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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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月降臨的那天晚上,鐵山沒有下雨。血月的光照在鐵礦脈上,把整座山染成了暗紅色,像一塊剛從爐火里取出來的鐵,還沒有完全冷卻。斷牙站在醫廬門口,左手握著黑曜石短刀,右手垂在身側。他看著夜空中的血月,月亮的中心是暗紅色的,邊緣有一圈銀白色的光環,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白牙躺在石床上,閉著眼睛。他的嘴唇是黑色的,指甲是黑色的,皮膚是黃色的。血契印的毒素已經侵蝕了他的肝臟,他的身體在衰竭,但他的心跳還在。咚,咚,咚。和鐵山同一個頻率。

  「斷牙。」

  「嗯。」

  「卡爾呢?」

  「在鍛造棚。他在磨祖牙匕。」

  白牙睜開眼睛,暗紅色的,和斷牙的血一個顏色。「赤月降臨了。永暗祭要開始了。」

  「我知道。」

  「你不去?」

  斷牙轉過頭,看著白牙。「去。但不是現在。」

  鍛造棚里,卡爾站在鐵砧前,左手握著祖牙匕,右手垂在身側。他的身體還沒好——祖靈覺醒的代價還在,血管里的血還沒換完,皮膚上還有鐵甲脫落留下的疤痕。月影站在他旁邊,左臂纏著繃帶,右手的虎口結了一層黑痂。

  「赤月降臨了。」月影說。

  「我知道。」

  「阿爾瓦羅死了,但永暗祭還在。塞巴斯蒂安會替他把永暗祭完成。」

  卡爾看著月影。「你怎麼知道?」

  「因為塞巴斯蒂安不想死。他中了毒,手廢了,腳廢了,心臟在衰竭。他活不了幾天了。但他可以用永暗祭救自己。永暗祭成功了,新大陸永暗,夜族不需要血石也能活。他也能活。」

  卡爾沉默了一下。他把祖牙匕插進腰間的皮鞘,走出鍛造棚。月影跟在他後面。兩個人朝月光峽谷走去。斷牙站在醫廬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血色的月光里。白牙從醫廬里走出來,左手撐著木棍。

  「你不去?」白牙問。

  「去。」斷牙說。「但不是現在。」

  殖民堡。塞巴斯蒂安站在地下二層的血石礦脈前,看著礦脈上的裂縫。暗紅色的血還在滲,血石能量還在泄露。礦脈的跳動已經很弱了,咚,咚,咚,比鐵山的心跳慢了一半。

  塞巴斯蒂安伸出右手,摸了摸岩壁上的血。血是溫熱的,和鐵山的血一樣的溫度。他的右手掌心的皮膚是黑色的,鐵線草的毒還沒好。他的左肩塌著,月影砸裂的肩胛骨還沒癒合。他的胸口纏著繃帶,繃帶上有血,黑色的。月影給他的毒還在他體內——鐵線草和銀礦粉的毒,他的手廢了,腳廢了,心臟在衰竭。但他還站著。

  「指揮官。」奧列格站在他身後。「騎士團準備好了。三千騎士,等著你的命令。」

  塞巴斯蒂安轉過身,看著奧列格。奧列格的右手垂著,骨頭碎了,被卡爾捏碎的。他的胸口纏著繃帶,肋骨斷了三根,斷骨刺進了心臟。他還活著,但活不了多久了。

  「阿爾瓦羅死了。」塞巴斯蒂安說。「你還要聽他的命令?」

  「阿爾瓦羅死了。但夜族還在。」奧列格看著塞巴斯蒂安的眼睛。「你是夜族。我也是。夜族不會死。」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下。他轉身走出地下室,走上樓梯,走進教堂。月光從彩繪玻璃窗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暗紅色的光斑——血月的光,把彩色的玻璃染成了統一的暗紅色。他站在主祭台前,左手垂著,右手握著劍。

