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乙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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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梨走後,沈青禾默默吸收著剛才所聽到的信息。

  大約巳時,那些沒去講法堂的雜役被分配了活計。

  去藥田的人不多,約莫受上次孫有田事件的影響,羅管事對藥田更上心了些。

  被分配到乙七的倒霉蛋,是昨日還和他們一起打掃台階的王小滿。

  那孩子性格挺好,資質和她差不多,被分去乙七時,還笑容滿面的。

  可過了個時辰,王小滿被發現時,已經倒在乙七後頭那塊藥田裡。

  人已經不成樣子。

  血順著田溝往下滲,連附近幾株青葉草都染紅了。

  說來也怪,那時羅管事和眾雜役都在,可沒有一人察覺到異樣。

  發現王小滿屍體,已是羅管事挨個查驗上午成果的時候。

  他一打眼,發現人不在,往後頭一看,這才發現屍體。

  也就是說,是誰幹的,現在還是個謎。

  這下可讓羅管事頭大了,青雲宗本就重視藥田,上次發生那事,還能藉口說是晚上。

  結果這下倒好,光天化日之下,竟在眼皮子底下發生了這事。

  紙包不住火,外門的執事跑了過來,說要定個羅管事玩忽職守之罪。

  沈青禾心想,那些外門執事估莫不會因為王小滿一個雜役的死而大動干戈,怕是有其他原因。

  至於什麼原因,沈青禾目前也不清楚。

  趙梨說的也比較模糊,臨走前,還勸了句她,現在不要去觸羅管事的霉頭,該偷懶就偷懶。

  沈青禾倒是想,可思來想去,月例是大事。

  更何況,她也想去瞧瞧丙十九那塊,自己的黃精參有沒有被發現,畢竟這關係到她的壽元。

  「……」

  沈青禾坐在床板上沉默片刻,終究還是起身,出了雜役房,往東坡藥田走去。

  山風從竹林那邊吹來,帶著一股濕冷的草木氣。

  平日裡這條路並不遠,可今日走起來,卻像比往常長了許多。

  沈青禾腳步不快,她一邊走,一邊留心四周。

  藥田出事是在白天,卻無人察覺。

  這說明兇手不是普通人,至少不是像她們這種普通雜役。

  但具有修為的,誰會惦記一個雜役,除非乙七中有什麼機緣,王小滿是發現後才被滅口。

  但可能性也不大,且不說其他雜役,羅管事當時也在。

  他雖說修為不高,只有鍊氣三層,卻足夠察覺到兇手。

  也有可能,那根本不是人。

  想到這裡,沈青禾下意識放慢了些。

  ……

  到了東坡外頭,沈青禾便看見藥田邊多了幾名外門弟子。

  他們穿著青白法袍,腰間佩劍或掛著符袋,站在田埂外,神色都不算好看。

  藥田裡,則有十幾個雜役低頭站著。

  乙七那片藥田被圈了起來。

  遠遠看去,只能看見地上有一大片暗紅色的痕跡,被泥水沖開,滲進田溝里。

  沈青禾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她沿著田埂邊緣走過去,沒往乙七那邊靠。

  羅管事果然在藥田裡。

  他站在一名外門執事身旁,臉色很沉。

  那名外門執事看起來三十多歲,面容瘦長,身上的法袍比普通外門弟子更深一些,袖口繡著細密雲紋。

  他正冷聲道:「眾目睽睽之下,死了一個雜役,你卻說無人察覺?」

  羅管事沒了往日的風頭,頻頻低頭道:「弟子失察。」

  「失察?」

  那執事冷笑,「青葉草田連著外門藥房供給。前些日子死了人也就罷了,可今日又死了人。羅衡,你這個管事,倒是當得清閒。」

  沈青禾聽到這裡,心中微微一動,原來羅管事名叫羅衡。

  她沒有繼續往前。

  只是站在不遠處,低著頭,像是不敢靠近。

  羅衡沒有替自己辯解,一咬牙,道:「弟子願領罰。」


  那外門執事盯著他看了片刻,表情緩了緩,「罷了,罰自然少不了。」

  「不過眼下先查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進了藥田。」

  他說著,目光掃過那些雜役,「今日在東坡的人,都不許離開,一個個問。」

  雜役們臉色更白了。

  有人腿都在抖。

  沈青禾站在田埂邊,心裡忽然一沉。

  今日在東坡的人不許離開,按理說,這事與她無關。

  可她現在過來,雖然只是來問差事,可若被人誤會成今日也在藥田裡幹活,就麻煩了。

