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茶樓談判
福運茶樓
陳峰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
他挑了一張靠窗的圓桌坐下，背後是牆，正面能看見樓梯口和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方向。
這個位置他習慣了，到任何一個陌生場地都會先選一個能看見所有入口的座位，把退路和視線範圍在腦子裡過一遍才落座。
瘦猴站在樓梯口的位置，沒有入座。
鐵頭和豁牙分布在茶樓兩個角落，一個靠近後廚通道，一個靠著臨街的窗戶，兩人都沒有看他，但他們的視線覆蓋了整層樓的空間，把每一扇門、每一扇窗、每一個可能出入的缺口都納入了視野範圍。
第一個到的是百老匯院線的胡老闆。
他大約五十出頭，頭髮稀疏，但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口用袖箍束著，露出的手腕上戴著一塊老款勞力士，錶盤邊緣已經磨出了細密的劃痕。
在陳峰對面坐下，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常年跟人打交道形成的圓滑和試探：「陳老闆，久仰。百老匯那邊的事，您讓人遞話的時候我正好在銅鑼灣看場子，就趕過來了。」
陳峰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手邊。
「胡老闆賞臉，辛苦了。不急，再等等其他人。」
金聲院線的趙老闆。
他比胡老闆年輕一些，大約四十出頭，身材偏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領口翻得整齊，頭髮用髮膠固定成固定的形狀。
「陳老闆，金聲的排片數據您要查？有什麼話直說，我這邊事多，待不了多久。」
陳峰看著他，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又拿起茶壺給他也斟了一杯茶：「趙老闆先喝杯茶，人到齊了再聊。」
嘉禾院線的代表，一個姓沈的中年女人。
她穿著一件白色棉麻襯衫，下身是深色長褲，腳上一雙平底皮鞋。
她上來之後徑直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來：「陳老闆，嘉禾那邊派我來對接，說您這邊有一筆票房數據想核對。我帶了近三個月的結算底單。」
陳峰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目光，掃了一遍桌上坐著的三個人：「三位今天能來，說明你們都知道自己旗下院線最近半年在中小成本影片的票房結算上出了什麼問題。」
趙老闆的手指停了，他抬頭看著陳峰，眉頭皺了起來：「陳老闆，你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很直接。」
「我有部片子叫《過海》，在五家院線上映，按照上座率統計出來的實際票房應該在四百萬左右，但發行方報回來的結算單只有三百二十萬。差了將近八十萬。」
胡老闆靠回椅背里，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表情沒有大變化，但嘴角微微沉下去了一線：「陳老闆，你是在說我百老匯偷你票房？」
「我沒說是哪一家。但帳對不上，總歸是有人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今天我請三位來，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是想把這件事弄清楚。誰吃的、怎麼吃的、吃了多少，查清楚就行。查清楚了，該補的補上，該停的停掉，以後各走各路。」
趙老闆冷笑了一聲：「陳老闆，你在影視城那邊做製作，你不了解院線的規矩。票房數據不是我們一家說了算，發行方、影院內部的售票渠道，好幾道環節，中間出現誤差是常有的事。你不能因為差了幾十萬就說我們偷你票房。」
「誤差？」
陳峰看著他，目光平直而穩定，「誤差不會每一部都在同一個區間裡。誤差不會只在中小成本影片上出現。誤差不會讓發行方報給製片方的數據跟影院實際出票數據差出將近三成。」
他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沓摺疊好的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紙是瘦猴跑了兩天五家影院從檢票口和系統後台拿到的原始數據，按日期、按場次、按廳號密密麻麻列了一整頁。
