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今晚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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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田一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燈下顯得很淺,更像是一個確認對方思路的認可。「分批走。先從福岡走船到大阪,再從大阪搭貨輪往南,在台灣那邊停一次,然後換漁船從東海岸靠港。時間不會太久,全程大約六天。港島那邊我已經安排了幾個倉庫,他們到了之後可以直接落腳,不需要驚動任何人。」

  他說完這些,目光落在阿貴臉上,等他的回應。

  阿貴站在那裡,海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鹽腥和鐵鏽混合的氣味,繞過碼頭的貨櫃堆,在他們三人之間穿行而過。他想了很久,久到新田一郎的姿勢都微微調整了一下,他才開口:「我答應。」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多少波瀾。但他看了一眼望月出雲守,又看了一眼新田一郎,接下去的話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港島的人,我的人,到了那邊之後要由我來調度,包括那些甲賀流的人。他們可以聽甲賀流的戰術指揮,但最終落到地面上誰先動誰後動,聽我的。港島的街巷不是東京的街區,那裡的人說話方式、辦事方式都不一樣,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熟悉那些人怎麼想、怎麼反應。如果不給我這個權限,我不接這個活。」

  新田一郎看著阿貴,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大約五秒鐘。那五秒鐘里他沒有表情變化,沒有明顯思考的跡象,像是在做某種快速判斷。五秒之後他點了頭,動作不大,但足夠明確:「可以。港島那邊的事,你來指揮。黑龍會的人到了之後聽你調遣,甲賀流的人也聽你調遣。但有一條——事成之後,陳峰的地盤全部歸黑龍會和甲賀流所有,你只拿你應得的報酬和你在港島本來的那一份生意,不能額外劃地。」

  阿貴咧嘴笑了一下,那是他今晚唯一一次顯露出明顯的情緒波動,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成交。」

  他伸出手,新田一郎從袖口裡把手抽出來握住了他的手。兩人的手在碼頭路燈的昏黃光線下交握了一下便鬆開,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客套。

  望月出雲守站在一旁沒有參與這個握手,但他收在袖口裡的左手已經鬆開了,原本微微蜷曲的指尖恢復了鬆弛的自然狀態。他沒有把這隻手拿出來,只是安靜地站在路燈邊緣的光暈里,目光從阿貴臉上掃過,落在黑沉沉的東京灣水面上。海面上有一艘拖船正緩慢駛過,船尾的燈光在暗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窄長的橘黃色光影,隨著波浪的起伏斷斷續續地閃爍著。

  新田一郎轉身朝那輛豐田皇冠走去,他上車之前停了一步,側過頭來看了阿貴一眼:「三天後第一批人從福岡出發。你最好提前回港島做準備,到時候望月會聯繫你。」

  阿貴點了點頭。新田一郎彎腰坐進車后座,車門關上,那輛黑色皇冠在貨櫃堆中間掉了一個頭,沿著來路緩緩駛離碼頭,尾燈在堆場出口處閃了兩下便被貨櫃擋住了視線,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碼頭重新安靜下來。海浪拍擊水泥堤岸的聲音從腳下傳來,規律的嘩啦聲一下接一下,像某種不知疲倦的節拍器在恆定地擺動。

  望月出雲守從路燈下面走出來,站到阿貴身邊。他沒有看阿貴,而是看著海面上那艘拖船遠去的方向,拖船的燈光已經縮成一個小點,快要被海平面吞沒了。

  「你覺得這事能成?」望月開口問。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但阿貴知道他在問自己。

  阿貴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口袋裡把那罐捏扁的鋁罐掏出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一揚手把它扔進了海里。鋁罐落水的聲音被拍岸的浪聲吞沒,連一個水花都沒能翻起來。

  「能成。」

  「但不是在三天後。陳峰倒了,他妹妹還在撐著,賴敬之也在,他們不會坐視不管。五十個人進去,打的是時間差,爭的是在陳峰醒過來之前把局面定下來。但陳峰這個人,我認識他幾年了,他從來不會躺在病床上太久。」

  他轉過身來看著望月出雲守,路燈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大半埋在陰影里,但那雙眼睛在暗處仍然亮著,像兩枚被磨過很多次的鐵片反射著最後一點餘光。

  「所以我有一個要求,望月先生。」阿貴說,

  「你的人到港島之後,不管做什麼、怎麼布局,先別碰陳小雨。那個女人比她的外表看著要硬得多,我在港島見過她出手。如果你的人一上來就去動她,事情會急轉直下,到時候誰也兜不住。」

  望月出雲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這個人有一個特點,點頭的時候動作幅度極小,下巴只往下沉不到半寸,如果不是面對面看著幾乎注意不到。


  「知道了。」他說。

  兩人並肩站在碼頭邊緣,面朝著東京灣暗沉的海面。

  夜風從遠處吹過來,把海面上細碎的白色浪花吹成一道一道平行的紋路,像被梳子梳過的黑髮。

  遠處的台場燈火依然亮著,在海水和夜空交界的地方形成一道模糊的光帶,分不清哪一片是陸地、哪一片是海、哪一片只是落在水面上的倒影。

  阿貴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自己從港島離開之前最後一次看到的那間醫院的輪廓,白色的建築在夜燈下像一枚半埋在土裡的貝殼,門窗緊閉著,不知道裡面的人什麼時候會睜開眼。

  「走吧。」

  他說,從矮墩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今晚風大,該回去了。」

  望月出雲守轉過身,步子很輕地走在碼頭的水泥地面上,木屐踩過裂縫處積著的一小攤雨水,水花濺起來的聲音在空曠的堆場裡格外清脆。

  阿貴跟在他身後,朝著堆場出口的方向走去。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在貨櫃的陰影和路燈的亮區之間交替穿行,像兩條被墨線畫在灰色地面上的細長痕跡,一步一步通向碼頭外那條通往市區的路。

  遠處的東京灣海面上,那艘拖船已經徹底看不見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海霧從水面上升起來,把遠處的燈火暈成一片模糊的橘黃色光暈,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緩慢地鋪展、擴散,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潤的水墨,邊界從清晰逐漸模糊,最終什麼形狀都分辨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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