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慶功宴上的獵手
深秋的夜，涼意如水。
上海郊區的這家影視基地酒店，隨著夜幕的降臨，迅速陷入了沉寂。
只有偶爾幾聲遠處傳來的犬吠，和走廊里聲控燈偶爾亮起的微弱紅光，證明這裡並非荒廢。
屏幕上，不是《我叫金三順》的分鏡頭腳本，而是一部全新的劇本——《爆裂鼓手》。
鍵盤敲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像是某種急促的鼓點，敲擊在心弦上。
「當，當，當——」
他刪掉了一行對話。
在原本的劇本里，弗萊徹（導師）在安德魯（主角）拼命練習到手指流血時，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繼續」。
陳野的手指懸在鍵盤上，眉頭微鎖。
不夠。
太溫和了。
在這個2003年的語境下，這種程度的「殘酷」還遠遠不夠。
他要的不是簡單的嚴厲，而是一種對人性尊嚴的徹底踐踏，一種為了藝術可以犧牲一切的偏執狂式的瘋狂。
他重新敲下了一行字：
「你以為流點血就叫努力了？那叫軟弱！那是你在向我哭訴，向命運求饒！把血擦乾，如果你連這點痛都受不了，那你根本不配坐在這個鼓凳上！」
敲下回車鍵的那一刻，陳野仿佛聽到了腦海中那個魔鬼導師陰森的咆哮聲。
他揉了揉太陽穴，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瞬間在口腔蔓延。
為了這部畢業作品，他幾乎榨乾了自己所有的精力。
白天在片場，他要化身成那個掌控全局的商業導演，處理無數瑣碎的事務，揣摩觀眾的喜好，拍出讓觀眾滿意的「偶像劇」。
而到了晚上，他則要卸下所有的偽裝，潛入這個黑暗、壓抑、甚至有些病態的世界。
他要把自己關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與那個偏執的爵士鼓手和魔鬼導師對話。
這種精神上的分裂感，讓他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壓力，但也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咔噠。」
房門鎖芯傳來一聲極輕的轉動聲。
陳野沒有回頭，甚至連敲擊鍵盤的手指都沒有停頓一下。
在這個劇組裡，能拿到他房卡的人，只有一個。
一陣熟悉的、帶著晚香玉香氣的風，輕輕拂過他的後頸。
「還在忙呢？」
劉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慵懶和戲謔。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男士白襯衫，下面是黑色的短褲，赤著腳踩在地毯上。
那是陳野的襯衫，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松垮，領口露出精緻的鎖骨，透著一股子慵懶的性感。
她繞過書桌，熟練地坐在陳野的大腿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陳大導演，這麼晚了還不睡，是在寫什麼驚世駭俗的劇本呢？」
她探頭去看電腦屏幕，眉頭微微一皺：「《爆裂鼓手》？這是什麼？新片？」
「畢業作業。」陳野放下手，雙手攬住她的腰，感受著掌心下溫熱的肌膚。
「畢業作業？」劉韜顯然愣了一下，「怎麼又冒出個鼓手？」
「這是……」陳野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這是我的墓志銘。」
劉韜看著他。昏暗的燈光下，陳野的眼神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狂熱和決絕。
她雖然不太懂藝術，但她懂男人。
她看得出來，這部劇本，對陳野來說，比《我叫金三順》重要得多。
「需要我幫忙嗎？」她輕聲問道。
陳野笑了笑，手指輕輕划過她的臉頰：「你能幫什麼？當我的鼓手？」
「哼，小看人。」劉韜輕輕拍掉他的手，但隨即又靠在他懷裡，「不過說真的，陳野，你身上這股勁兒，真迷人。就像……就像是一頭被困住的野獸，隨時準備咬斷誰的喉嚨。」
她抬起頭，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危險的光芒：「就像那天在電影院，你看《燃燒》的眼神一樣。」
陳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所以，」劉韜突然湊近，嘴唇幾乎貼上了他的耳朵，「既然困住了，那不如……發泄出來？」
她的一隻手，順著陳野的衣領滑了進去，指尖帶著一絲涼意，卻瞬間點燃了他體內那團壓抑已久的火焰。
陳野深吸了一口氣。
白天的他是導演，是決策者，要控制一切，要為所有人負責。
但此刻，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在這個同樣瘋狂的女人面前，他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備。