他把紙轉了一個方向，讓正面朝向胡、趙、沈三個人：「這是我讓人從五家院線找的實際出票數。你們可以自己看，跟你們報給發行方的數字差了多少。每一場的差距、每一家影院的差距、每一天的差距，全在這上面。胡老闆，你百老匯在旺角那家店，《過海》上映第二天晚上七點那場，報出去是九十三張票，但實際我的人數的出票是一百四十二張，差了四十九張。」
他又把手指移到紙面中段，停在一個用紅筆圈出來的數字上：「趙老闆，你金聲在尖沙咀那家旗艦店，同一天、同一個檔期，《過海》第六天晚場，結算報了一百一十七張，實際出票是一百八十一張，差了六十四張。」
他收回手，把紙留在桌面上，重新靠回椅背里，目光從三人臉上依次掃過：「兩位，這不是誤差。這是系統性偷票房。五十張票，每張票均價八十塊，那就是四千塊。一部片子上映三周，每天兩到三場，一個影院能截下來多少？五家影院加在一起，一部片子被吞掉將近八十萬。你們自己算算，過去半年你們旗下院線播了多少部獨立製片的片子？」
茶桌上安靜了幾秒鐘。
胡老闆把紙拿起來，湊近了仔細看了兩行，然後放下，雙手撐在桌面上，長出一口氣：「陳老闆，這數據你是從哪拿到的？」
「我的人去你們影院檢票口蹲了三天，一張一張數的。」
「你這是偷查。」
「我不是偷查。」
陳峰的語氣沒有變化，「我是發現帳對不上才去查的。如果你們結算系統報給發行方的數據跟實際出票數是一致的，我查出來的數字應該跟你們的一致。但事實是不一致。現在問題擺在這裡了，三位打算怎麼處理？」
沈姓女人開口了：「我承認嘉禾那邊有影院在做虛報。但這不是嘉禾集團層面的行為，是下面幾個影院經理私下跟發行方的業務員串通操作的。他們通過修改售票系統的後台數據來降低上報的票房數，差額部分由發行方業務員返給他們。發行方那邊也有關係人，兩邊對半分。」
「發行方是誰？」
「嘉禾這邊的發行業務外包給了一家叫『廣藝』的公司，做院線發行業務做了快十年。廣藝的老闆姓蘇，以前在嘉禾做過市場部經理，後來出來單幹。」
陳峰轉過頭看了一眼樓梯口的方向，瘦猴站在原處，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
「胡老闆、趙老闆，你們那邊的情況呢？是同樣的人在做，還是另有一條線？」
胡老闆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百老匯這邊，負責對接發行的是另一家公司，叫『匯通』。老闆姓黃，在九龍那邊做發行做了七八年。匯通的人每個月來結一次帳，我平時不直接跟他對票房數字，都是財務那邊在管。如果數據確實有出入，那問題大概率出在匯通這邊，也跟影院經理有串通關係。」
趙老闆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里，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紙上。
「金聲呢？」
趙老闆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過了幾秒，他開口：「金聲這邊對接的發行公司，也是廣藝。」
陳峰點了點頭。
他把那張紙從桌面上收起來，重新疊好放回外套內側口袋。「兩位老闆願意把情況說出來，說明都清楚這件事的性質。今天這頓飯不談處置方案，只確認事實。至於這幾家公司偷走的票房怎麼補、怎麼賠，那是下一步的事情。但有一句話我先說在前面，偷票房的錢，不管進了誰的口袋，都必須退出來。退不出來的人，我會用我的方式去處理。」
胡老闆：「陳老闆，百老匯這邊，我可以把近半年的結算流水全部給你過一遍。如果確實有影院經理參與虛報，我這邊會處理人，補回差額。」
趙老闆也終於點了頭：「金聲也會自查。」
沈姓女人把桌面上的牛皮紙檔案袋朝陳峰的方向推了一下：「這是嘉禾近三個月的結算底單原件，裡面能查到每一筆上報數據的簽字人和審批流程。你可以帶回去看，看完了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胡老闆和趙老闆先後站了起來。胡老闆朝他點了一下頭：「陳老闆，今天的事，算我胡某人欠你一個人情。百老匯那邊的事，我回去就查。」
沈姓女人站起來，臨走之前說了一句：「陳老闆，廣藝的蘇老闆在旺角那邊有一間辦公室，平時不去嘉禾。你要找他，直接去旺角昌利大廈十五樓，他一般下午三點之後都在。」
陳峰點了一下頭：「謝了。這份底單我看完之後，會讓人送到嘉禾總部。你看完了再還給你。」
沈姓女人點頭，轉身跟著前面兩人的方向下了樓。
瘦猴從樓梯口走過來，在陳峰對面坐下：「峰哥，廣藝和匯通，要派人去踩一下嗎？」
「先不急。數據拿到手了，先回去把沈女士給的這份底單過一遍，確認嘉禾那邊的虛報缺口跟《過海》的數據對得上。如果對得上，廣藝的嫌疑就坐實了。到時候再去找蘇老闆喝茶。」
「如果我找人去碰蘇老闆，他一定不會承認是他在背後操作。他會說是手底下的業務員私下串通影院經理乾的，把他自己摘乾淨。所以我不能直接去找他。」
