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回憶
李建兵和李星郎抬著缸準備放到陰涼處，三姐則是洗手準備去生火做飯。
一踏入這陰涼處，李建兵就感覺從腳跟到頭蓋骨都一激靈，這就跟夏天開了冰箱，那股子冷氣瞬間從冰箱裡跑出來，圍著人上半身轉了圈似的。
看著這棚子，還有檯面上一編織袋堆砌成小山的東西，以及樑上掛著曬成橘黃色的魚乾，那魚乾剖去了內臟，扁片，還能看到細密的脊骨，四周的院面和屋子外牆，都是他一出生就能看到的黑色霉點，和芝麻樣小，一扣就掉。
要說為什麼這地方都發霉了，還能成為家裡囤糧的地方呢。
聽阿奶說，因為阿爺建房子時忙碰上了汛期出大海去了，這家就得她給看著，她又看不懂，每天早上起來給一家子做完飯，就跑這新屋裡看著。這屋子建好了，阿爺也就回來了。
一開始住著還沒毛病，可等二叔出生了，他們才發現這處地方，冬天下完雨就潮，夏天比灶膛旁生火都熱，這一冷一熱，一潮一干，時間久了，這地就生了黑點，後面問了人，才在這地方搭了個棚，又用泥巴給砌了個坡，還開了個小窗通風，這樣夏天涼快，冬天下雨水都順著坡進了渠。
後來，牆上的黑點還在，但不擴散不蔓延咯，這地方一年四季陰涼乾燥，便成了家裡儲藏東西的地方。
棚樑上一年到頭掛著一些應季曬乾的鹹魚、干紫菜什麼的，還有曬乾的紅薯片，小魚乾則一編織袋一編織袋地放在石子鋪成的檯面上。
從他出生有記憶時起，家裡就沒有米飯，三餐都是紅薯配魚乾，甜甜的、鹹鹹的。現在回想起來，他二十五歲之前的光景似乎都被紅薯味填滿了。
現在這也是家裡的救命糧食，每年阿媽阿奶都會曬好新的放進去，再從裡面拿出舊的來吃，如此往復。
今年村里分紅髮的紅薯干和小鹹魚都在這，還有旁邊放著的四塊黃不拉幾的土肥皂，大大一塊和黃泥巴磚頭樣的，用著不僅不香還有股淡淡的油和鹼味。
要使用它們，還得等到開春後選一個太陽烈、天上沒雲的大早上，阿媽才會拿上一塊肥皂把家裡過冬的襖子統統洗上一遍，等曬乾後用木棍將襖子裡的棉花打散來，這樣等來年冬天翻出來穿的時候，依舊保暖。
至於貓鼠會不會鬧，也是有過的。那時家裡還養過狗，狗聽到細細簌簌的聲音就會叫喚，然後阿爺就會放狗去找，那狗不敢亂吃東西，只敢老老實實地找貓鼠洞，找到了也會喚人，阿爺會丟塊魚乾給它，再去找雲國叔的阿爸借貓子。
來來往往，雲國叔的阿爸煩了，直接牽著個貓仔送過來了，只可惜，李建兵出生後，在家裡從沒看過狗，也沒看過貓。
想起這些事，李建兵的內心酸澀，鼻腔像被堵住般感覺無法呼吸。
因為，這些往事，阿奶想等到臨終了再說，可誰想啊，這些故事都是他入獄被判死罪後，阿媽馱著阿奶在探監時和他說的。
他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成為那樣，他一直哭，阿媽和阿奶也始終相信著不是他做的。
事實證明，那案子或許真不是他做的，這案子從最初判的死期變成了無期，最後又被判了十年。
在第三年春，阿媽獨自來了，那天她哭得格外傷心，哭了很久，幾乎要把這輩子的淚水哭完似的，他心裡焦急，心中突突有了什麼預感，只怕是阿奶去了，不然她不可能不來，可這嘴巴像是被縫上了般，他開不了口，心裡又盼著什麼，只能低著頭等阿媽哭完。
最後人來催了，阿媽才說：「阿奶走了，這一切都錯了，可沒有辦法……」
後面，阿媽隔很久才來，每次來她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著，明明才五十歲不到，人就老了，臉上長斑皺巴得不成樣子，她有的時候傷心，有的時候開心，給他講村里發生了什麼事情，家裡又發生了什麼事。
但他從來沒有認真聽過，只是一個勁讓阿媽照顧好自己，等他出來後，一切都會好的。