「你就不怕我把你吃了？」他低聲問道，聲音沙啞。
「怕什麼？」劉韜輕笑一聲，眼神里沒有絲毫畏懼，「在這個圈子裡，誰不吃人？不吃人，就得被人吃。而且我已經被你吃得骨頭渣都不剩了。」
她主動吻上了他的唇，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侵略性。
陳野沒有再猶豫。
他猛地站起身，連人帶椅向後滑去。
雙手緊緊托住她的臀部，將她抱得更緊。
「既然你想要……」
他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喘息。
「那我就成全你。」
窗外，夜色更深了。
酒店走廊的聲控燈突然亮起，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白色的窗簾上。
那影子交織在一起，扭曲、糾纏，像是一場無聲的舞蹈，又像是一場激烈的搏鬥。
電腦屏幕上，《爆裂鼓手》的劇本還在閃爍著光標。
那急促的鼓點，仿佛已經透過屏幕，與房間裡粗重的呼吸聲，融為了一體。
新的一天，還有十幾個小時就要開始。
但在這黎明前的黑暗裡，他們都是彼此最忠實的觀眾，也是最瘋狂的共犯。
九月四日，夜幕下的上海外灘，燈火璀璨，江風裹挾著黃浦江特有的濕潤氣息，撲面而來。
「五千萬！」
人群中，製片人任總舉著酒杯，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陳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片子能行！五千萬票房，這可是咱們國產藝術片的新高度啊！」
她身邊的梅婷也是一臉笑意，端著酒杯走過來：「陳野，恭喜你。現在圈裡都在傳，說你是個『怪物』，第一部電影就能把商業和藝術平衡得這麼好。」
陳野站在人群中央，並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讚譽而顯得飄飄然。
他手裡拿著一杯橙汁——在這個圈子裡，他習慣在清醒的狀態下收割戰利品。
他微微一笑，眼神掃過周圍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笑臉。
「運氣好而已。」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五千萬票房，扣除院線分成和各項稅費，他手裡能動用的現金流，足以支撐他下一個計劃。
說完，他轉身走向宴會廳的露台。
露台上，夜風更勁。
陳野靠在欄杆上，看著腳下那條流淌著金色光帶的黃浦江。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陳野接起了電話。
是遠在美國的獅門影業總裁約翰·格里森打來的電話。
「《電鋸驚魂》已經籌備完成，準備拍攝了，你什麼時候過來？」
陳野想了想說道：「我這裡的項目還有一個星期左右殺青，我9月15日前到。」
「嗯，主要是溫子仁想和你探討一下動作設計，而且你不在，他心裡沒底。」格里森說道。
「嗯，」陳野看了一眼宴會廳，然後說道。「但是我呆不了多久，最多一個星期，我還要回來製作後期。」
格里森笑著說道：「OK，我相信你和溫子仁一個星期足夠碰撞出足夠的火花。」
「嗯，我這裡還有事，到時候見。」陳野說著便掛斷了電話。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想到了什麼，撥通了張鋒的電話。
「喂，陳野？」張鋒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似乎剛剛結束拍攝，「怎麼了？慶功宴還沒結束？」
「張鋒，」陳野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叫金三順》馬上就要殺青了。接下來，我有一個新任務給你。」
「什麼任務？」
「給我準備一份中戲，北影，上戲所有在校表演系學生的資料。」
「所有學生？」
「對。我這裡有部電影，男主的設定是一個學生，我需要他用學生最真實的狀態去演繹這部電影。」
陳野看著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月亮，仿佛看到了那個在練習室里瘋狂敲擊鼓面的少年。
「我要他去體驗生活，去音樂學院，去那種地下室的酒吧。我要他把那種『心疼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演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張鋒堅定的聲音：
「好。我聽你的。」
掛斷電話，陳野轉過身，靠在欄杆上。
宴會廳里，任總正在大聲宣布《我叫金三順》即將殺青的消息，引得眾人一陣驚呼。
而陳野，只是靜靜地站在陰影里，看著那片喧囂。
他就像一個高明的獵手，在這片繁華的名利場中，耐心地布置著自己的陷阱。
