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八章 兩面玲瓏祖大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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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世魁的東江鎮島兵在南邊搶劫。

  劉承宗的元帥府軍在北邊也不甘落後,他們要進遼東。

  不過遼東的邊牆,是他要跨過的第一道障礙。

  遼東邊牆不好鑿開,倒不是因為牆高,實際上瀋陽西北方向這片,邊牆都是在人造土山上修的,並沒有太高。

  就連城牆,有的地段都顯得簡陋,只是用碎石堆出丈高石牆,連夯土都沒有,爬著就翻上去了。

  它的難點,在於是沿著遼河修的邊牆。

  遼河本身就是條一二百步寬的大河,這寬度本就誇張,想過去就得用船。

  渡口船舶全被八旗收到對岸,塘騎沿岸跑了半天,都沒找著渡船。

  而且除了河流本身,在它兩岸還有近千步寬的淤泥沙地,這玩意本身就是天險,所以有些地方的城牆才修得簡陋。

  這種河道的形成,是因為含沙量大,就像黃河也總改道一樣,隨著流量變化,河沙在某段堆積形成沙洲將河床抬高,河水就溜邊往別處去了。

  因此也有俗語說遼河是一年東來一年西。

  這種河流狀態對兩岸居民當然不是好事,但對劉承宗是好事。

  軍隊一邊在周遭伐木,一邊派遣塘騎沿著遼河向南,尋找能乘馬涉水的淺灘。

  能騎行涉水過河的淺灘沒找著,但塘兵一路向南跑,在蛤蜊河與遼河交匯的河口岸邊,找著個牛錄村寨。

  村寨人畜財貨都被遷走,劉承宗的塘兵,卻在這個村寨的路口碰見了關寧軍的哨騎。

  兩撥人一波在寨子北邊,一波在寨子南邊,都正在屋子裡翻箱倒櫃,拾了能用的東西牽馬出門,就走個正對臉兒。

  關寧軍哨騎是一身藍色團龍紋布面甲,戴鐵臂縛頂盔槍缽胄。

  元帥軍塘騎是一身赤色團龍紋布面甲,同樣也戴鐵臂縛頂缽胄。

  兩邊精神緊繃,一見面就張弓舉銃,然後大眼瞪小眼,盯著相同服制的兵衣鎧甲,好幾秒說不出話,腦子都卡宕機了。

  塘騎先開口:「關寧軍?」

  對面的關寧軍直接開弓就射,小隊結陣打放三眼銃掩護,一邊放一邊喊:「是假韃子!」

  塘騎見狀也當即拉戰馬當掩體,端三眼銃就砰砰放。

  兩邊一共十個人,五個塘騎,五個哨騎。

  砰砰的槍聲不絕,隨後又拔出刀錘戰至一處,左近塘兵聽見槍聲疾馳而來,很快就憑藉兵力優勢,將五個關寧哨騎錘得起不來。

  他們牽了馬匹,綁起俘虜,不敢在寨子久留,一路向北退至塘騎百總處。

  百總看見俘虜的關寧軍也不敢怠慢,稍加拷問,就命部下趕緊把三個還有行動能力的卸了甲冑押至中軍。

  另外兩個被鉛子打傷,擱著不動回頭做個手術沒準還能活,送到中軍肯定就是死人了。

  人送到劉承宗這,又被拷問一遍。

  元帥府中軍的羽林虎賁,對他們肯定好臉。

  很快,劉體純就拿著拷問所得的情報,喜氣洋洋地跑到中軍:「大帥,兩個情報,錦州的關寧軍開到了三岔河,二百里外;那幾個關寧哨騎知道,遼河沿岸哪裡水淺能過河,離那個寨子很近。」

