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河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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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可喜分析得很對。

  但他忽略了蟠踞西北的大怪物,給半壁江山帶來的壓迫感。

  其實這次明軍方面反應極快,黃河決口當天,河南總兵張任學就意識到劉承宗要打河南,立刻向山東求援。

  張天琳的兵還沒從潼關出來,張任學的人就已經乘船強渡黃河進了山東,元帥軍發兵的同時,山東巡撫顏繼祖就收到了求援信。

  那邊的仗剛開始打,沿海總兵陳洪範就已經收到顏繼祖為求援發出的預警。

  陳洪範人老成精,遲鈍如白登庸還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就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妙!

  頓兵一年的沿海水師,在第二天就亂糟糟地次第登艦,一艘艘戰船招展旗號,兵糧齊發駛過黃海,直撲旅順口。

  以前不出兵,是陳洪範沒得選,現在他必須從八旗軍和元帥軍裡面挑一個打了。

  移師旅順口,不一定需要跟八旗軍見仗,可若留在山東,朝廷一定會調他去打劉承宗。

  其實陳洪範還是不願意打仗。

  就像多爾袞分析的,寒冬臘月,要是腦子沒病,誰願意出兵打仗呢?

  偏偏,瘋癲、狂躁,和真正的腦出血——這天下三個統治者,湊不出二斤好腦子。

  在河南。

  瀍水之濱、洛水以北。

  巍峨堅固的洛陽城。

  鐘鼓樓的警報傳音。

  家丁衛隊挎馬按刀,簇擁河南參將陳永福馳行長街,直奔麗景門。

  明亮鎧甲映著日光,鮮艷戰襖下墜彩穗,給關門閉戶、冬季肅殺的街道帶來一抹亮色。

  麗景門的城門樓上,旌旗沾了清早霧氣,在寒風中凍住,沉沉地向下墜著。

  陳永福按著城垛,威嚴目光掃過人影綽綽的護城河對岸。

  那是城外的西市場,隨著城內鐘鼓大作,一隊軍兵下城衝進西市,驅趕商賈閉市,一時間城外亂糟糟,買家賣家,都在慌慌張張收拾避難。

  自從潼關失守以來,西市上就再難聽到駝鈴傳響、西域奇貨的景象,就連像樣的大牲口都少了許多,反倒只剩那些賣不出貨的人牙子,生意依舊,卻也沒那麼興隆了。

  過去,人牙子是賣家,極少出現在牲口市場上,他們通常在城裡有個宅院,只是做些中介事務,先打聽好買家,再尋著合適賣家,出門走一趟,半個時辰勾兌,便能將買賣落成。

  即便是消息不靈通的,要跑到牲口市場上,也是作為賣家,對往來客商、城中豪氏夫役極盡諂媚,以期將手中擠壓貨物推銷出去。

  到如今年景,買賣易位。

  寒天凍地,那些牙子坐在棚下,三姑六婆下九流的角色,反倒像個老爺,面目可憎地觀看牙口、挑肥揀瘦,拿起架子成買家了。

  而那些勉強收拾乾淨,給自己插上草標的正經人家,像個牲口,被挑上了歡喜不止,沒挑上垂頭喪氣。

  陳永福的眼睛只是微眯一瞬,鼻間呼出的寒氣重了些許。

  但溫度帶來的寒氣還未從面前散去,那雙睡眠不足掛著血絲的眼睛裡,混合了憐憫、無奈、厭惡和疲憊的複雜眼神已經一閃而逝。

  只留下慎重與不安,望向更遠處。

  去年張幟之亂掘出的幾個亂葬坑已被填埋,夏季瘟疫開出的新坑又被刨開,像攤在地面的傷口。

  一場喪禮正在城外進行,披麻戴孝的送葬隊伍抬著棺材沿河走,灑下紙錢遍地,紅了眼的野狗滿身疤瘌不怕人,叼骨頭橫穿而過,被人用哭喪棒追著打。

  鐵青色的天空下,園林枯樹伴著稀落宅院,遍布於壟起的土埂和冷硬荒地間,與這一切繪成一幅灰撲撲的畫。

  在這幅畫的盡頭,是洛水、瀍水、邙山之間,一道周長足有四十里的土牆,如盤繞山河的蜿蜒巨蛇。

  直到看見長牆,陳永福才終於感到一絲安寧。

  正是這道修建於兩年前的長牆,在張幟之亂中保護了洛陽城及郊外的民居、園林,得以讓這片土地在天災人禍下仍舊留存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沒錯,世外桃源。