  沈青禾心裡很快有了判斷。

  她正要後退,羅衡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轉頭看了過來。

  沈青禾心中一緊。

  羅衡腰挺了挺,眉頭一皺,「你怎麼來了?」

  這一聲不大,卻讓旁邊幾名外門弟子都看了過來。

  沈青禾立刻低頭行禮,「回管事,弟子上午請了聽法假,下午差事尚未分派。回院中未見管事,聽說管事在藥田,便來問一聲。」

  旁邊那名外門執事也看了過來,「這雜役上午不在東坡?」

  羅衡道:「不在,她請了聽法假。」

  聞言,外門執事才收回目光,似乎對她沒什麼興趣。

  羅衡沉聲道:「今日藥田出事,下午暫不分活。你回雜役院,不許亂走。」

  「是。」

  沈青禾應了聲,轉身告退。

  離開時,她偷偷瞄了眼丙十九那邊,見無人在那,心中稍稍安定。

  可她又轉念一想,如果藥田真出了問題,羅衡接下來一定會嚴查所有田塊。

  尤其是丙十九,那株黃精參,還埋在那片陰濕的泥里。

  到時候,那株黃精參未必還能藏得住。

  沈青禾腳步慢了些,內心喃喃自語,「只能寄希望於不被發現了。」

  回到雜役院時,院中還有人在議論藥田的事。

  沈青禾沒有停步,徑直回了雜役房。

  途中,她抬頭看了眼牌匾上的字體,想到趙梨說過的第三種法子。

  抄東西,帳牌、名冊、木牌。

  她會寫字,不算多好,但清楚,若能幫人抄帳牌,一次一兩枚銅錢。

  慢是慢些,但至少沒有風險。

  「不過…」

  她並不打算立刻出去找活。

  藥田剛出事,今日雜役院裡人心浮動,這時候貿然攬活,太顯眼。

  還是等晚上,去飯堂、井邊、後廚這些地方瞧瞧,看能不能賺個辛苦錢。

  這樣想著,沈青禾躺在床板上,重新閉上眼,小憩起來。

  難得的空餘時間,還不用扣月例,自然要好好休息休息。

  ……

  天快黑時,趙梨回來了。

  她一進門,就看見沈青禾躺在床板上,側著身子。

  趙梨嘴角一抽,心中頓覺有些不平衡,「你倒是好福氣。」

  聲音不大,可沈青禾還是被吵醒了。

  她睡眠本就不好,再加上體弱,非常容易被驚醒。

  沈青禾揉了揉眼睛,聲音還有些困意,「…你回來了?」

  趙梨並未接話,似是想起了什麼,坐下身,打量了她幾眼:

  「我聽人說,你下午去藥田了?」

  沈青禾點了點頭,道:「去問下午差事。」

  她倒不意外,趙梨雜役院待的久,自然消息靈通。

  「問到了?」

  「羅管事讓我回來,不許亂走。」

  趙梨冷笑一聲,「這還用他說?」

  「外門執事還在藥田,聽說要把今日在場的人全問一遍。乙七那邊暫時封了。」

  沈青禾問:「查出什麼了嗎?」

  趙梨看了她一眼,並未回答,而是像是在思考。

  過了會,趙梨才哼了一聲,「沒查出來。至少現在沒查出來。」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

  「不過我聽說,王小滿死的地方,是在乙七後頭,靠近山壁那塊地。」

  沈青禾心頭微微一緊,山壁,丙十九也靠山壁。

  她面上沒有露出來,只問:「那裡有什麼?」

  趙梨搖頭,「不知道,藥田那邊現在不許靠近,羅管事臉色難看得很,誰問誰倒霉。」

  沈青禾垂下眼,點了點頭。

  見她像是在思考,趙梨也不接著往下說,便脫掉足衣,準備去打水。

  和今日頗為悠閒的沈青禾不同。

  趙梨今天乾的是柴房的活,和木柴打交道,難免會剮蹭點傷,腿上也是如此。

  為了方便,她捲起褲腿,小腿的傷口露了出來。

  沈青禾自然也是瞧到,心念一動,她從衣兜中取出一個小紙包。

  趙梨端著盆正要出去,沈青禾叫住了她:「用這個。」

  「這是?」

  趙梨一愣,放下盆,接過小紙包,端詳片刻,認了出來:「這是陸雲芝給你的止血散?」

  沈青禾點點頭,「用這個,腿上的傷得快一些。」

  「……」

  頓了頓,趙梨表情變得複雜,「你倒是好心,謝了啊。」

  她本不是什麼客氣的人,說著,用手捏了點,就要往腿上撒。

  「等等。」

  沈青禾突然出聲,趙梨以為她反悔了,「怎麼?」

  想了想,沈青禾說出了心裡的盤算:「師姐,我想謀個替人寫字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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