  「三岔河?」

  劉承宗取過情報看去。

  這支關寧軍是祖大壽的人馬。

  他們出兵,是因為祖大壽大凌河一戰被俘虜到瀋陽的兒子給他寫信,信上說奴兵西搶,正好乘虛來搗。

  祖大壽倒是銳意出兵,但麾下將領意見不一,又在遼東邊牆內的遼河口三岔河看見八旗兵巡邏,還收到了黃台吉從瀋陽發來的書信,因此舉棋不定。

  「先不要管祖大壽,讓馬祥帶俘虜去淺灘,宗人營和北元營也跟過去,宗人營架橋扒邊牆,北元營做好防備。」

  他對劉體純道:「我們進不進去都要先把牆扒了,多扒幾個口子。」

  劉體純當即出帳,向羽林騎傳達命令。

  劉獅子又看著情報沉思片刻,突然抬頭,遞給帳中的錢士升,問道:「錢閣老見過祖大壽嗎?」

  沿著邊牆行軍這幾日,他試圖摸索大學士的正確用途。

  至少目前看來,找錢士升套話很容易。


  這位老先生就像個人形圖書館,博聞強記,經史子集無所不知,身處中樞對國家大事、人事都非常了解,確實才華橫溢。

  缺點是有點認死理且自以為是,對地方現狀認知浮於表面,稍顯脫節。

  錢士升本人也很享受,這種被套話的過程——他覺得劉承宗這個割據天下的巨寇,被他的智能征服了。

  錢士升緩緩搖頭:「祖鎮乃遼東前鋒天下名將,老夫久仕南京,不過在禮部時曾聽人說起,祖鎮的拇指……」

  他說著看向劉承宗的右手手指,卻沒發現戴射箭的護具,便有些疑惑接著道:「其拇指戴環,環與指肉相合無痕,戎馬辛勞可見一斑。」

  劉獅子一聽就樂了。

  他明白錢士升這話像表達的是什麼意思,他所說的環,就是韘,也叫射決、扳指或扳機。

  錢士升這比喻,純屬用錯了地方。

  劉獅子伸手探入懷中,摸出兩顆牙質的坡形射決,尾部鑽有小孔,各墜一條絲繩手鍊:「閣老說的是這個,射決。」

  它墜下的繩子是系在手腕上的,一來是射決有時會被弓弦掛飛出去,這種情況在脫力後動作變形時很常見。

  二來嘛,射決大多是骨制的,也有玉質、瓷製、銅鐵質的,不過都比較少。

  尤其蒙古式圓筒扳指,那就是一截骨頭或是鹿角,鑽光了就能用。

  不論什麼質地,射決的用處決定了它都很光滑。

  戴著這個動刀,十分本事也就能使出七分。

  所以錢士升的話,非但無法正面祖大壽的戎馬辛勞,反倒能向劉承宗證明,祖大壽常年戴著扳指,許多年沒動過刀,以至於扳指和肉長在一起,是垂垂老矣。

  或許平時還射射箭,但肯定已經不舞刀弄槍了。

  不過劉承宗沒說,因為儘管錢士升的論據是錯的,但論點是對的。

  「祖大壽,確實名將。」

  劉承宗頷首,看向錢士升問道:「不過錢閣老,他是大明的名將,還是歹青的名將,朝廷就不怕他投虜?」

  錢士升心說怕有啥用?

  朝廷對付不信任的將領,有一套固定工序。

  當年東江鎮的劉興治殺了陳繼盛,在島上跋扈,朝廷也不說殺劉興治,只說讓劉興治處死手下的女真兵,並讓消息走露,引發劉系人馬火併。

  沈世魁、張燾等人自動加入匹配,將皮島諸劉盡數格殺,朝廷才派黃龍過來接盤。

  後來這招兒也一樣用在大凌河跑回來的祖大壽身上。

  祖大壽有兩個夷字營,都是這些年招募來最精銳的蒙古夷丁。

  熟了的就改姓祖,派到各營幫他掌握軍隊,沒熟的就在夷字營做親丁,祖大壽去哪兒這倆營就在哪。

  崇禎七年,關寧軍風傳京中密旨,要祖大壽將降夷左右二營蒙古兵盡數處決。

  降夷左營的桑昂率先發難,密謀綁架祖大壽,投奔後金。

  因為沒有所謂的盡數處決,那消息是他放的,朝廷的密旨就是要祖大壽殺他。

  結果桑昂想綁架祖大壽的消息也被蒙古兵告密,讓祖大壽知道了。

  夷字營三日不解甲,火併,看起來已經不能避免。

  結果祖大壽當場跑進夷字營解釋誤會,告訴桑昂:殺了你,我怎麼活?你殺我,你怎麼活?

  雙方再度恢復鐵板一塊,把朝廷的密令當放屁。

  朝廷拿祖大壽一點招兒沒有!