  「傳令。全軍出擊。目標鐵山。」

  奧列格站在他身後。「你的手廢了。你的腳廢了。你的心臟在衰竭。你打不過卡爾。」

  「我知道。」塞巴斯蒂安說。「但我不需要打贏卡爾。我只需要拖住他。永暗祭的陣眼在月光峽谷。只要陣眼不被破壞,永暗祭就會自己完成。」

  「誰去破壞陣眼?」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下。「斷牙。」

  鐵山,月光峽谷。卡爾站在峽谷入口,看著岩壁上那行字——鐵山最硬的骨頭——銀白色的,在血月的暗紅色光芒中格外刺眼。先知的骨頭還在,先知的字還在,先知的話還在。鐵山最硬的骨頭。月影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藥鋤。

  「陣眼在峽谷深處。」卡爾說。「先知犧牲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

  「因為鐵山告訴我的。」卡爾把手按在岩壁上,掌心的疤痕貼著石面。鐵山的心跳在掌心裡跳動,咚,咚,咚。比前幾天更有力了。「鐵山說,陣眼在那裡。先知的骨頭在那裡。祖血石也在那裡。三個東西在一起,就是永暗祭的陣眼。」


  「你要毀掉陣眼。」

  「對。」

  卡爾走進峽谷,月影跟在後面。磷光已經滅了,但先知的骨頭還在發光。銀白色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光從岩壁上透出來,照亮了整條峽谷。卡爾走到峽谷最深處,站在先知犧牲的地方。岩壁上的那行字還在,鐵山最硬的骨頭。字下面有一塊石頭,石頭上面放著一顆斷牙——先知留給斷牙的那顆,三歲時磕掉的那顆。斷牙把它放在了這裡。

  祖血石在斷牙旁邊,暗紅色的,拳頭大小。石頭的中心有一點金光,很弱,像快要熄滅的蠟燭。祖血石的光在血月的暗紅色光芒中幾乎看不見,但卡爾能看到。他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金色的,但他能看到祖血石的光。因為他的血和祖血石的血是一樣的。鐵山的血。

  「陣眼在這裡。」卡爾蹲下來,把手按在祖血石上。石頭在他手裡變暖了,像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毀掉陣眼,永暗祭就破了。」

  「怎麼毀?」

  卡爾沉默了一下。「用我的血。」

  他拔出祖牙匕,刺進自己的胸口——不是心臟的位置,是心臟下方三指。匕尖刺穿皮肉,刺穿肋骨間的縫隙,刺穿了心臟旁邊的那條血管。血湧出來,金色的,滴在祖血石上。祖血石吸收了血,金光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卡爾又刺了一下。血更多了。祖血石又亮了一下。又暗了。

  「不夠。」卡爾說。「需要九代族長的血。全部。」

  「你的血不夠?」

  「我的血是第九代。還有八代。他們的血在山核里。鐵山把他們八代的血都存著。存了八百年。」卡爾拔出祖牙匕,金色的血從傷口湧出來。「我要把山核里的血引出來。八代族長的血,加上我的血,九代。全部澆在陣眼上。」

  「你會死。」

  「我知道。」

  卡爾站起來,走到岩壁前,把手按在先知的骨頭上。冰涼的,光滑的。他用祖牙匕割破左手掌心,把血塗在先知的骨頭上。金色的血滲進了骨頭,骨頭開始發光——不是銀白色的,是金色的。光從骨頭裡透出來,照亮了整面岩壁。岩壁上出現了字。不是先知的字,是更古老的、八百年前的字。

  八代族長的名字。

  卡爾看著那些名字,念了出來。「阿科斯塔。鐵心。銀牙。月嚎。斷爪。石皮。骨鳴。黑血。」

  月影聽著那些名字。阿科斯塔是白牙和斷牙的父親。鐵心是鐵山的第一代族長,八百年前從山核里取出祖血石的那個人。銀牙是第二代。月嚎是第三代。斷爪是第四代。石皮是第五代。骨鳴是第六代。黑血是第七代。第八代沒有名字。第八代是O。O沒有名字,只有字母。

