堂上暖閣,文武侍立兩側的話本場景。

  官署面闊五間,寬敞極了。

  衙門正堂闊三間、深三間,堂上堂下俱無桌椅,左右稍房的門都開著。

  左稍房裡幾個年輕文書對坐,處置公文;右稍房擺著長桌,十幾名赤甲武弁擠在稍房裡吃飯。

  而寬闊的正堂,給劉柱的印象就比較亂了……輿圖、武具、行李,什麼都有。

  暖閣掛的是一整張輿圖,看形狀像河南地方。

  地上陳鋪的也奇形怪狀,十幾張大圖,有的由整張的羊皮、牛皮製成,也有紙張布帛所制,還有些大圖是小圖拼湊而成。

  看上去有陝西、河南、湖廣、四川、青海、烏斯藏、漠北、漠南,還有幾塊,劉柱根本認不出那是什麼地方。

  正堂靠近左稍房的柱子旁,地上鋪著張虎皮,虎皮上擺交椅,交椅上坐著個青年。

  劉柱一被帶進正堂,就意識到那是劉承宗。

  劉承宗穿了甲裙,但沒穿外甲,僅披掛一件鎖子背心,在交椅上坐著,撐雁翎刀閉目養神。

  聽見扈從的羽林郎報告劉柱來了,這才抬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用雁翎刀的刀鞘在輿圖上推著。

  圖上擺了許多木俑,時不時還有羽林郎根據各部兵馬傳回信報,移動木俑。

  劉承宗的刀鞘尾部停在一個位置,開口道:「這是河南府。」

  劉柱以為,劉承宗是考驗他的軍略,連忙順著刀鞘的位置看去。

  就見以潼關為中心,背插靠旗的騎兵俑已散布於河南府各地,向周邊蔓延,有跑得快的、有跑得慢的,拉出一條可怕的戰線。

  而在西安府到潼關一帶,仍有源源不斷的元帥軍奔赴河南。

  勢如破竹。

  這不禁讓劉柱疑惑,因為劉承宗的表情,似乎並不像進戰得利,反倒像攻勢受阻一般。

  因此他也不敢擅自答話。

  「此地,富家已被征盡,民間馬騾亦做稅收被徵收一空,六年大旱,民生凋敝,永寧、汝州一線,嗷嗷待哺急需賑濟之饑民,數十萬計。」

  說到這,劉承宗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劉柱:「如何賑災?」

  在此之前,劉獅子其實已經帶著部隊出潼關了。

  前線傳回的情報,都是張天琳關中旅連下城池的捷報。

  河南府各地除洛陽之外,俱是望風而降,讓劉獅子高估了自己的河南的威望,還以為是眾望所歸呢。

  結果出了潼關,親眼目睹河南滿目瘡痍的荒涼土地、殘破城池,直接把心涼了半截。

  那些望風而降的州縣,城池殘破得連城牆都談不上,斷壁殘垣全都蓋著半尺的土,一看就知道,這不是最近的戰爭影響。

  而是在元帥軍抵達之前,這些城池就已經在被攻破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處在未能修繕的荒廢狀態。

  在宜陽縣。

  道旁所見,百姓赤貧,就連在城外迎接儀仗的士紳,衣裳也都很舊,特沒見到馬騾乘騎,僅有兩輛牛車,還是用耕牛背負挽具。

  這真是窮到家了。

  劉獅子的心態古怪,若是鄉紳穿金戴銀,顯得富貴非常,就算其再恭順,心裡也會生出歹意,要將其害到家破人亡,財產擄掠一空。

  可這些所謂的鄉紳,衣袍洗得掉色發舊,袍子下的緞面棉褲,膝蓋等處也有磨損,沒了馬車轎子,行進間露出緞褲磨損,反倒讓他心中生出沒來由的好感。

  一問才知道,為啥鄉紳沒馬騎呢?

  嗐,鬧半天就是我乾的!

