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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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起來還有一些神志,他的眼睛還是那雙渾濁的灰色,瞳孔沒有渙散,至少還能聚焦。

  他注意到寅明決的到來,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眼睛透過透明牆盯著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寅明決的目光在那隻蟲螯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走向右邊的牢房。

  右邊的景象,比左邊觸目驚心得多。

  那個普通的高等蟲族幾乎已經完全失去了人形。

  他的四肢全部蟲化,變成四根粗壯的、覆蓋著甲殼的蟲肢,末端是尖銳的骨刺,在牆壁上無意識地劃拉著,發出刺耳的、指甲刮過玻璃的聲音。

  他的上半身還殘留著一些人類的特徵,但一隻眼睛已經變成了複眼,那密密的、六邊形的晶狀體在燈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光。

  他的嘴巴半張著,涎水從嘴角流下來,沿著下巴滴在胸口,混著皮膚上滲出的綠色膿液,發出一股腐敗的、像是被太陽曬爛的海藻一樣的腥臭味。

  他時而低聲嘶吼,時而猛烈掙扎,能量鐐銬被扯得咔咔作響,束縛帶在甲殼上磨出了深深的勒痕,但他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熊灼站在寅明決身後,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低聲道:「我來看的時候,他的情況還沒有這麼嚴重,從開始異動到現在,不到四十分鐘。」

  就這短短的幾十分鐘,他的退化速度呈指數級飆升,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正粗暴地把他從「高等智慧」的階梯上拽下來,狠狠摔進「低等野獸」的泥沼里。

  寅明決站在透明壁前,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幾乎已經沒有神志的高等蟲族。

  那怪物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複眼猛地轉向寅明決的方向,鉤爪瘋狂地朝他揮舞,卻只能在能量壁上撞出一團團刺目的火花。

  寅明決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左側。

  寅明決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蟲族王侍。

  寅明決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裡迴蕩,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看來,你們的生命樹,已經被你們的蟲王消化完畢了。」

  他太了解蟲族了,這個種族的文明建立在生命樹之上,那不僅是他們的力量源泉,更是維繫他們「高等形態」的錨點。

  生命樹通過根系網絡向所有高等蟲族輸送某種特殊的生物信息素,壓制他們基因深處屬於「野獸」的那部分編碼。

  一旦生命樹消失,這種壓制就會瞬間解除,退化便不可逆轉。

  沒有了生命樹,這些高等蟲族就會逐步退化成沒有神志的低等蟲族。蟲王近侍也不會例外

  蟲王近侍咬著牙,額角的青筋暴起,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而低沉,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激發出來的、近乎瘋狂的執念:「那又如何?我們會擁有新的生命樹。蟲王會建造新的蟲族帝國,蟲王將帶領我們……重返輝煌!」

  他的聲音在牢房裡迴蕩,卻顯得那麼空洞。

  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在說「重返輝煌」時,他的舌頭已經有些不聽使喚,尾音帶上了一種昆蟲摩擦翅膀般的顫音。

  寅明決看著他,忽然嗤笑一聲。

  他實在理解不了這種極端的、為蟲王奉獻一切的愚忠。

  在獸雲團,獸人崇尚力量與忠誠,但忠誠的前提是,那個值得追隨的首領,必須將族群的存續置於自身的欲望之上。

  如果蟲王是一個可供託付的帝王,如果他在窮途末路之際選擇的是與族人共生、而非吞噬全族的希望來滋養自身,那麼走這條路未必沒有希望。

  但寅明決和他交手這麼多年,太清楚那個躲在蟲巢深處的傢伙是什麼貨色。

  在他眼裡,那個蟲王只是一個盲目自大、涼薄至極的愚蠢蟲族。

  五年前,蟲王為了突破防線,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一整個高等蟲族軍團當炮灰,五年後,他更是連孕育族群的生命樹都敢吞噬,只為了讓自己完成那所謂的終極進化。

  這樣的首領,值得什麼忠誠?

  寅明決直起身,不再看近侍那雙漸漸渾濁的眼睛,而是轉向另一側,那個正在能量壁後瘋狂撞擊、痛苦嘶吼的高等蟲族。

  那沙啞的、非人的聲音穿透高密度透明牆,像砂紙一樣摩擦著每個人的耳膜,聽得人頭皮發麻。

  寅明決的聲音沉了下去:「鳥擇良木而棲,蟲也該擇良穴而居。」


  他面對著蟲王近侍,肩線在冷光下如同刀削:「你真覺得,你們的蟲王可以帶你們重返輝煌?」

  牢房裡安靜了一瞬,只剩下高等蟲族撞擊牆壁的悶響和蟲王近侍粗重的喘息。

  寅明決微微側過頭,金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五年前,他是我的手下敗將,五年後,他依然也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兩個正在從「智慧生命」滑向「野獸」的囚徒,最終落在那個高等蟲族已經完全蟲化的複眼上。

  那雙眼睛裡,曾經屬於「高等蟲族」的光,已經徹底熄滅了。

  「這個愚蠢的抉擇,是你們自己選的。」

  寅明決轉身,軍靴踏在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他走向出口,在門前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這戰以後,這片星域將沒有高等蟲族。」

  *

  安禾在睡夢中突然驚醒。

  他呼吸急促地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身上驚出了一身冷汗,薄薄的睡衣被汗水浸透,黏膩地貼在後背,帶來一陣冰涼的戰慄。

  「寅明決……」

  他小聲呼喊著那個名字,卻無人應答。

  視線逐漸適應了黑暗,他轉過頭,看向床的另一側,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端正地擺在原位,沒有任何凹陷的痕跡。

  安禾抬起手,用力掐了掐眉心,心臟還在隨著剛剛的噩夢跳得飛快,像是要衝破胸腔的束縛。

  夢裡是什麼?他有些記不清了。

  只記得一片血紅,寅明決的背影在炮火中漸行漸遠,他拼命地喊、拼命地追,卻怎麼也抓不住那隻伸向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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