  「第九代。」卡爾說。「卡爾·鐵山。」

  他把左手按在岩壁上,金色的血從掌心的傷口滲出來,塗在八代族長的名字上。名字開始發光,一個接一個,從阿科斯塔到黑血。八個名字,八種光,八種顏色。阿科斯塔是暗紅色的,鐵心是金色的,銀牙是銀白色的,月嚎是藍色的,斷爪是黑色的,石皮是灰色的,骨鳴是白色的,黑血是紫色的。八種顏色混在一起,匯成一道光,從岩壁上流下來,流到祖血石上。

  祖血石吸收了八代族長的血,金光大盛。光從祖血石中心那點微弱的金光開始,像水一樣漫出來,漫過祖血石的表面,漫過先知的骨頭,漫過八代族長的名字。然後光從岩壁上流下來,流到卡爾的身上。卡爾的皮膚開始發光,金色的,和祖血石的光一樣的顏色。他的眼睛變成了金色,不是祖靈覺醒時的金色,是另一種。更亮,更純,像是兩團熔化的黃金嵌在眼眶裡。

  「九代族長的血。」卡爾說。「全部。」

  他把祖牙匕刺進了自己的心臟。

  月影衝上去,扶住他。卡爾的身體在發抖,血從胸口湧出來,金色的,噴在祖血石上。祖血石吸收了最後一滴血,光炸開了。不是從祖血石炸開的——是從先知的骨頭,從八代族長的名字,從岩壁的每一道裂縫。光從四面八方湧來,把整條峽谷照得像白晝。血月的暗紅色光芒被衝散了,月光峽谷恢復了銀白色。

  陣眼破了。

  永暗祭的陣眼,在山核之門。不在地下,不在殖民堡,不在任何夜族能想到的地方。在鐵山最深處,在祖血石旁邊,在先知的骨頭下面,在八代族長的名字中間。

  卡爾跪在地上,胸口的傷口還在流血。月影蹲在他面前,把鐵線草糊按在他的胸口上。鐵線草碰到金色的血,冒出一股白煙。卡爾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你會死的。」月影說。

  「我知道。」卡爾說。「但永暗祭也會死。」

  斷牙站在峽谷入口,看著峽谷深處的金光。他的右手掌心在發燙,那道疤痕在血月的暗紅色光芒中變成了金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疤痕在跳動,和鐵山同一個頻率。

  「卡爾。」斷牙低聲說。「你死了,鐵山怎麼辦?」

  沒有回答。只有鐵山的心跳。

  白牙站在斷牙旁邊,左手撐著木棍。他的左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毒,是因為鐵山的心跳變了。不是變弱了,是變快了。咚,咚,咚,咚,咚,像一個人的心臟在狂跳。

  「鐵山活了。」白牙說。

  斷牙看著白牙。「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的心不抖了。」白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黑色的血管在褪色,從黑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白色。他的皮膚開始恢復血色,從黃色變成棕色。他的嘴唇從黑色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紅色。

  斷牙看著白牙的右手。「你自由了。」

  「自由了。」白牙說。「但鐵山活了。」

  殖民堡。塞巴斯蒂安站在教堂門口,看著鐵山的方向。金光從鐵山深處湧出來,照亮了整座山。鐵山在發光,不是血月的暗紅色,是金色的。鐵山的顏色。

  「陣眼破了。」塞巴斯蒂安說。

  奧列格站在他身後。「永暗祭呢?」

  「也破了。」

  奧列格沉默了一下。「你輸了。」

  「沒有贏。」塞巴斯蒂安說。「但也沒有輸。」

  他轉身走進教堂,走到主祭台前,跪下來。他看著十字架上的基督——不是銀質的,是鐵的。鐵山的鐵。岡薩洛走之前換上去的。塞巴斯蒂安伸出左手,摸了摸鐵十字架。冰涼的,和鐵山的鐵一樣的溫度。

  「你信上帝嗎?」奧列格站在他身後。

  「不信。」塞巴斯蒂安說。「但我信鐵山。」

  他站起來,轉身走出教堂。月光照在他的臉上,血月的暗紅色光芒正在消退。鐵山的金色光芒正在取代它。新大陸的第一縷陽光就要來了。

  倒計時:零天。永暗祭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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