而他現在現在的心思都傾注在了，名為《爆裂鼓手》的、極致的、瘋狂的藝術品。
他舉起手中的橙汁，對著虛空敬了一下。
「敬偏執。」
他低聲說道，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瘋狂的笑意。
夜風呼嘯，將他的聲音瞬間吹散在風裡。
「陳導，好雅興啊。」
一個帶著幾分江湖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野轉過身，看到兩個人正站在露台門口。
左邊那個身材微胖、戴著金絲眼鏡的，正是華誼兄弟的王總。
而右邊那個精幹利落、眼神銳利的女人，則是以前合作過「內地第一經紀人」的王京花。
王總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大步走過來，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極具親和力的笑容。
「剛才在屋裡，看你被一群人圍著，我和京花就沒去打擾。怎麼樣，方便聊兩句嗎？」
陳野心中微微一動。
華誼，王京花。
這兩個人，可以說是未來幾年內地娛樂圈的「造星機器」。
手握馮小剛大導資源，旗下藝人更是占據了半壁江山。
但是王京花2005年因為與華誼產生矛盾，然後和華誼分道揚鑣。
他們找上門，絕不可能只是為了寒暄。
「王總，王姐，幸會。」
陳野微微一笑，舉了舉手中的橙汁杯，「二位大駕光臨，我這露台都蓬蓽生輝了。請坐。」
三人圍坐在露台的遮陽傘下。
王京花並沒有像王總那樣廢話，她那雙銳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野，開門見山地說道：
「陳導，我們剛才在屋裡聽了不少關於你的事。《燃燒》的票房，還有你在坎城拿的獎，都證明了一點——你是個能點石成金的人。」
「過獎了。」陳野淡淡地回應。
「不是過獎，是事實。」王總接過話茬，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陳導，我們華誼，想跟你交個朋友。不瞞你說，京花手底下最近簽了幾個好苗子，正愁找不到合適的本子。不知道……有沒有興趣合作？」
陳野心中冷笑。
「王總，王姐，」陳野並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反問道，「華誼的實力，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二位想怎麼個合作法？」
王忠磊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很簡單。以後陳導的項目，我們華誼都可以投資，條件是，主角必須用我們推薦的藝人。另外……」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陳野，「……我們希望我們華誼可以注資你的『拾光影視』。」
陳野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華誼目前是國內最大的民營影視公司，而王京花手下有一批優秀的藝人。
但是，代價是失去對演員陣容的絕對控制權，甚至可能被華誼「捆綁」上一些爛片。
「王總，王姐，」陳野站起身，語氣變得客氣而疏離，「二位的厚愛，我心領了。合作可以，但是我不允許別人插手我的項目。至於『拾光影視』目前並不缺少資金。」
王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陳導，做生意嘛，都是可以談的。價格好說。」
「不是錢的問題。」
陳野搖了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鋒芒。
「是我這個人，習慣自己說了算。」
說完，他微微欠身，算是行了個禮。
「二位慢用，我裡面還有客人，先失陪了。」
他轉身走進宴會廳，留下王總和王京花坐在原地。
王京花看著陳野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這小子，有點傲。」
「傲？」王總冷笑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有本事的人，都有點脾氣。不過……」
他放下酒杯，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不過他並沒有拒絕合作……」
他沒有說完，但王京花已經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露台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夜色。
陳野回到宴會廳，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得體的微笑。
他知道，剛才那番話，可能已經把這個未來的娛樂圈大佬給得罪了。
但他不在乎。
在這個圈子裡，想要站著把錢賺了，就得有隨時準備開戰的覺悟。