  崇禎三年,陳永福做了河南參將,駐守洛陽,至今已有六年。

  這六年間,河南旱了六年、蝗了三年、大水兩次、瘟疫三場、兵禍兩度。


  至今河南府的府城洛陽,不僅護住了洛陽城,還依靠四十里長牆,護住了城郊一片,讓這裡依然維持著旱災剛開始事的模樣。

  相較各地堡寨相互殺掠,李、張等陝賊過境破城屠人,張幟裹挾十萬如瘟團般滾進留下一地屍首瓦礫。

  洛陽,活著插根草標還有人能買,死了家人抬棺材還能有人埋。

  洛陽當然談不上最好,陳永福知道。

  這座城每天都在上演人間煉獄之景。

  但為了保住這片人間煉獄,他依然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因為在那道長牆之外,地獄,還有十八層。

  七日前,六十里外的新安縣被攻破,難民奔逃絡繹二十里,張幟之亂景象重演。

  逃至洛陽的新安縣士紳哭訴,叛軍依靠內應,一日連破城外三寨及新安縣城,隨即由內應帶著於城裡城外指認富家,須臾之間,搶銀錢、擄美婦、掠壯男、奪牲口,劫奪一空。

  除此之外,貧家小戶亦不能倖免,馬匹騾子與草料,同樣強征,不過給一張加蓋印信的文書,和一副寫著關中旅完征的木牌。

  更有甚者,家貧只靠大牲口過活的,不說還好,一旦哭天搶地,乾脆文書木牌都不給發,直接連牲口帶人統統逮走。

  逃難士紳的控訴聲淚俱下,但陳永福顯然顧不上他們。

  因為就在新安縣城被攻破的第三日,千餘騎就已席捲荒原上的煙塵,踏瀍河冰面而來。

  當日天色已暗,陳永福不能出戰,只嚴令城上守軍小心應付。

  卻沒想到夜裡,不斷有騎兵舉火自西馳至。

  待到次日一早,這支馬軍已增兵數千,兵分三路繞洛陽城而過,一路走邙山屯兵孟津,一路沿洛河占領龍門。

  最後一路,在瀍水西岸安營紮寨,一點都不著急。

  甚至有人踩過瀍水冰面,扛著塘旗爬到了長牆上,抽出望遠鏡遠遠瞭望洛陽城。

  是張天琳的關中旅。

  十二日間,兵出潼關,連經洪關、雁翎關,占陝州、靈寶、澠池、新安、永寧,所過之處毫無阻滯,一路向東奪取孟津。

  此時此刻,張天琳已經親率大營踏上奪取汜水、滎陽的路上。

  沿途甚至都沒發生像樣的戰鬥,只是幾個土寨在情形未明時,見財起意攻擊塘馬,給堡寨引來殺身之禍。

  餘下各縣,甚至有兵馬未至,便已有衙役擒拿知縣官吏,開城獻降的。

  張天琳本來看這情況心裡還挺美,尋思大元帥果然是眾望所歸啊。

  河南百姓並不是認為劉承宗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大善人,才主動開城,或擒獲、或驅逐官吏,迎接元帥軍進城。

  實際上恰恰相反,河南百姓覺得劉承宗是天下少有的大禍害,而他的將領、軍隊比他本身更畜生。

  抗拒死守只有被屠城這一條死路,這才有人獻出城池。

  得知真相,張天琳都不願意在這邊多待,只是吩咐游擊映山紅在各縣征取馬匹驢騾,補充軍需,扭頭就帶兵往滎陽去了。

  河南這地方,百姓就不可能對劉承宗有好印象。

  劉大元帥起家,與流賊並無區別,後來形成叛亂,對河南也沒啥好的影響,甚至因為一股股流賊、明軍過境,給地方帶來極大壓力。

  真正讓河南府記住劉承宗,是兩年前潼關失陷,整個潼關都被兵禍屠盡。

  隨後又劉承宗又封了個掃帚精做河南總兵官,席捲十萬人在瘟疫中滾進,不僅讓河南府成為戰區,甚至還橫穿了整個河南進鳳陽,釀成張幟之亂。

  就這麼個印象。

  不進攻河南,就會放出可怕的妖魔鬼怪來擾亂治安。

  進攻如遇抵抗,則會將整個城池屠戮一空,甚至殺完了還要在空城裡放炮,炸個魂飛魄散。

  元帥府對河南來說,總體上跟『人』的距離比較遙遠。

  再加上經歷了張幟之亂、旱災水災瘟疫之後,河南府諸縣的生產早已停滯,城牆、兵備皆是殘破至極。

  就連總兵官張任學,都把防線設在洛陽城。

  至於洛陽的西大門新安縣,看見元帥軍塘馬的第一時間,縣內清點戰備,能戰男丁五百、箭矢千支、火藥三桶,全縣沒有一個正規軍。


  除了投降還有什麼辦法?

