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趕大海4
蘇月婉沒走多久，劉兵紅笑著挎個菜籃子踏入院門，一進門，就張羅著嗓子喊：「長秋，長冬，兵啊！出來搭把手！」
屋內，李建兵正疊著幾件粗布短衫，把換洗的衣裳仔細折好塞進布包，準備明日早上登船。
聽見阿媽在院裡叫喚，他連忙應了聲，快步跑了出來。只見劉兵紅滿臉喜氣，眼角都帶著笑，他心裡先暖了一截，開口問道：「阿媽，有什麼喜事啊？」
「天大的喜事。」劉兵紅把菜籃子往桌上一放，輕輕掀開蓋在上面的粗布。
布下是糯米粉、花生、白芝麻，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得嚴實的紅糖。
「看，都是在大隊領的，紅糖還是靜秋嫂特意勻給咱們的，等晚上咱們吃點好的。」
說著她拿過粗碗，抓花生放到碗裡交到李建兵手裡，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兵仔啊，她們不在家，只能你幫阿媽剝花生咯。說來也可惜，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再看舞龍……」
話說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神暗了暗，便輕輕住了嘴，不再往下說。
「好哦，我帶去和阿奶一塊做。」李建兵懂事地沒有多問，端著碗往阿奶屋裡走。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線香和舊棉絮的味道撲面而來。
阿奶縮在床頭，身上裹著厚布襖，膝蓋上蓋著舊毯子，手裡的針線顫顫巍巍在的確良布片上來回穿梭，正給三姐做衣服。
見李建兵進來，老人臉上立刻綻開皺紋，笑得眉眼彎彎：「來了？月婉那丫頭剛才來找你了吧？」
「嗯，她快要開學了，叮囑我後面記得給她寫信。」
「寫信好，寫信好……」阿奶連連點頭，嘴裡反覆念叨著，手裡的針線也比剛才麻利了幾分，臉上笑意一直沒散。
反倒是李建兵坐在小板凳上，一邊剝花生殼，一邊忍不住叮囑：「阿奶，你膝蓋和腳踝陰雨天最是難熬，這正月里雨水多，可得好好躺著歇著，別總坐著做活。」
「哎喲，沒事沒事，阿奶身子骨硬朗著呢。」阿奶擺著手，滿不在乎地笑，針頭依舊在布上穿梭不停。
剝好花生，碾碎拌上芝麻紅糖做餡，一家人圍在一起包湯圓，糯米的甜香漫了半間屋。
等到下午要去劉家村搬泥鰍時，鐵柱卻犟得像頭牛，說什麼也不肯去，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寧願一個人跑到灘涂上吹著風挖花蛤，也不願踏去劉家村半步。
李建兵和李金山勸了半天，這小子依舊梗著脖子不聽，兩人只好作罷，趕著馬車出發了。
一到劉家村，就看見大隊長叉著腰，正指著一個背籮筐的漢子數落：「劉福全！你個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要不要臉面！全村就你泥鰍交得最慢，聽你婆娘說，你一早便跑山上去摘野果子耍，跟個半大孩子一樣沒個正形！」
劉福全也不惱，臉上依舊堆著笑，樂呵呵地從筐里抽出一大串拐棗遞過去：「大隊，您嘗嘗，霜降過後的拐棗，老甜咯，吃了消消氣。」
「去去去，別擋道！」劉家村大隊長把人輕輕推到一邊，瞧見外村的人都在，也不好太過嚴厲，終究留了幾分情面，沉聲道：「下不為例。」
「好好好，一定改一定改。」劉福全連連應著。
「全叔，摘了些什麼好寶貝啊？」馬車停穩，李建兵利落跳下車，好奇地湊了過去。
劉福全一見是他，笑著擺手：「不值錢的山野小東西，就一些拐棗和羊奶子，等會你拿點回去嘗嘗？」
「好啊全叔。要不這些拐棗你都賣我吧，我想拿回去給阿奶泡酒，暖暖膝蓋。」
李建兵從金山叔手裡接過沉甸甸的木桶，穩穩放在車上，才說道。
「唉，賣什麼賣，都給你得了。」劉福全豪爽地一揮手。
「帶我一個唄，我好久沒吃過羊奶子了。」李金山伸手一搭，搭在劉福全肩上，一副熟絡的哥倆好模樣。
「行！」劉福全想都沒想，真把一整筐野果子都分給了他們。