他端起一杯香檳，走向了另一邊正在和投資人談笑風生的任總。
上海郊區的這家影視基地酒店，隨著夜幕的降臨，迅速陷入了沉寂。
只有偶爾幾聲遠處傳來的犬吠，和走廊里聲控燈偶爾亮起的微弱紅光，證明這裡並非荒廢。
屏幕上，不是《我叫金三順》的分鏡頭腳本，而是一部全新的劇本——《爆裂鼓手》。
鍵盤敲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像是某種急促的鼓點，敲擊在心弦上。
「當，當，當——」
他刪掉了一行對話。
在原本的劇本里，弗萊徹（導師）在安德魯（主角）拼命練習到手指流血時，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繼續」。
陳野的手指懸在鍵盤上，眉頭微鎖。
不夠。
太溫和了。
在這個2003年的語境下，這種程度的「殘酷」還遠遠不夠。
他要的不是簡單的嚴厲，而是一種對人性尊嚴的徹底踐踏，一種為了藝術可以犧牲一切的偏執狂式的瘋狂。
他重新敲下了一行字：
「你以為流點血就叫努力了？那叫軟弱！那是你在向我哭訴，向命運求饒！把血擦乾，如果你連這點痛都受不了，那你根本不配坐在這個鼓凳上！」
敲下回車鍵的那一刻，陳野仿佛聽到了腦海中那個魔鬼導師陰森的咆哮聲。
他揉了揉太陽穴，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瞬間在口腔蔓延。
為了這部畢業作品，他幾乎榨乾了自己所有的精力。
白天在片場，他要化身成那個掌控全局的商業導演，處理無數瑣碎的事務，揣摩觀眾的喜好，拍出讓觀眾滿意的「偶像劇」。
而到了晚上，他則要卸下所有的偽裝，潛入這個黑暗、壓抑、甚至有些病態的世界。
他要把自己關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與那個偏執的爵士鼓手和魔鬼導師對話。
這種精神上的分裂感，讓他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壓力，但也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咔噠。」
房門鎖芯傳來一聲極輕的轉動聲。
陳野沒有回頭，甚至連敲擊鍵盤的手指都沒有停頓一下。
在這個劇組裡，能拿到他房卡的人，只有一個。
一陣熟悉的、帶著晚香玉香氣的風，輕輕拂過他的後頸。
「還在忙呢？」
劉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慵懶和戲謔。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男士白襯衫，下面是黑色的短褲，赤著腳踩在地毯上。
那是陳野的襯衫，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松垮，領口露出精緻的鎖骨，透著一股子慵懶的性感。
她繞過書桌，熟練地坐在陳野的大腿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陳大導演，這麼晚了還不睡，是在寫什麼驚世駭俗的劇本呢？」
她探頭去看電腦屏幕，眉頭微微一皺：「《爆裂鼓手》？這是什麼？新片？」
「畢業作業。」陳野放下手，雙手攬住她的腰，感受著掌心下溫熱的肌膚。
「畢業作業？」劉韜顯然愣了一下，「怎麼又冒出個鼓手？」
「這是……」陳野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這是我的墓志銘。」
劉韜看著他。昏暗的燈光下，陳野的眼神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狂熱和決絕。
她雖然不太懂藝術，但她懂男人。
她看得出來，這部劇本，對陳野來說，比《我叫金三順》重要得多。
「需要我幫忙嗎？」她輕聲問道。
陳野笑了笑，手指輕輕划過她的臉頰：「你能幫什麼？當我的鼓手？」
「哼，小看人。」劉韜輕輕拍掉他的手，但隨即又靠在他懷裡，「不過說真的，陳野，你身上這股勁兒，真迷人。就像……就像是一頭被困住的野獸，隨時準備咬斷誰的喉嚨。」
她抬起頭，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危險的光芒：「就像那天在電影院，你看《燃燒》的眼神一樣。」
陳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所以，」劉韜突然湊近，嘴唇幾乎貼上了他的耳朵，「既然困住了，那不如……發泄出來？」
她的一隻手，順著陳野的衣領滑了進去，指尖帶著一絲涼意，卻瞬間點燃了他體內那團壓抑已久的火焰。
陳野深吸了一口氣。
白天的他是導演，是決策者，要控制一切，要為所有人負責。
但此刻，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在這個同樣瘋狂的女人面前，他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備。
