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醒了?如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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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凜的手搭在舵盤上,指尖感受到麥塞克泰特號傳來的震顫。

  和白天那條金燦燦的曼傑特號完全不同。

  夜航船的觸感是冰的。

  舵盤上刻滿的原始銘文不再泛著金光,而是散發著一種幽暗的銀藍色冷光,沿著木紋往船身蔓延。

  阿夫·拉那顆蒼白的公羊頭在說完「歡迎來到杜阿特」之後,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往後倒了一步。

  再往左歪了半步。

  接著整個人靠在了船舷上,公羊頭的下巴磕在木板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葉凜:「……」

  呼嚕聲響了起來。

  比白天阿圖姆形態的呼嚕聲還大。

  公羊頭的鼻腔結構顯然更適合製造噪音。

  每一聲都帶著震動,連船舷上的積水都被震出了細碎的波紋。

  「老大。」

  伐樓尼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他身後。

  手裡端著空碗,歪頭看著趴在船舷上的阿夫·拉。

  「老爺爺他為什麼變成羊了?」

  葉凜單手扶舵,另一隻手揉了揉後脖子。

  站了一整個白天,腰和脖子已經不屬於他了。

  「阿夫·拉。」他說。

  「拉在冥界的固定形態。」

  「清晨是甲蟲頭,白天是隼頭,黃昏是老頭。」

  「到了冥界就變公羊頭。」

  「為什麼是羊?」

  「因為古埃及人覺得公羊代表重生和繁殖力。」

  「拉每天晚上穿越冥界,就是一個死亡的過程。」

  「哦。」伐樓尼低頭看了看空碗。

  「那他趴在那打呼嚕也是流程的一部分?」

  「不是。」

  「那他應該幹什麼?」

  葉凜想了想。

  阿夫·拉進入杜阿特的第一小時,應該站在船頭,向冥界眾神宣告自己的到來。

  釋放神威,告知整個杜阿特:

  太陽來了。

  他好像看過一本書。

  前面忘了,中間忘了。

  但是最後兩句話記得很清楚:

  ——狒狒們,為我張開你們的手臂!

  ——狒狒們,為我敞開你們的大門!

  葉凜扭頭看了一眼趴在船舷上、口水快流到甲板縫裡的阿夫·拉。

  伐樓尼順著他的視線也看了一眼。

  「……叫不醒吧?」

  「本來不同世界的創世神設定不同,你還偏挑人家最虛弱的時候喝了四碗酒,你覺得搖兩下能醒?」

  「那怎麼辦?」

  「涼拌。」

  葉凜轉回頭,盯著前方漆黑的航道。

  他握了握舵盤。

  杜阿特的黑跟藍星的黑完全不同。

  藍星的夜晚再暗也有星光、月光。

  總能看到點什麼。

  但杜阿特的黑是物質性的。

  黑暗本身帶著重量,從四面八方往人身上壓。

  白天他能通過萬能駕照的被動效果,感知船體周圍幾十公里的數據。

  現在,這個範圍縮到了不足五百米。

  黑暗在吞他的感知。

  麥塞克泰特號船身銘文散發的銀藍色冷光是唯一的光源,微弱的光照亮了船體周圍的水域。

  葉凜往下瞟了一眼。

  冥界的水是黑的,純粹的黑。

  水面平得不正常,看不到底,看不到水下的東西。

  他把視線收了回來。

  不看了,越看越滲人。

  「老大。」伐樓尼湊過來,也往冥河裡看了一眼。


  然後縮回去了。

  「下面好像有東西在動。」

  「別看,會做噩夢的。」

  「哦。」

  葉凜調整了航向,萬能駕照給出的導航路線在腦子裡浮現。

  杜阿特的第一航段,西方隱秘之地。

  葉凜單手扶著舵盤,另一隻手撐在腰上。

  腰已經酸到麻了。

  麻完之後反而有種詭異的舒適感。

  麥塞克泰特號在純粹的黑暗中滑行。

  葉凜說不清腳底下的是水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萬能駕照給出的觸感反饋告訴他,船底接觸的介質密度遠大於水。

  質地粘稠,溫度極低。

  他選擇不去細想。

  船身銘文的銀藍色冷光往外擴散了大約二十米,再遠就被黑暗吃掉了。

  視野範圍等於一輛開著近光燈的小破車在沒有路燈的國道上跑夜路。

  阿夫·拉趴在船舷上,公羊頭的下巴卡在木板沿上,口水順著下頜淌到甲板縫裡。

  呼嚕聲一波接一波,頻率穩定,節奏均勻。

  葉凜回頭看了一眼。

  這位每天都要穿越冥界,照亮萬千亡靈,對抗混沌巨蛇的至高神。

  現在的姿勢跟燒烤攤上喝斷片的大爺一模一樣。

  公羊角歪了一隻,壓在船舷的木紋上,被擠得翹起來。

  嘴巴半張著,每一聲呼嚕都帶著輕微的震動,連趴著的那段船舷板都在跟著哆嗦。

  「……」

  葉凜把視線收回來。

  不叫了,叫不醒。

  他調了調航向,萬能駕照的被動導航在腦子裡標註出第一航段的終點位置。

  直行。

  不需要拐彎,不需要變道。

  杜阿特的第一航段是一條筆直的通道。

  兩側……應該有東西。

  但葉凜看不清。

  銀藍色的冷光照到兩側時,隱約能看到一些垂直的結構。

  葉凜把注意力集中在正前方。

  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

  船身銘文的冷光雖然微弱,但正在往兩側的黑暗中滲透。

  滲透的方式不是照射,而是浸潤。

  光從銘文紋路中滲出來,沿著船體表面擴散到水面,再往更遠處蔓延。

  光到達的地方,黑暗往後退了一點。

  退出去的區域裡,葉凜看到了東西。

  人形。

  準確來說,是半透明的的人形輪廓。

  成百上千的人形輪廓,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航道兩側。

  他們的形態模糊,面孔不清,但姿態統一。

  全部面朝航道中央,筆直站立。

  亡靈。

  葉凜的頭皮緊了一下。

  夜晚太陽船經過時,阿夫·拉釋放神威,亡靈暫時甦醒,朝拜太陽神,獲得短暫的復生之光。

  葉凜扭頭看了看趴在船舷上吹口水泡的阿夫·拉。

  神威?

