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初生牛犢淨化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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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2章 初生牛犢淨化心靈

  在看到凱莉亞的第一個瞬間裡,安格隆就意識到,有什麼令他非常不舒服的東西纏繞在這女孩的身上。在「跨過了生死之間的那條線」之後,他就變得開始能感受到這些從前在他感官之外的東西了。他也很確信,這與他人生之初所具備的那種天賦並不是同一種東西,但在某些情況下,如果安格隆希望,也能夠吃力地做到代償。

  但安格隆覺得他不需要。風暴邊界號里影影綽綽的各種靈體,以及藤丸立香身上仿若惡鬼纏身一般的帝皇氣息已經讓他很煩躁了。他恨不得把自己這多出來的靈能感官給關掉一當然,他做不到。否則,也不會感受到在凱莉亞身上也同樣陰魂不散的人類之主了。

  「年輕人,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認為,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儘可能地做到了和顏悅色,但他還是從這個可能比藤丸立香大一點的小姑娘身上讀到了「被嚇一跳」的肢體語言。

  對凱莉亞來講,安格隆看起來確實相當嚇人。在跟著風暴邊界號四處行走的這段時間裡,她倒也不是沒有見過被戰爭折磨摧殘過的男男女女。當然,也跟著見到過許多種人類身上被外來的殘酷折磨切碎過、又憑藉醫療技術或者自身的生命力縫補黏合起來的破碎相貌,以及他們從種種不幸遭遇當中學習生長出來的兇狠神態。帝國中身居高位的那些大人物們身上,絕大多數都帶有類似的痕跡。凱莉亞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見到這類的創傷,學會了不為此觸動過多的情緒—但當這些東西出現在一個原體身上的時候,情況還是不一樣。

  這些痕跡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們竟出現在原體身上。凱莉亞知道原體是什麼一至少,她自以為如此。她清楚,與她這樣的肉體凡胎相比,原體的各種能力都在另一個次元上。基里曼是行在人間的君王,聖吉列斯是宗教故事中的天使,科茲和科拉克斯在她的概念里比較接近童話故事裡的反派角色和動物朋友一不論如何,在她淺薄的理解和天真的概念當中,即便「原體」的原始詞義就是一種「軍事領袖」,凱莉亞還是很難把「戰爭創傷」和「原體」聯繫在一起。

  但安格隆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一部分原體應有的素質依然在他的身上起到基本的作用,為他提供令凡人一眼便知的魅力和威懾力,但在如此多的創痛的摧殘下,安格隆的形象就宛若一尊被徹底損毀過的、本該華美威嚴的塑像,只能讓凱莉亞感到震驚與痛苦。

  好在,她已經學會了該怎麼及時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並在必要的場合下表現出得體的教養。這些強烈的感情沒有耽擱凱莉亞太久,她還算及時地向安格隆舉起了手中的檸檬派,回答了他的問題:「外面在開慶祝會,所以我把慶祝用的點心拿來給留守在崗位上的人員————」

  這段話她越說越小聲——安格隆從上方投下來的兇狠目光是讓她遲疑起來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由於她在靈能傳心上難以控制的天賦正在提示她:這不是對方想要的回答。

  安格隆確實覺得她答非所問,但也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和這麼一個小姑娘置氣。於是,他這一次選擇從醫務室的帘子後面鑽了出來,露出了自己身上的白大褂一在這類寬鬆並且具備一定文化符號意義服飾(至少在風暴邊界號內部,它有這種文化意義)的搭配之下,他即便體型一如其他原體般龐大,卻也看起來沒那麼兇狠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但還是謝謝你送過來。」他小心而輕柔地接過凱莉亞手中的盤子,但他的注意力顯然不在盤子上,「我只是好奇,像你這樣的半大孩子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艘船上。」

  在這段隨船的時間裡,安格隆已經搞清楚了這艘船的運作方式:風暴邊界號上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僕人,哪怕那些亞空間生物在承擔一系列在帝國的常識中是「僕人」該做的工作,就連這艘船的女主人自己,也得自己洗自己的衣服。所以一帝皇就這麼喜歡僱傭童工嗎?還都是小姑娘?!