後面阿媽很久很久沒來看他了，距離出去還有五年時，二姐來看他了，她紅著眼，嘴角下壓，語氣哽咽說著：「阿爸前腳走了，阿媽後腳就病了，現在都走了。」
說完，二姐捂著臉就走了，似乎不想再和他多說一句話。
後面的日子怎麼樣了，李建兵不記得了，只記得渾渾噩噩過了幾年，他一出來就往家裡跑，上百里的路，他困了就在路邊睡，餓了就問附近的人討食，回了村，什麼都變樣了，只有那祖宅還留著，可人都不見了，或者說人都不願見他了。
後面的日子賺錢修建老宅成了他的執念，唉……這些回憶太痛苦了。
以至於這些天，他都覺得像夢一樣，如果是場夢，那他也要讓阿奶，阿媽過上最好的日子。
想到這，李建兵眼睛都不禁濕潤了，他搖搖頭，把這些縈繞在腦海里的回憶統統壓下去，才放下缸拍走黏在手上的明礬鹽巴粒。
空氣流動中，李星郎拍著手，臉上的笑比太陽還暖，他感慨道：「阿兵啊，這日子變化真大。有的時候我都不禁懷疑，記憶是不是出了問題，以前那餓得火燒火燎去別人田裡偷芋頭的事。到底是我做的還是阿爸小時候做過的，然後他講給我聽，記憶混淆後我誤認為這事是我做過的呢？」
聽到這話，李建兵細細一想，哼哼笑道：「這就是我們做的啊，你忘記那阿叔一直追在我們屁股後面跑嗎，從田裡一直追到村里來了，還好我們趴進了村頭茅廁旁邊的樹叢里，那叔找一會就臭得受不了走了。」
李星郎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直到擦去眼睛起的淚花，道：「哎呀，你這一說我還真記起來了，只是不知道那阿叔現在怎麼樣咧。」
「是啊，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李建兵喃喃道。
兩人感慨著，院子裡傳來了阿奶雀躍的聲音，她喊著：「長秋啊，建兵咧，在屋裡不，在的話快出來咧！」
「阿奶！做什麼？」
「有什麼事？」
李建兵和李星郎出來時，三姐揩著手，也一臉疑惑地從屋裡出來了。
一踏入這陰涼處，李建兵就感覺從腳跟到頭蓋骨都一激靈，這就跟夏天開了冰箱，那股子冷氣瞬間從冰箱裡跑出來，圍著人上半身轉了圈似的。
看著這棚子，還有檯面上一編織袋堆砌成小山的東西，以及樑上掛著曬成橘黃色的魚乾，那魚乾剖去了內臟，扁片，還能看到細密的脊骨，四周的院面和屋子外牆，都是他一出生就能看到的黑色霉點，和芝麻樣小，一扣就掉。
要說為什麼這地方都發霉了，還能成為家裡囤糧的地方呢。
聽阿奶說，因為阿爺建房子時忙碰上了汛期出大海去了，這家就得她給看著，她又看不懂，每天早上起來給一家子做完飯，就跑這新屋裡看著。這屋子建好了，阿爺也就回來了。
一開始住著還沒毛病，可等二叔出生了，他們才發現這處地方，冬天下完雨就潮，夏天比灶膛旁生火都熱，這一冷一熱，一潮一干，時間久了，這地就生了黑點，後面問了人，才在這地方搭了個棚，又用泥巴給砌了個坡，還開了個小窗通風，這樣夏天涼快，冬天下雨水都順著坡進了渠。
後來，牆上的黑點還在，但不擴散不蔓延咯，這地方一年四季陰涼乾燥，便成了家裡儲藏東西的地方。
棚樑上一年到頭掛著一些應季曬乾的鹹魚、干紫菜什麼的，還有曬乾的紅薯片，小魚乾則一編織袋一編織袋地放在石子鋪成的檯面上。
從他出生有記憶時起，家裡就沒有米飯，三餐都是紅薯配魚乾，甜甜的、鹹鹹的。現在回想起來，他二十五歲之前的光景似乎都被紅薯味填滿了。
現在這也是家裡的救命糧食，每年阿媽阿奶都會曬好新的放進去，再從裡面拿出舊的來吃，如此往復。
今年村里分紅髮的紅薯干和小鹹魚都在這，還有旁邊放著的四塊黃不拉幾的土肥皂，大大一塊和黃泥巴磚頭樣的，用著不僅不香還有股淡淡的油和鹼味。
要使用它們，還得等到開春後選一個太陽烈、天上沒雲的大早上，阿媽才會拿上一塊肥皂把家裡過冬的襖子統統洗上一遍，等曬乾後用木棍將襖子裡的棉花打散來，這樣等來年冬天翻出來穿的時候，依舊保暖。