「你就不怕我把你吃了？」他低聲問道，聲音沙啞。
「怕什麼？」劉韜輕笑一聲，眼神里沒有絲毫畏懼，「在這個圈子裡，誰不吃人？不吃人，就得被人吃。而且我已經被你吃得骨頭渣都不剩了。」
她主動吻上了他的唇，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侵略性。
陳野沒有再猶豫。
他猛地站起身，連人帶椅向後滑去。
雙手緊緊托住她的臀部，將她抱得更緊。
「既然你想要……」
他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喘息。
「那我就成全你。」
窗外，夜色更深了。
酒店走廊的聲控燈突然亮起，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白色的窗簾上。
那影子交織在一起，扭曲、糾纏，像是一場無聲的舞蹈，又像是一場激烈的搏鬥。
電腦屏幕上，《爆裂鼓手》的劇本還在閃爍著光標。
那急促的鼓點，仿佛已經透過屏幕，與房間裡粗重的呼吸聲，融為了一體。
新的一天，還有十幾個小時就要開始。
但在這黎明前的黑暗裡，他們都是彼此最忠實的觀眾，也是最瘋狂的共犯。
九月四日，夜幕下的上海外灘，燈火璀璨，江風裹挾著黃浦江特有的濕潤氣息，撲面而來。
「五千萬！」
人群中，製片人任總舉著酒杯，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陳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片子能行！五千萬票房，這可是咱們國產藝術片的新高度啊！」
她身邊的梅婷也是一臉笑意，端著酒杯走過來：「陳野，恭喜你。現在圈裡都在傳，說你是個『怪物』，第一部電影就能把商業和藝術平衡得這麼好。」
陳野站在人群中央，並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讚譽而顯得飄飄然。
他手裡拿著一杯橙汁——在這個圈子裡，他習慣在清醒的狀態下收割戰利品。
他微微一笑，眼神掃過周圍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笑臉。
「運氣好而已。」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五千萬票房，扣除院線分成和各項稅費，他手裡能動用的現金流，足以支撐他下一個計劃。
說完，他轉身走向宴會廳的露台。
露台上，夜風更勁。
陳野靠在欄杆上，看著腳下那條流淌著金色光帶的黃浦江。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陳野接起了電話。
是遠在美國的獅門影業總裁約翰·格里森打來的電話。
「《電鋸驚魂》已經籌備完成，準備拍攝了，你什麼時候過來？」
陳野想了想說道：「我這裡的項目還有一個星期左右殺青，我9月15日前到。」
「嗯，主要是溫子仁想和你探討一下動作設計，而且你不在，他心裡沒底。」格里森說道。
「嗯，」陳野看了一眼宴會廳，然後說道。「但是我呆不了多久，最多一個星期，我還要回來製作後期。」
格里森笑著說道：「OK，我相信你和溫子仁一個星期足夠碰撞出足夠的火花。」
「嗯，我這裡還有事，到時候見。」陳野說著便掛斷了電話。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想到了什麼，撥通了張鋒的電話。
「喂，陳野？」張鋒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似乎剛剛結束拍攝，「怎麼了？慶功宴還沒結束？」
「張鋒，」陳野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叫金三順》馬上就要殺青了。接下來，我有一個新任務給你。」
「什麼任務？」
「給我準備一份中戲，北影，上戲所有在校表演系學生的資料。」
「所有學生？」
「對。我這裡有部電影，男主的設定是一個學生，我需要他用學生最真實的狀態去演繹這部電影。」
陳野看著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月亮，仿佛看到了那個在練習室里瘋狂敲擊鼓面的少年。
「我要他去體驗生活，去音樂學院，去那種地下室的酒吧。我要他把那種『心疼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演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張鋒堅定的聲音：
「好。我聽你的。」
掛斷電話，陳野轉過身，靠在欄杆上。
宴會廳里，任總正在大聲宣布《我叫金三順》即將殺青的消息，引得眾人一陣驚呼。
而陳野，只是靜靜地站在陰影里，看著那片喧囂。
他就像一個高明的獵手，在這片繁華的名利場中，耐心地布置著自己的陷阱。
而他現在現在的心思都傾注在了，名為《爆裂鼓手》的、極致的、瘋狂的藝術品。
他舉起手中的橙汁，對著虛空敬了一下。