陳峰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
他挑了一張靠窗的圓桌坐下，背後是牆，正面能看見樓梯口和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方向。
這個位置他習慣了，到任何一個陌生場地都會先選一個能看見所有入口的座位，把退路和視線範圍在腦子裡過一遍才落座。
瘦猴站在樓梯口的位置，沒有入座。
鐵頭和豁牙分布在茶樓兩個角落，一個靠近後廚通道，一個靠著臨街的窗戶，兩人都沒有看他，但他們的視線覆蓋了整層樓的空間，把每一扇門、每一扇窗、每一個可能出入的缺口都納入了視野範圍。
第一個到的是百老匯院線的胡老闆。
他大約五十出頭，頭髮稀疏，但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口用袖箍束著，露出的手腕上戴著一塊老款勞力士，錶盤邊緣已經磨出了細密的劃痕。
在陳峰對面坐下，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常年跟人打交道形成的圓滑和試探：「陳老闆，久仰。百老匯那邊的事，您讓人遞話的時候我正好在銅鑼灣看場子，就趕過來了。」
陳峰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手邊。
「胡老闆賞臉，辛苦了。不急，再等等其他人。」
金聲院線的趙老闆。
他比胡老闆年輕一些，大約四十出頭，身材偏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領口翻得整齊，頭髮用髮膠固定成固定的形狀。
「陳老闆，金聲的排片數據您要查？有什麼話直說，我這邊事多，待不了多久。」
陳峰看著他，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又拿起茶壺給他也斟了一杯茶：「趙老闆先喝杯茶，人到齊了再聊。」
嘉禾院線的代表，一個姓沈的中年女人。
她穿著一件白色棉麻襯衫，下身是深色長褲，腳上一雙平底皮鞋。
她上來之後徑直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來：「陳老闆，嘉禾那邊派我來對接，說您這邊有一筆票房數據想核對。我帶了近三個月的結算底單。」
陳峰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目光，掃了一遍桌上坐著的三個人：「三位今天能來，說明你們都知道自己旗下院線最近半年在中小成本影片的票房結算上出了什麼問題。」
趙老闆的手指停了，他抬頭看著陳峰，眉頭皺了起來：「陳老闆，你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很直接。」
「我有部片子叫《過海》，在五家院線上映，按照上座率統計出來的實際票房應該在四百萬左右，但發行方報回來的結算單只有三百二十萬。差了將近八十萬。」
胡老闆靠回椅背里，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表情沒有大變化，但嘴角微微沉下去了一線：「陳老闆，你是在說我百老匯偷你票房？」
「我沒說是哪一家。但帳對不上，總歸是有人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今天我請三位來，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是想把這件事弄清楚。誰吃的、怎麼吃的、吃了多少，查清楚就行。查清楚了，該補的補上，該停的停掉，以後各走各路。」
趙老闆冷笑了一聲：「陳老闆，你在影視城那邊做製作，你不了解院線的規矩。票房數據不是我們一家說了算，發行方、影院內部的售票渠道，好幾道環節，中間出現誤差是常有的事。你不能因為差了幾十萬就說我們偷你票房。」
「誤差？」
陳峰看著他，目光平直而穩定，「誤差不會每一部都在同一個區間裡。誤差不會只在中小成本影片上出現。誤差不會讓發行方報給製片方的數據跟影院實際出票數據差出將近三成。」
他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一沓摺疊好的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紙是瘦猴跑了兩天五家影院從檢票口和系統後台拿到的原始數據，按日期、按場次、按廳號密密麻麻列了一整頁。
他把紙轉了一個方向，讓正面朝向胡、趙、沈三個人：「這是我讓人從五家院線找的實際出票數。你們可以自己看，跟你們報給發行方的數字差了多少。每一場的差距、每一家影院的差距、每一天的差距，全在這上面。胡老闆，你百老匯在旺角那家店，《過海》上映第二天晚上七點那場，報出去是九十三張票，但實際我的人數的出票是一百四十二張，差了四十九張。」