  「祖鎮,只為自保。」

  錢士升把話說得很藝術,篤定地對劉承宗道:「朝廷信他。」

  劉承宗無聲地笑了。

  他點點頭:「那我,也信他。」

  這倒是令錢士升沒想到,轉而大喜道:「那大元帥可有與祖鎮聯軍攻打瀋陽之意?若是如此,老夫可代為出使,祖鎮眼下兵進三岔河,定有進攻瀋陽之意。」

  劉承宗臉上笑意更濃,邊笑邊點頭,問道:「如若聯軍,祖大壽有多少兵馬能策應我攻打瀋陽?」

  「十一萬關寧軍,祖鎮統領五十三營、六萬八千馬步軍,不算守軍,仍有十九營馬步軍兩萬餘,定可令大元帥如虎添翼!」

  就在這一瞬間。


  錢士升發現劉承宗洋溢笑容的臉剎那冷卻,變得冷酷起來。

  他沒有低頭,但眼珠垂下,似乎盤算著什麼,口中喃喃:「兩萬,倒也不算難打。」

  八個字一出口,就讓錢士升心中大為驚慌,他是以為劉承宗想借關寧一臂之力,才將祖大壽的兵力說出來。

  哪知道現在聽劉承宗這意思,居然是打算攻打關寧防線。

  錢士升都傻了。

  這跟他這段時間對劉承宗乃至整個元帥軍的了解,完全不同啊!

  雖然他出使之前,也曾懷疑劉承宗要跟東虜聯軍攻明,但進了劉承宗的大營,他就已經相信,劉承宗過來是跟東虜作戰的。

  怎麼這會兒?

  他完全跟不上劉承宗看似跳躍的思路。

  「這這,大元帥,大元帥不是要攻遼東邊牆,要打進瀋陽嗎?」

  錢士升話都說不利落了,伸手在身前抓來擺去:「那幾個關寧哨騎動手是不知敵我,由老夫,不,就一封書信,就能將誤會講清。」

  實際上別說錢士升了,就連在帥帳里的張獻忠和劉體純都沒跟上劉承宗的思路。

  張獻忠也處在腦子蒙圈的狀態,甚至還跟著錢士升勸起來了:「大帥,關寧軍也可堪一戰,跟他們聯軍攻入瀋陽,興許能一仗直接把東虜韃子滅了,這……」

  八大王說一半,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把頂上綠帽子一摘:「我明白了,是不能跟他們聯軍,給韃子滅了,大明就該扭頭跟帥府死磕了。」

  「兄長明白個卵!」

  劉承宗嫌棄地看了張獻忠一眼:「想得倒挺遠,大明是病入膏肓的老頭,不用你踹,他自己在平地走兩步就能先摔掉半條命,我能怕他?」

  「能先滅了歹青固然是好事,可事情就走不到那一步。」

  說罷,劉獅子也意識到,帳中這兩位都無法理解他的思考過程。

  他走了幾步,隨手扯過一張交椅坐下,對張獻忠指著錢士升道:「錢閣老剛才是不是說了,祖大壽只為自保,朝廷信他。」

  「關寧哨騎的供詞,是祖大壽在瀋陽的兒子傳信,瀋陽空虛,所以他帶兵到了三岔河。」

  「閣老剛才也說了,祖大壽的射決都跟肉長到一塊。」

  張獻忠跟錢士升對視一眼,倆人都把頭點得迷迷瞪瞪,還是沒把這幾句話聯繫到一塊。

  「我沒見過祖大壽,但我相信錢閣老,所以我也信祖大壽。」

  劉承宗把話說得挺誠懇,攤手一副理應如此的模樣:「正因為相信,他如何與我聯軍攻打八旗?」

  「祖大壽是個多年不曾親自上陣的老將,年事已高心氣已疲,他沒有大野心,只為自保。」

  「他兒子身處敵國都城,沒有被殺,未受虐待,還能傳信出來告訴他瀋陽空虛,得到了極好照顧,為何?」

  「袁崇煥死後他擅自逃出關外,皇上那麼愛殺人,卻硬生生委屈自己讓他活著,不削官職還加官進爵,又為何?」

  劉承宗沒等二人回答,就抬手點了點放著輿圖的桌面,說出答案並循循善誘:「因為他是明軍錦州前線的統帥,那他的敵人是誰?」

  在這一刻,張獻忠在心理上,對錢士升產生了極大的親切感。

  因為當他不由自主地看了錢士升一眼,結果對視上了,在對方迷迷糊糊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迷糊。

  這說明不是他智力的問題,他們這些身居高位的文官,什麼閣老部堂的,智力都一個檔次。

  張獻忠有點拿不準了,帶著不確定問道:「他的敵人是……黃台吉?」

  劉承宗期待的眼神黯淡了。

  他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抬手用手指划過輿圖錦州一線:「戰線進一步,他對明廷沒有意義;戰線退一步,他對歹青沒有意義。」

  「天下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希望山海關外維持現狀,大明、歹青、元帥府,對他沒意義。」

  他給二人一點時間去消化他的思考過程:「誰破壞現狀,誰就是他的敵人,我來了。」

  「錢閣老既然想給他傳信,就告訴他,我來拿銀子,去瀋陽,讓他在錦州別動,敢跨遼河一步,我去錦州拿。」

  (上一章沒推劇情,本章免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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