  投降倒是避免了所謂並不存在的『屠城』,但情況也沒好太多。

  因為關中旅的軍紀,在某種程度上,從上到下,確實不怎麼樣。

  他們在整編為關中旅之前,就是劉承宗手上的王牌部隊,於青海、甘肅、陝西諸次戰役獵獲極多,軍兵都比較闊綽。

  但由於駐防關內,沒趕上讓友軍暴富的嶺東大戰,看著別人手上的銀條,都紅了眼。

  此次出征,張天琳也沒辦法強行彈壓士兵,讓他們所過之處秋毫無犯,因此給士兵一個出口,儘量不動地方上的糧食……河南受災情況太過嚴重,百姓的口糧本就不多,不能動。

  所以指認富家,該掠就掠。

  對地方上征馬騾,也是他所能想出來,最能兩全其美的辦法了。

  一方面,這會還能養馬養驢騾的,多半是有一定財富的民戶,大牲口也能用於軍需,除此之外,還能應對劉承宗的懲罰。

  劉承宗處罰將領一般會罰馬,張天琳被罰好多次,經驗豐富。

  因此,逃到洛陽的河南士紳,向陳永福告狀,哭訴元帥軍入境後的作為,基本都是實情。

  唯獨對那些靠牲口過活,沒了牲口就活不下去的百姓,張天琳的辦法是直接把他們帶走,作為隨軍夫役,繼續看護牲口。

  這在張天琳的角度上,不是擄掠百姓,而是在活人。

  不過河南也並不是全都反對元帥府。

  在登封的少室山上,就有人對元帥軍打進河南,感到萬分振奮。

  少室山是少林寺所在,不過這會已經被人霸占了。

  霸占它的人叫陳金斗,綽號一斗谷。

  這個名字在河南很出名,是早在李自成等人從太行山大舉回陝,途徑河南之時,就已經起兵響應的河南早期叛軍。

  陳金斗也是在那個時候,加入的闖軍五營,後來闖軍五營在陝西分股,陳金斗跟著張一川搖身一變成了元帥軍的一員。

  並且在張一川受封河南總兵時,陳金斗與宋江、三條龍這三個河南本地土寇出身的首領,被劉承宗欽點為參將,成為河南五營的將領之一。

  張幟之亂,河南五營被打崩,總兵官張一川被追兵攆進鳳陽,五參將中宋江逃入潼關、克天虎死於瘟疫、沖天柱亡於陣中、三條龍不知所蹤。

  當時的情況太亂,十萬大軍分崩離析,張一川固執地要進鳳陽給皇上遷墳動土。

  而陳金斗,一直記得唯一一次面見劉承宗。

  當時劉承宗召見他和宋江、三條龍,說任命他們做參將,就是因為他們是河南出身的將領,將來元帥軍進河南,需要他們人地兩熟的力量。

  陳金斗清楚自己的優勢,就是河南本地人。

  進了南直隸,沒了這個,他的武力、才能,在張一川那難道還能強過劉翼勇那幾個劉氏嫡系嗎?

  所以陳金斗不是被明軍衝散,而是自己不想走了,擅自脫隊,躲進嵩山蟄伏起來,與古元真龍皇朝的從龍之臣失之交臂。

  在那之後,部下死的死、跑的跑,最後就剩下幾百殘兵敗卒,在山裡啃了一段樹皮。

  後來占了嵩山的禪院與寺產,日子才好過起來,在玉寨山重新立營,仍以參將自居,同登封一帶的於大忠等土寇結交。

  不過他兵微將寡還拿個參將的架子,讓別人都將他視為小賊,懶得搭理,實在躲不過,就給些微末的錢糧搪塞,誰也不覺得這個早年追隨秦寇起兵的窮光蛋,到現在也混得沒個人樣的傢伙,還能做出什麼大事。

  但陳金斗並未失望,也不著急,只是招募亡命重振旗鼓,等。

  等著有朝一日……劉承宗進河南。

  現在,劉承宗來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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