他又把手指移到紙面中段，停在一個用紅筆圈出來的數字上：「趙老闆，你金聲在尖沙咀那家旗艦店，同一天、同一個檔期，《過海》第六天晚場，結算報了一百一十七張，實際出票是一百八十一張，差了六十四張。」
他收回手，把紙留在桌面上，重新靠回椅背里，目光從三人臉上依次掃過：「兩位，這不是誤差。這是系統性偷票房。五十張票，每張票均價八十塊，那就是四千塊。一部片子上映三周，每天兩到三場，一個影院能截下來多少？五家影院加在一起，一部片子被吞掉將近八十萬。你們自己算算，過去半年你們旗下院線播了多少部獨立製片的片子？」
茶桌上安靜了幾秒鐘。
胡老闆把紙拿起來，湊近了仔細看了兩行，然後放下，雙手撐在桌面上，長出一口氣：「陳老闆，這數據你是從哪拿到的？」
「我的人去你們影院檢票口蹲了三天，一張一張數的。」
「你這是偷查。」
「我不是偷查。」
陳峰的語氣沒有變化，「我是發現帳對不上才去查的。如果你們結算系統報給發行方的數據跟實際出票數是一致的，我查出來的數字應該跟你們的一致。但事實是不一致。現在問題擺在這裡了，三位打算怎麼處理？」
沈姓女人開口了：「我承認嘉禾那邊有影院在做虛報。但這不是嘉禾集團層面的行為，是下面幾個影院經理私下跟發行方的業務員串通操作的。他們通過修改售票系統的後台數據來降低上報的票房數，差額部分由發行方業務員返給他們。發行方那邊也有關係人，兩邊對半分。」
「發行方是誰？」
「嘉禾這邊的發行業務外包給了一家叫『廣藝』的公司，做院線發行業務做了快十年。廣藝的老闆姓蘇，以前在嘉禾做過市場部經理，後來出來單幹。」
陳峰轉過頭看了一眼樓梯口的方向，瘦猴站在原處，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微微點了一下頭。
「胡老闆、趙老闆，你們那邊的情況呢？是同樣的人在做，還是另有一條線？」
胡老闆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百老匯這邊，負責對接發行的是另一家公司，叫『匯通』。老闆姓黃，在九龍那邊做發行做了七八年。匯通的人每個月來結一次帳，我平時不直接跟他對票房數字，都是財務那邊在管。如果數據確實有出入，那問題大概率出在匯通這邊，也跟影院經理有串通關係。」
趙老闆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里，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紙上。
「金聲呢？」
趙老闆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過了幾秒，他開口：「金聲這邊對接的發行公司，也是廣藝。」
陳峰點了點頭。
他把那張紙從桌面上收起來，重新疊好放回外套內側口袋。「兩位老闆願意把情況說出來，說明都清楚這件事的性質。今天這頓飯不談處置方案，只確認事實。至於這幾家公司偷走的票房怎麼補、怎麼賠，那是下一步的事情。但有一句話我先說在前面，偷票房的錢，不管進了誰的口袋，都必須退出來。退不出來的人，我會用我的方式去處理。」
胡老闆：「陳老闆，百老匯這邊，我可以把近半年的結算流水全部給你過一遍。如果確實有影院經理參與虛報，我這邊會處理人，補回差額。」
趙老闆也終於點了頭：「金聲也會自查。」
沈姓女人把桌面上的牛皮紙檔案袋朝陳峰的方向推了一下：「這是嘉禾近三個月的結算底單原件，裡面能查到每一筆上報數據的簽字人和審批流程。你可以帶回去看，看完了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胡老闆和趙老闆先後站了起來。胡老闆朝他點了一下頭：「陳老闆，今天的事，算我胡某人欠你一個人情。百老匯那邊的事，我回去就查。」
沈姓女人站起來，臨走之前說了一句：「陳老闆，廣藝的蘇老闆在旺角那邊有一間辦公室，平時不去嘉禾。你要找他，直接去旺角昌利大廈十五樓，他一般下午三點之後都在。」
陳峰點了一下頭：「謝了。這份底單我看完之後，會讓人送到嘉禾總部。你看完了再還給你。」
沈姓女人點頭，轉身跟著前面兩人的方向下了樓。
瘦猴從樓梯口走過來，在陳峰對面坐下：「峰哥，廣藝和匯通，要派人去踩一下嗎？」
「先不急。數據拿到手了，先回去把沈女士給的這份底單過一遍，確認嘉禾那邊的虛報缺口跟《過海》的數據對得上。如果對得上，廣藝的嫌疑就坐實了。到時候再去找蘇老闆喝茶。」
「如果我找人去碰蘇老闆，他一定不會承認是他在背後操作。他會說是手底下的業務員私下串通影院經理乾的，把他自己摘乾淨。所以我不能直接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