「敬偏執。」
他低聲說道，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瘋狂的笑意。
夜風呼嘯，將他的聲音瞬間吹散在風裡。
「陳導，好雅興啊。」
一個帶著幾分江湖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野轉過身，看到兩個人正站在露台門口。
左邊那個身材微胖、戴著金絲眼鏡的，正是華誼兄弟的王總。
而右邊那個精幹利落、眼神銳利的女人，則是以前合作過「內地第一經紀人」的王京花。
王總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大步走過來，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極具親和力的笑容。
「剛才在屋裡，看你被一群人圍著，我和京花就沒去打擾。怎麼樣，方便聊兩句嗎？」
陳野心中微微一動。
華誼，王京花。
這兩個人，可以說是未來幾年內地娛樂圈的「造星機器」。
手握馮小剛大導資源，旗下藝人更是占據了半壁江山。
但是王京花2005年因為與華誼產生矛盾，然後和華誼分道揚鑣。
他們找上門，絕不可能只是為了寒暄。
「王總，王姐，幸會。」
陳野微微一笑，舉了舉手中的橙汁杯，「二位大駕光臨，我這露台都蓬蓽生輝了。請坐。」
三人圍坐在露台的遮陽傘下。
王京花並沒有像王總那樣廢話，她那雙銳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野，開門見山地說道：
「陳導，我們剛才在屋裡聽了不少關於你的事。《燃燒》的票房，還有你在坎城拿的獎，都證明了一點——你是個能點石成金的人。」
「過獎了。」陳野淡淡地回應。
「不是過獎，是事實。」王總接過話茬，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陳導，我們華誼，想跟你交個朋友。不瞞你說，京花手底下最近簽了幾個好苗子，正愁找不到合適的本子。不知道……有沒有興趣合作？」
陳野心中冷笑。
「王總，王姐，」陳野並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反問道，「華誼的實力，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二位想怎麼個合作法？」
王忠磊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很簡單。以後陳導的項目，我們華誼都可以投資，條件是，主角必須用我們推薦的藝人。另外……」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陳野，「……我們希望我們華誼可以注資你的『拾光影視』。」
陳野看著眼前這兩個人。
華誼目前是國內最大的民營影視公司，而王京花手下有一批優秀的藝人。
但是，代價是失去對演員陣容的絕對控制權，甚至可能被華誼「捆綁」上一些爛片。
「王總，王姐，」陳野站起身，語氣變得客氣而疏離，「二位的厚愛，我心領了。合作可以，但是我不允許別人插手我的項目。至於『拾光影視』目前並不缺少資金。」
王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陳導，做生意嘛，都是可以談的。價格好說。」
「不是錢的問題。」
陳野搖了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鋒芒。
「是我這個人，習慣自己說了算。」
說完，他微微欠身，算是行了個禮。
「二位慢用，我裡面還有客人，先失陪了。」
他轉身走進宴會廳，留下王總和王京花坐在原地。
王京花看著陳野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這小子，有點傲。」
「傲？」王總冷笑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有本事的人，都有點脾氣。不過……」
他放下酒杯，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不過他並沒有拒絕合作……」
他沒有說完，但王京花已經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露台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夜色。
陳野回到宴會廳，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得體的微笑。
他知道，剛才那番話，可能已經把這個未來的娛樂圈大佬給得罪了。
但他不在乎。
在這個圈子裡，想要站著把錢賺了，就得有隨時準備開戰的覺悟。
他端起一杯香檳，走向了另一邊正在和投資人談笑風生的任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