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祖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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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爾死後,鐵山的心跳變了。

  不是停了——是換了主人。之前鐵山的心跳和卡爾的心跳是同一個頻率,卡爾的心跳有多快,鐵山的心跳就有多快。卡爾的心跳停了之後,鐵山的心跳沒有停。它找到了新的心臟——祖血石。

  祖血石在祭壇上發光,金色的,和卡爾的鐵山血一樣的顏色。祖血石的光從山核之門透出來,穿過螺旋石階,穿過地下湖,穿過裂縫,照在月光峽谷的岩壁上。岩壁上的那行字——鐵山最硬的骨頭——被金光淹沒了,變成了金色。

  斷牙站在醫廬門口,看著月光峽谷的方向。金光從峽谷深處湧出來,照亮了整座山。他的右手掌心在發燙,那道疤痕在金光中變成了暗紅色,像一塊被燒紅的鐵。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疤痕在跳動,和鐵山的心跳同一個頻率。鐵山活了,用祖血石的光活著。

  白牙從醫廬里走出來,左手撐著木棍,右手垂在身側。他的右手能動了,手指在慢慢地握拳、鬆開。他的嘴唇是紅色的,指甲是粉色的,皮膚是棕色的。血契印的毒全退了,但他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祖血石醒了。」白牙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的心不跳了。」白牙把手按在胸口。「不是心臟不跳了——是不跟著祖血石跳了。之前祖血石的光和我的心跳是同一個頻率,祖血石的光有多強,我的心跳就有多快。現在祖血石用自己的光活著,我的心跳也變回我自己的了。」

  斷牙看著白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他自己的眼睛一個顏色。「祖血石醒了,鐵山活了。鐵山活了,卡爾死了。鐵山用卡爾的命換了祖血石的命,用祖血石的命換了鐵山的命。」

  「鐵山的東西,從來不是免費的。」白牙說。

  斷牙轉過身,看著月光峽谷的方向。金光還在往外涌,越來越強。他朝月光峽谷走去,白牙跟在他後面。

  月光峽谷。金光從山核之門的入口湧出來,把整條峽谷照得像白晝。岩壁上的磷光被金光淹沒了,先知的骨頭在金光中變成了金色。

  斷牙走進峽谷,站在先知的骨頭前,把手按在岩壁上。掌心那道疤痕貼著石面,鐵山的心跳在掌心裡跳動。咚,咚,咚。不是之前那種虛弱的、時斷時續的跳動,是實的。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像一柄鐵錘砸在鐵砧上。

  白牙站在他旁邊,把手按在岩壁上。右手能抬起來了,他用掌心貼著石面。沒有疤痕,只有鐵山的溫度。冰涼的,硬的。

  「祖血石在等你。」白牙說。

  斷牙轉過頭,看著白牙。「你怎麼知道?」

  「因為O說過。O說,祖血石醒來的時候,鐵山選中的人要去祭壇前。祖血石要看看你,看看你有沒有資格替鐵山活著。」

  斷牙沉默了一下。「我不是替鐵山活著。鐵山自己活著。我是替卡爾活著。」

  他轉身朝山核之門走去。

  山核之門。金色的門還在,祖血石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把整扇門照成了金色。斷牙站在門前,伸出右手,把掌心按在門上。疤痕貼緊了光的表面,門在問他要東西——不是鑰匙,不是密碼,是血。九代族長的血。他沒有九代族長的血,但他的血里有鐵山的東西。鐵山的疤痕,鐵山的烙印,鐵山的溫度。門開了。

  金光從門後面湧出來,把他整個人吞沒。他聽到了聲音——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無數人的聲音。八百年來所有族長的聲音。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一直到第八代。他們說著不同的話,用著不同的口音,但都在說同一件事。

  來。

  斷牙睜開眼睛。光消失了。他站在洞穴里,洞穴的中央懸浮著祖血石。暗紅色的,拳頭大小,石頭的中心有一點金光。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像快要熄滅的蠟燭的光——是強的。像一顆心臟在跳動。祖血石的光和鐵山的心跳同步了,咚,咚,咚。