  這個問題倒也沒有完全出乎凱莉亞的意料。在巴爾上跟著克婁巴特拉四處行走的這段時間裡,她也講過很多次「關於我到底是怎麼受到帝皇青睞」的小故事了。禁軍和克婁巴特拉都在這個問題上幫她參謀過,截至自前,她已經能夠熟練地背誦能夠在不造成任何宣傳意義上負面影響的前提下,針對這個問題解釋說明的官樣文章:「我是在帕梅尼奧上蒙受聖恩的。那時候,攜帶著疫病的骯髒大敵一,「我不是想聽這個!」凱莉亞句子中包含的一些關鍵詞令安格隆反射性地感到煩躁,但在粗暴地打斷了對方的陳述之後,他倒又為自己嚇到別人這事自責了起來,「————我的意思是,比起這些一聽就知道是別人教你說的東西,我更想知道你本人的想法。」

  被嚇了一跳的凱莉亞腦子根本轉不動,茫然地看著安格隆:「我————呃————我————我不知道?好像當時————呃————沒人反對,我就跟著立香姐姐上船來了?」


  安格隆想問的不是這個,而是帝皇,但他還是忍不住因為凱莉亞的敘述而不快地挑起了眉頭:「因為「沒人反對」,所以你上船來了?」

  「呃————」作為傳心系靈能者,凱莉亞已經被包括但不限於海斯廷斯審判官、若赫塞留斯智庫耳提面命過,不要過分依賴自己的能力,更不要想著窺探那些能力遠勝過自己的存在且不談帝皇的加護,她自己尚還孱弱的靈魂是很容易被懷有惡意的人卷進思維的洪流的。但從靈能的層面上來講,原體的存在太過龐大了,即便凱莉亞規矩地把自己的精神收攏起來,她還是被安格隆明確而強烈的情緒雲霧壓制住了。

  她能感覺到對方的不滿,但不清楚對方到底在不滿什麼,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地勉強掙扎一下:「我覺得大家都很開心啊!」

  「你自己也心甘情願嗎?」安格隆對凱莉亞做出的掙扎並不滿意,甚至還更生氣了一點,「你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又會導致你得到一個怎樣的結果嗎?」

  「嗯?哦,我知道。」或許是因為安格隆出現的位置和身上的白大褂,在這兩項要素的提醒下,凱莉亞莫名對上了對方的思路,「一找到我,阿斯克勒庇俄斯醫生就告訴我了。帝皇的力量不是普通人類能承受的,如果迦勒底沒有及時找過來,我可能早就已經被燒乾了吧。但就算那樣,我也覺得沒什麼不好的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他們說是因為帝皇附在我身上,泰羅斯城才能守下來,等到基里曼大人的支援。我的爸爸媽媽也活著,沒有生病。就是不知道和我一個班的同學們怎麼樣了————」

  小姑娘有點不安地捏著自己的手指,但仰著頭看著安格隆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要是那時候迦勒底的船沒有來,我肯定沒幾天就會被帝皇的靈能燒死吧。但如果這能讓我周圍的更多人活下去的話,我覺得也沒什麼不好的。就是有點痛。」

  聽了這話,安格隆反射性地想要反駁,但仔細一想,他對此又沒有什麼站得住腳的論點。「哪怕失去生命也想保護自己的親朋好友」這種樸素的感情相當原始,即便是現在的安格隆也並不難理解,甚至於在他因為各種嚴苛的折磨而變得破碎而模糊的記憶當中,他對此也不是沒有切身體會。

  因回憶而湧上心頭的複雜情緒壓下了針對帝皇的怒火,令他沉重地嘆了口氣。他仍然對自己的經歷和遭遇感到不平衡,但他也清楚,這隻和帝皇的區別對待有關,和眼前這年輕小姑娘沒有關係。安格隆依然因自己平白死去的角鬥士同胞而怨恨,萬年來,這陳舊而腐爛的傷口無時無刻不隨著屠夫之釘的齧咬,令他的心頭翻湧起憾恨和痛苦。可現在,他終於擺脫了那釘子一或許也連帶著自己靈魂中的很大一部分,但這值得終於能重新用理性控制自己的情緒:

  不要遷怒。安格隆。沒必要讓你的憤怒與痛苦繼續傳染下去。你本早該知道,你不應該那樣做的。

  安格隆把接過來的檸檬派放在了一邊的桌子上,準備席地而坐,讓自己的高度低下來。凱莉亞驚奇地盯著安格隆用原體等級的臂展輕易地完成了這個動作,一時間又忘記了害怕。她並非感覺不到安格隆心中如蓄勢待發的雷雲一般的壓抑情緒,但比起驚恐地後退,她反而在安格隆坐下來之後主動上前了兩步:「這讓你想起難過的事情了嗎?吃些甜的會讓心情好一些。」

  小姑娘水汪汪的棕色大眼睛又讓安格隆忍不住嘆了口氣:「是的,我想起了些過去的事,但不是因為你說錯了什麼。你是個很厲害的小守護者。我只是又想起了帝皇曾經做過的混帳事,又忍不住自己的怒火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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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莉亞歪著頭想了想,又開口說話風暴邊界號特色的人人平等(或者說,沒大沒小)教育理念,在此時此刻又顯露出了其矛盾的一面:「帝皇有時候確實挺混帳的。」

  這讓安格隆忍俊不禁,但放在他這副尊容上,恐怕還是不要笑時的表情能令他顯得更平易近人一些:「這又是誰教你的?藤丸立香?」

  「倒也不全是,我自己也看出來了:他跟人家講話的時候從來不把話說明白,非要拐來拐去地讓別人猜他到底什麼意思。」已經進入了實際工作的凱莉亞開始抱怨起了不講人話的領導,「問他這個整改方案行不行他說可能,問他規劃上A和B選哪個他說你看著辦一然後禁軍叔叔們每次都要開會研究他到底什麼意思,還非得拉著我做傳話筒反覆請示!他好煩啊!」

  這點煩惱當然和安格隆遭受過的一切沒法比較,但他還是笑出了聲來:「確實。我們那時候也根本搞不清他什麼意思。因為這個恨他的人也不在少數。」

  聽了這話,凱莉亞的小腦瓜里不知轉了幾轉,讓她以為自己抓到了這位「叛亂原體」問題的核心:「所以,一萬年前的時候你也是因為這個才決定叛亂」的嗎?因為帝皇總是不把話說明白很討厭?」

  這倒把安格隆給問住了一瞬間主要是因為她對「荷魯斯大叛亂」的態度太過輕描淡寫了一點。於是,在這個瞬間過去之後,安格隆只是擰著眉頭髮問:「你真的知道大叛亂」是怎麼回事嗎?」

  「我學過了,但我不知道。」凱莉亞以一個奇怪的邏輯敘述道,「我知道事情大概的起因經過結果,知道這個過程中打了很多場戰爭,產生了不計其數的損失,在許多星球上甚至殺死了整整一代人,讓帝國開疆拓土的大一統理想徹底成為了泡影。但我只知道當中的每一個數字都很大,我沒法理解那麼大的數字落在現實中是什麼樣的。」

  她停頓了一下,又嚴肅地補充道:「總之,我知道那是很壞的事,不應該再做了。如果你還是很討厭帝皇的話,我可以和你一起想辦法去對帝皇惡作劇,我或許還可以幫你去遊說立香姐姐,如果她也肯加入的話,我們能做的事就肯定更多更解氣但不應該因為討厭帝皇就發動戰爭。很多像我爸媽和同學那樣的人原本都只是循規蹈矩地過自己和平的生活,卻會因為戰爭降臨而無緣無故死掉,哪怕他們並沒有真的到戰場上去。不論是為了抵抗侵略,還是為了征服掠奪,從個人的角度來看,戰爭都只會造成很壞的結果。」

  俯視著凱莉亞澄澈的眼睛,安格隆不禁咽下了一連串自怨自艾的滔滔不絕,順著這年輕人簡單的思路思考,又在五味雜陳之間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是啊,這是很壞的事。」他並非不能理解這女孩樸素的邏輯,也並非不認同這種說法,只是無法說服自己接受,「但我本就是帝皇為了統一銀河的戰爭而打造的統帥兵器之一啊。即便我不願意,這也是我自打出生以來就註定的命運。」

  「那就想辦法把命運掀翻!」凱莉亞握起了兩個小拳頭,助威鼓勁似的在空氣中揮舞,語氣興奮:「這或許很難,但在這艘船上肯定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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