  也就是那個時候,劉承宗才清楚的意識到,元帥軍在河南百姓心中,壓根不是如日中天的西北霸主,而是給河南火上澆油,孬蛋中的孬蛋。


  張天琳在最短的時間內,向元帥府中樞頻傳捷報,並將所過之處的大牲畜,以極高的效率完成徵收。

  他辦完這件事,人都拿下孟津抵達滎陽,關西六萬兵馬都集結完畢,次第出關了,關中旅才給潼關傳去一封信報,匯總關中旅征牲口時,沿途各縣的受災情況。

  說沿途各縣,尤其是永寧、汝州等地,都是嗷嗷待哺的饑民,急需賑濟。

  張天琳把河南府的馬騾、車輛全部征走,指名劫掠富家,在劉承宗看來非但不是問題,還是一種維持軍紀的好方法。

  因為河南的爛攤子,不是張天琳造成的,而是河南府已經像前些年的西安府一樣,失能好幾年了。

  正是親眼看到這一點,劉獅子這才轉頭回了潼關,召集陝西的儲備官員,給河南賑災準備人力物力。

  不過他這一手,把劉柱問蒙了——活閻王問我怎麼賑災。

  他心想,劉承宗的意思應該是,詢問大明如果賑災,糧草銀錢這些物資會從哪條路走、經什麼渠道下發,如狼似虎的元帥軍應該如何截取。

  劉承宗等了片刻,沒聽到想要的回答,坐在交椅上搖了搖頭:「不會賑災?那倒不好辦了。」

  人跟人的命運是不一樣的。

  比如陝西布政司那個張縉彥,劉承宗看不慣其人品作風,問他什麼,若是不會,政治前途就完了。

  但劉柱不一樣。

  劉承宗就需要這種跟明軍有血債的舉人當官。

  他眼裡就沒有可靠的官員。

  因此哪怕劉柱不吭聲,讓他誤以為是不會賑災,依然想在腦子裡給他找個合適的位置。

  但這話也讓劉柱誤會了,答道:「大帥所言極是,大明不會賑河南之饑饉。」

  你在說什麼鬼東西?

  劉承宗微微皺眉,沒理解,只是不耐煩道:「我問的不是大明會不會賑災,是問你,會不會賑災。」

  劉柱傻了,這時候才明白過來,大元帥府這麼個叛軍集團,居然打算在河南賑災。

  劉柱的世界觀受到衝擊。

  他突然發現,劉承宗這麼一個反賊頭子,居然是天底下唯一一個有能力在河南賑災的人。

  大明本來在制度設計上,京師就沒能力或者說不是來賑災的。

  在這樣一個廣袤的國土上,以這個時代的運力與交通條件,大多數會發生災害的地方,根本就支援不過去。

  等朝廷的支援到,人都死完了。

  因此從洪武三年,太祖皇帝就要求各縣,在城外四關廂設立四倉,地方賦稅留存四成左右,以備不時之需。

  後來到朱棣時代,因為靖難的戰爭經驗,又要求在城內設立四倉。

  再加上地方自己建的、衛所修的糧倉,幾乎每個縣都有超過十個常平倉,府更是有規模更大的糧倉。

  這一制度直到萬曆之前,都能有效運轉,經過萬曆時代,才造成天啟、崇禎時期,地方對自然災害毫無還手之力,中樞賑災又難有成效的窘境。

  而到現在,大明是自身難保,河南不能自給,山西、北直隸、山東,也沒一個好地方。

  反倒是劉承宗統治下的陝西,既有接近河南的地利,又確實能拿得出餘糧賑濟。

  說實話這事對劉柱來說,很反直覺。

  陝西這些年遭受的兵禍,可是比哪個省份都嚴重,而且還遭著旱災,怎麼可能有餘糧呢?

  以至於讓他本能反問:「大元帥要在河南賑災?」

  劉獅子一瞪眼:「怎麼,我賑不得災?」

  大元帥府這會富得流油!

  一來,陝西進入了戰後平定的安寧時期。

  雖然鬧著旱,可各地積年欠稅盡免,新征錢糧少了加派苛雜,於活下來的人而言,是苦盡甘來。

  二來,是趴著不動就能把陝西吃干抹淨的元帥軍,借著大戰,十萬兵馬就食遼東,吃得後金家破人亡、答剌罕草原十室九空。

  倒叫陝西攢下些許家底。

  大明能讓地方在沒有官府的情況下繼續運轉,百姓互相搶奪,也無非是大明自己打自己。

  要形成極大的烈度,才會有人豎旗子。


  劉獅子確實沒這能耐。

  像河南這樣的地方,沒有官府,想要搶奪的百姓會豎起大明的旗子搶他。

  到時候前面打著仗,後面鬧起來,事情就難辦了。

  劉柱見他有心賑災,心裡對元帥府的牴觸盡數消失,拱手道:「大元帥府如救河南之災,將是活人無數的大事業,學生願為帥府出謀劃策。」

  「當先勘定各縣災情人口,分出三六九等,極貧的給口糧養性命、次貧的給工錢穩活路、稍貧的給牛種安生理,如此一來……」

  劉柱還沒說完,劉承宗已經緩緩頷首,打斷道:「沒那麼多時間,前面還在打仗,既然你覺得自己會賑災,也願盡一份力。」

  「潼關渡口的船,你可看見了?」

  劉柱忙不迭地點頭道:「學生看見了。」

  「糧船三百艘,兵將三百、民夫兩千,雜糧十萬石,近日備好。」

  劉承宗看著劉柱道:「六品,河南通判,能幹就去換官服,人馬這兩日都到潼關渡,活人無數的大事業,你便放手去做。」

  「幹不了,就回興平老家當你的閒散舉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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