  祭壇還在,骨頭砌的。八百年前的骨頭,七個人的骨頭。先知的骨頭也在,白色的,還沒有被歲月染黃。先知的骨頭在最上面,斷牙的那顆斷牙嵌在骨縫裡。卡爾的骨頭還沒有被埋在這裡,他的屍體還在外面,鐵線草糊裹著。但鐵山已經記住了他。祖血石的光里有他的血,金色的,九代族長的血。

  斷牙跪在祭壇前,把額頭抵在先知的骨頭上。冰涼的,光滑的。他想起先知說過的話:鐵山選你,不是要你打仗。是要你活著。活著去南邊,活著找O,活著把山核的裂縫補上。他不知道山核的裂縫補上沒有,但他知道鐵山活了。鐵山活了,裂縫還在不在,已經不重要了。


  「先知。」斷牙的聲音很輕。「祖血石醒了。鐵山活了。你看到了嗎?」

  沒有回答。只有祖血石的光在跳。

  斷牙站起來,轉身走出山核之門。白牙站在門外,看著他。

  「祖血石醒了。」斷牙說。

  「鐵山活了。」

  「活了。」

  白牙看著斷牙的眼睛。「你的眼睛——」

  斷牙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不燙,不疼,沒有任何感覺。「我的眼睛怎麼了?」

  「變成金色了。」

  斷牙愣了一下。他走到地下湖邊,蹲下來,看著水面。湖水是黑色的,深不見底,但水面倒映著他的臉。暗紅色的眼睛,和他自己的血一個顏色。不是金色。他轉過頭,看著白牙。

  「不是金色。」斷牙說。

  「剛才是一瞬間。」白牙說。「你從門裡出來的時候,你的眼睛是金色的。和祖血石的光一樣的顏色。然後褪了。」

  斷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疤痕還在,暗紅色的,像一道剛割開的傷口。疤痕在跳動,和鐵山的心跳同一個頻率。鐵山在他的掌心裡活著。

  「鐵山在我掌心裡。」斷牙說。

  「在你掌心裡。」

  「也在你血管里。」

  白牙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他的血里有鐵山的血,他的手指里有鐵山的溫度。鐵山在他的血管里活著。

  斷牙站起來,走出月光峽谷。白牙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走到鐵山腳下,八百年前那七個人埋的地方。七堆石頭,石頭上長出了鐵線草。鐵線草開花了,白色的,在晨光中像一顆顆小小的星星。

  卡爾的屍體還躺在那裡。月影用鐵線草糊塗遍了他的全身,鐵線草糊幹了,裂開了,露出下面金色的皮膚。不是金色的——是鐵山的顏色。九代族長的血把他的皮膚染成了鐵鏽色。他躺在那裡,像一個鐵鑄的雕像。

  月影蹲在卡爾面前,手裡拿著一把鐵線草。她在編花環,鐵線草編的,白色的花一朵一朵地嵌在草環上。她把花環戴在卡爾的頭上。

  「你活著的時候,從來不戴花。」月影的聲音很輕。「死了,戴一朵。」

  斷牙走到她身邊,蹲下來。「祖血石醒了。」

  「我知道。」

  「鐵山活了。」

  「我知道。」

  月影站起來,看著卡爾的屍體。她的左腹還在滲血,繃帶上有血,黑色的。她的右手虎口裂了,左手虎口也裂了。她的臉是白的,不是雪的白——是失血太多的白。

  「卡爾把鐵山交給我了。」月影說。「我會守住。」

  斷牙看著月影的眼睛。銀灰色的,像月光照在湖面上。那雙眼睛裡有淚,但沒有流下來。

  「你會守住的。」斷牙說。

  月影點了點頭。她轉過身,看著鐵山。晨光照在鐵山上,鐵礦脈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鐵山在呼吸,鐵山的心跳在山體深處跳動。咚,咚,咚。

  斷牙站起來,站在月影旁邊。白牙站在斷牙旁邊。三個人站在鐵山腳下,看著鐵山。三隻廢了的右手垂在身側——斷牙的右手廢了,白牙的右手剛恢復知覺,月影的右手虎口裂了。三隻好的左手——一隻垂著,一隻撐著木棍,一隻按著傷口。

  「鐵山。」斷牙說。「你活了。你記住卡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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