至於貓鼠會不會鬧，也是有過的。那時家裡還養過狗，狗聽到細細簌簌的聲音就會叫喚，然後阿爺就會放狗去找，那狗不敢亂吃東西，只敢老老實實地找貓鼠洞，找到了也會喚人，阿爺會丟塊魚乾給它，再去找雲國叔的阿爸借貓子。
來來往往，雲國叔的阿爸煩了，直接牽著個貓仔送過來了，只可惜，李建兵出生後，在家裡從沒看過狗，也沒看過貓。
想起這些事，李建兵的內心酸澀，鼻腔像被堵住般感覺無法呼吸。
因為，這些往事，阿奶想等到臨終了再說，可誰想啊，這些故事都是他入獄被判死罪後，阿媽馱著阿奶在探監時和他說的。
他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成為那樣，他一直哭，阿媽和阿奶也始終相信著不是他做的。
事實證明，那案子或許真不是他做的，這案子從最初判的死期變成了無期，最後又被判了十年。
在第三年春，阿媽獨自來了，那天她哭得格外傷心，哭了很久，幾乎要把這輩子的淚水哭完似的，他心裡焦急，心中突突有了什麼預感，只怕是阿奶去了，不然她不可能不來，可這嘴巴像是被縫上了般，他開不了口，心裡又盼著什麼，只能低著頭等阿媽哭完。
最後人來催了，阿媽才說：「阿奶走了，這一切都錯了，可沒有辦法……」
後面，阿媽隔很久才來，每次來她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著，明明才五十歲不到，人就老了，臉上長斑皺巴得不成樣子，她有的時候傷心，有的時候開心，給他講村里發生了什麼事情，家裡又發生了什麼事。
但他從來沒有認真聽過，只是一個勁讓阿媽照顧好自己，等他出來後，一切都會好的。
後面阿媽很久很久沒來看他了，距離出去還有五年時，二姐來看他了，她紅著眼，嘴角下壓，語氣哽咽說著：「阿爸前腳走了，阿媽後腳就病了，現在都走了。」
說完，二姐捂著臉就走了，似乎不想再和他多說一句話。
後面的日子怎麼樣了，李建兵不記得了，只記得渾渾噩噩過了幾年，他一出來就往家裡跑，上百里的路，他困了就在路邊睡，餓了就問附近的人討食，回了村，什麼都變樣了，只有那祖宅還留著，可人都不見了，或者說人都不願見他了。
後面的日子賺錢修建老宅成了他的執念，唉……這些回憶太痛苦了。
以至於這些天，他都覺得像夢一樣，如果是場夢，那他也要讓阿奶，阿媽過上最好的日子。
想到這，李建兵眼睛都不禁濕潤了，他搖搖頭，把這些縈繞在腦海里的回憶統統壓下去，才放下缸拍走黏在手上的明礬鹽巴粒。
空氣流動中，李星郎拍著手，臉上的笑比太陽還暖，他感慨道：「阿兵啊，這日子變化真大。有的時候我都不禁懷疑，記憶是不是出了問題，以前那餓得火燒火燎去別人田裡偷芋頭的事。到底是我做的還是阿爸小時候做過的，然後他講給我聽，記憶混淆後我誤認為這事是我做過的呢？」
聽到這話，李建兵細細一想，哼哼笑道：「這就是我們做的啊，你忘記那阿叔一直追在我們屁股後面跑嗎，從田裡一直追到村里來了，還好我們趴進了村頭茅廁旁邊的樹叢里，那叔找一會就臭得受不了走了。」
李星郎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直到擦去眼睛起的淚花，道：「哎呀，你這一說我還真記起來了，只是不知道那阿叔現在怎麼樣咧。」
「是啊，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李建兵喃喃道。
兩人感慨著，院子裡傳來了阿奶雀躍的聲音，她喊著：「長秋啊，建兵咧，在屋裡不，在的話快出來咧！」
「阿奶！做什麼？」
「有什麼事？」
李建兵和李星郎出來時，三姐揩著手，也一臉疑惑地從屋裡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