馬車上，野草鋪成的小窩上，枝頭上掛著一串串紅紫的羊奶子，旁邊堆著密密麻麻、光禿禿不帶一片葉子的拐棗。
李建兵下意識往兜里摸荷包，這才想起身上的錢都交給阿媽收著了，兜里只剩下兩顆奶糖。
李金山見他摸了半天沒摸出東西，自己從口袋裡摸出一毛錢，塞到劉福全手裡：「咱們不白拿你的，這你收好。」
「太客氣了，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劉福全有些不好意思，不肯收。
一旁的劉家村大隊長見狀，連忙接過硬塞回他手裡，勸道：「收下吧，總不能讓水花和孩子跟著你一直苦巴巴過日子吧？」
劉福全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收下了，望著兩人的眼神里滿是感激。
……
過完元宵，天還沒亮，整個漁村都沉在黑沉沉的霧裡。
綿密的小雨淅淅瀝瀝落下來，打在屋檐、草垛和海面上，沙沙作響。
黑暗中，海浪翻湧著一道道白浪，一遍遍拍向岸邊，撞在木船船板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濃郁的泥土腥氣、海草的濕味與咸澀的海風混在一起，撲面而來，直直鑽進李建兵的鼻腔里，那是獨屬於出海前的味道。
幾人依次登船，檢查船艙里的淡水瓮、乾糧袋、風燈、漁網、櫓繩，確認各處都牢靠無誤後，蘇雲國一聲低喝，眾人合力慢慢起錨。
老舊的木質帆櫓船緩緩離開岸邊，在微茫的天色中駛向大海。
等船徹底駛出近海，天已經蒙蒙亮。
蘇雲國讓蘇家兩兄弟在船尾掛起一張大網，網眼偏大，只在水中上層漂著。
這一片海域沒有暗礁，水流平穩，正是巴浪魚、花仙魚成群遊動的地方。這些魚既能充當「米飯」，上岸又能賣給供銷社，一舉二得。
順風的時候，帆布被風吹得鼓鼓作響，船體穩穩向前。
李建兵和李金山便縮在船艙里，整理釣竿、纏魚線、磨魚鉤，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岸上的事、船上的規矩。
一旦遇上逆風，船身晃得厲害，雲國叔便立刻高聲指揮，幾人連忙跑出去調整帆向、搖櫓借力，不敢有半分馬虎，生怕船被風吹偏，越跑越偏，越走越遠。
屋內，李建兵正疊著幾件粗布短衫，把換洗的衣裳仔細折好塞進布包，準備明日早上登船。
聽見阿媽在院裡叫喚，他連忙應了聲，快步跑了出來。只見劉兵紅滿臉喜氣，眼角都帶著笑，他心裡先暖了一截，開口問道：「阿媽，有什麼喜事啊？」
「天大的喜事。」劉兵紅把菜籃子往桌上一放，輕輕掀開蓋在上面的粗布。
布下是糯米粉、花生、白芝麻，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得嚴實的紅糖。
「看，都是在大隊領的，紅糖還是靜秋嫂特意勻給咱們的，等晚上咱們吃點好的。」
說著她拿過粗碗，抓花生放到碗裡交到李建兵手裡，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兵仔啊，她們不在家，只能你幫阿媽剝花生咯。說來也可惜，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再看舞龍……」
話說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神暗了暗，便輕輕住了嘴，不再往下說。
「好哦，我帶去和阿奶一塊做。」李建兵懂事地沒有多問，端著碗往阿奶屋裡走。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線香和舊棉絮的味道撲面而來。
阿奶縮在床頭，身上裹著厚布襖，膝蓋上蓋著舊毯子，手裡的針線顫顫巍巍在的確良布片上來回穿梭，正給三姐做衣服。
見李建兵進來，老人臉上立刻綻開皺紋，笑得眉眼彎彎：「來了？月婉那丫頭剛才來找你了吧？」
「嗯，她快要開學了，叮囑我後面記得給她寫信。」
「寫信好，寫信好……」阿奶連連點頭，嘴裡反覆念叨著，手裡的針線也比剛才麻利了幾分，臉上笑意一直沒散。
反倒是李建兵坐在小板凳上，一邊剝花生殼，一邊忍不住叮囑：「阿奶，你膝蓋和腳踝陰雨天最是難熬，這正月里雨水多，可得好好躺著歇著，別總坐著做活。」