  這位連自己口水都控制不住。

  但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麥塞克泰特號的銘文冷光繼續往外擴散。

  觸及到那些半透明的亡靈時,亡靈們的輪廓開始變得清晰。

  灰光退去,血肉回來。

  皮膚、五官、髮絲,一寸寸地從半透明變成實體。

  他們醒了。

  第一排亡靈最先甦醒。

  一個穿著古埃及平民短裙的中年男人,雙手交叉貼在胸前,頭顱低垂,姿態虔誠。

  他緩緩抬起頭,準備迎接每日穿越冥界的太陽神的光輝——

  然後他看到了舵盤後面站著的葉凜。


  一個穿著奇異服飾的年輕人,單手扶著舵盤,另一隻手撐在腰上,一臉腰快斷了的表情。

  中年亡靈愣住了。

  然後他的雙手從胸前慢慢放下來了。

  葉凜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變化。

  從虔誠,到困惑,到茫然,到自我懷疑。

  我是不是還沒醒?

  第二排亡靈也醒了。

  一個頭戴假髮、脖子上掛著寬領項圈的貴族女性。

  她醒來後的第一個動作是標準的朝拜禮。

  雙膝跪地,額頭觸地。

  跪了兩息,沒等到神威降臨。

  她抬起頭,看到了同樣的畫面。

  葉凜注意到她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第三排,第四排。

  越來越多的亡靈甦醒。

  每一個亡靈醒來後都經歷了同樣的流程:

  擺出虔誠姿態,抬頭準備朝拜,看到葉凜,表情從虔誠變成困惑。

  最後陷入沉默。

  航道兩側的場面變得極其微妙。

  成百上千的亡靈站在那裡,既不朝拜也不離開。

  他們面面相覷,偶爾有幾個膽大的亡靈互相交頭接耳,發出極其微弱的嗡嗡聲。

  葉凜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但也沒必要知道了。

  「老大。」伐樓尼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蹲到他旁邊了,碗擱在膝蓋上。

  「外面那些透明的人為什麼都在看你?」

  「因為本來該站在船頭宣告太陽來了的那位在睡覺。」

  伐樓尼順著他的下巴方向看了一眼阿夫·拉。

  「要不要叫醒他?」

  「你覺得叫得醒嗎?」

  伐樓尼想了想,搖頭。

  葉凜也沒打算叫。

  亡靈的甦醒和復活並不完全依賴阿夫·拉本人是否清醒。

  麥塞克泰特號船體銘文本身就在持續釋放太陽殘留的能量。

  這股能量沿著預設的航線滲透到兩側的亡靈身上,自動完成復生流程。

  拉就是個活體發電機。

  所以亡靈該醒的還是醒了,該復活的還是復活了。

  只不過,宗教儀式感全無。

  ……

  亡靈們的騷動在持續。

  越來越多的實體化亡靈開始向航道中央靠攏,試圖更近距離地觀察這艘太陽船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光頭的年輕祭司亡靈甚至伸出手,碰了一下麥塞克泰特號的船舷。

  手指碰到銘文的瞬間,銀藍色的光從接觸點彈了他一下。

  祭司亡靈縮回手,揉了揉指尖,一臉受傷的表情。

  葉凜懶得管,而是調低了航速。

  謹慎點。

  麥塞克泰特號在黏稠的黑色介質中減速滑行。

  阿夫·拉的呼嚕聲成了整個航道里最響亮的聲源,一波一波地往兩側的牆壁上彈。

  到處都是亡靈困惑的面孔。

  葉凜開著船從他們中間穿過去的感覺,不是穿越冥界。

  是晚高峰開公交車經過鬧市區,車上主駕駛座的師傅睡著了,只有一個實習生在握方向盤。

  全車人問號臉。

  很快,麥塞克泰特號的船頭前方,一道巨大的石質結構從黑暗中浮現。

  門。

  冥界第一道門。

  按照標準流程,阿夫·拉應該在此處站起來,向守門者宣告自己的身份和通行權限。

  葉凜扭頭看了一眼。

  阿夫·拉換了個姿勢。

  從趴著變成了側躺,公羊頭的角牴著船舷的欄杆,四肢蜷縮,整個人縮成一團。

  呼嚕聲更大了。

  葉凜轉回頭,看著越來越近的巨門。

  門兩側,隱約能看到守衛者的輪廓。

  他沒停船。

  麥塞克泰特號載著打呼嚕的創世神,以一個不快不慢的速度,朝著冥界第一道門直直滑了過去。

  然後葉凜感知到了另一種東西。

  從船底。

  從兩側暗處。

  從那些光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裡。

  無數道帶著極致惡意的氣息,正在快速靠近。

  失去阿夫·拉主動釋放的神威屏障後,麥塞克泰特號對於杜阿特深淵裡的那些東西來說,不再是警告。

  而是「美食」。

  葉凜的手在舵盤上收緊了。

  黑暗深處,一聲尖銳的嘶鳴從船底傳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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