「哎喲，沒事沒事，阿奶身子骨硬朗著呢。」阿奶擺著手，滿不在乎地笑，針頭依舊在布上穿梭不停。
剝好花生，碾碎拌上芝麻紅糖做餡，一家人圍在一起包湯圓，糯米的甜香漫了半間屋。
等到下午要去劉家村搬泥鰍時，鐵柱卻犟得像頭牛，說什麼也不肯去，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寧願一個人跑到灘涂上吹著風挖花蛤，也不願踏去劉家村半步。
李建兵和李金山勸了半天，這小子依舊梗著脖子不聽，兩人只好作罷，趕著馬車出發了。
一到劉家村，就看見大隊長叉著腰，正指著一個背籮筐的漢子數落：「劉福全！你個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要不要臉面！全村就你泥鰍交得最慢，聽你婆娘說，你一早便跑山上去摘野果子耍，跟個半大孩子一樣沒個正形！」
劉福全也不惱，臉上依舊堆著笑，樂呵呵地從筐里抽出一大串拐棗遞過去：「大隊，您嘗嘗，霜降過後的拐棗，老甜咯，吃了消消氣。」
「去去去，別擋道！」劉家村大隊長把人輕輕推到一邊，瞧見外村的人都在，也不好太過嚴厲，終究留了幾分情面，沉聲道：「下不為例。」
「好好好，一定改一定改。」劉福全連連應著。
「全叔，摘了些什麼好寶貝啊？」馬車停穩，李建兵利落跳下車，好奇地湊了過去。
劉福全一見是他，笑著擺手：「不值錢的山野小東西，就一些拐棗和羊奶子，等會你拿點回去嘗嘗？」
「好啊全叔。要不這些拐棗你都賣我吧，我想拿回去給阿奶泡酒，暖暖膝蓋。」
李建兵從金山叔手裡接過沉甸甸的木桶，穩穩放在車上，才說道。
「唉，賣什麼賣，都給你得了。」劉福全豪爽地一揮手。
「帶我一個唄，我好久沒吃過羊奶子了。」李金山伸手一搭，搭在劉福全肩上，一副熟絡的哥倆好模樣。
「行！」劉福全想都沒想，真把一整筐野果子都分給了他們。
馬車上，野草鋪成的小窩上，枝頭上掛著一串串紅紫的羊奶子，旁邊堆著密密麻麻、光禿禿不帶一片葉子的拐棗。
李建兵下意識往兜里摸荷包，這才想起身上的錢都交給阿媽收著了，兜里只剩下兩顆奶糖。
李金山見他摸了半天沒摸出東西，自己從口袋裡摸出一毛錢，塞到劉福全手裡：「咱們不白拿你的，這你收好。」
「太客氣了，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劉福全有些不好意思，不肯收。
一旁的劉家村大隊長見狀，連忙接過硬塞回他手裡，勸道：「收下吧，總不能讓水花和孩子跟著你一直苦巴巴過日子吧？」
劉福全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收下了，望著兩人的眼神里滿是感激。
……
過完元宵，天還沒亮，整個漁村都沉在黑沉沉的霧裡。
綿密的小雨淅淅瀝瀝落下來，打在屋檐、草垛和海面上，沙沙作響。
黑暗中，海浪翻湧著一道道白浪，一遍遍拍向岸邊，撞在木船船板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濃郁的泥土腥氣、海草的濕味與咸澀的海風混在一起，撲面而來，直直鑽進李建兵的鼻腔里，那是獨屬於出海前的味道。
幾人依次登船，檢查船艙里的淡水瓮、乾糧袋、風燈、漁網、櫓繩，確認各處都牢靠無誤後，蘇雲國一聲低喝，眾人合力慢慢起錨。
老舊的木質帆櫓船緩緩離開岸邊，在微茫的天色中駛向大海。
等船徹底駛出近海，天已經蒙蒙亮。
蘇雲國讓蘇家兩兄弟在船尾掛起一張大網，網眼偏大，只在水中上層漂著。
這一片海域沒有暗礁，水流平穩，正是巴浪魚、花仙魚成群遊動的地方。這些魚既能充當「米飯」，上岸又能賣給供銷社，一舉二得。
順風的時候，帆布被風吹得鼓鼓作響，船體穩穩向前。
李建兵和李金山便縮在船艙里，整理釣竿、纏魚線、磨魚鉤，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岸上的事、船上的規矩。
一旦遇上逆風，船身晃得厲害，雲國叔便立刻高聲指揮，幾人連忙跑出去調整帆向、搖櫓借力，不敢有半分馬虎，生怕船被風吹偏，越跑越偏，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