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你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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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小雨站在門內三步的位置,左輪槍的槍口垂在腿側,空彈倉已經換過了,從肋下抽出那支滿彈的槍時她在轉身的瞬間完成了換手。

  此刻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

  賴敬之在她斜後方半步站定,羅盤托在左掌心裡,白線系在桃木片上,那枚桃木片此刻筆直地懸浮在半空中,不再擺動,而是朝向左前方那個固定方向林長發身後的書櫃第三格。

  九頭怪的位置在這間辦公室的正上方,三十八樓,與他之間的垂直距離不到四米。

  林長發沒有說話。

  他看著面前的兩個不速之客,目光先是落在陳小雨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到賴敬之手中的羅盤上,再移回來,整個過程緩慢而從容,像是坐在自家客廳里審閱一份不太重要的函件。

  他的嘴角沒有動,眼皮沒有跳,整個人在檯燈光束的切割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雕像的恆定。

  陳小雨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跨過門口那塊深色地毯的接縫線,踩進了檯燈光束的邊緣。

  她的影子被燈光拉長,投在辦公桌前方的大理石地面上,斜斜地延伸出去,幾乎要碰到林長發的桌角。

  她說:」四面佛是你請的,將頭也是你請的。我哥哥跟你之間沒有私人恩怨,你對他下手,是為了一個金公主夜總會,為了一條從越南走金三角轉運的貨路。你怕我哥把你那條線斷了,所以你先下手為強。」

  她的語氣平穩,每個字落在地上都像秤砣一樣沉,沒有憤怒的顫抖,沒有情緒的破音,但那種平穩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像河床深處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能捲走人。

  林長發靠進椅背里。

  椅背的皮質面料在承受體重時發出輕微的褶皺聲,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伸手拿起桌面右側的煙盒,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著,吸了一口。

  煙霧在檯燈光束中緩緩升起來,散成淡青色的薄霧。

  他把煙夾在指間,目光越過煙霧看著陳小雨:」你姓陳,你哥哥也姓陳。你們從北邊來,拿了金公主的場子,一路踩到灣仔。你哥在南洋那邊做的事,我有所耳聞,能帶人端了莢埠寨,本事確實不小。但港島的事,有我林長發的份,也有太子集團的份,你們一上來就把手伸進我的盤子,我沒法當沒看見。」

  他又吸了一口煙,彈了一下菸灰,菸灰落進桌面右側的菸灰缸里,沒有散開。

  」四面佛是我請的,他技不如人,被抓了,我認。九頭怪也是我請的,他做什麼事我清楚。你哥還沒死,還在醫院躺著,你還有一個機會。你現在轉身走出去,我不追究你打傷我的人的事,當作沒見過你。」

  陳小雨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裡,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握著槍,整個人安靜得像一枚被擰上了保險的手雷。

  她的目光落在林長發臉上,從那道鋒利的明暗分界線一直看到陰影里那隻眼睛。那隻眼睛在暗處泛著淺褐色的光,鎮定、沉著,像一口沒有底的井。

  她說:」你讓我走,是因為你怕。」

  林長發的煙停在嘴邊。

  陳小雨繼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每個字依然清晰:」你怕的不是我,你怕的是我哥醒過來,你怕你辛辛苦苦在港島扎了二十年的根被我哥一拳連根拔起來。所以你用降頭,你用人命去換,你把四面佛的師兄從曼谷請來,你把你的女秘書送去當傀儡。你什麼都做了,但你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對我說的卻是讓我走。」

  她停了一下,目光沒有移開:」你是怕我不走。」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林長髮夾著煙的那隻手沒有動,菸灰積了一小段,終於支撐不住,斷裂掉落在桌面上,散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林長發把那截還在燃燒的煙摁滅在菸灰缸里。

  他摁得很用力,菸頭被壓扁了,火星在金屬缸底發出輕微的嘶聲,然後滅了。

  他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仍然沒有大變化,但他嘴角的紋路在檯燈光下微微加深了一條線,像一道被刻刀重新描過的印痕:」你說得對,我確實做了這些事。四面佛是我請的,九頭怪也是我請的,你哥的咒印是我讓人種的。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嗎?」

  他把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身體微微前傾,那張被燈光切成兩半的臉上,陰影中的那隻眼睛顯得比明亮中的更深、更冷:」因為我在這座城市從碼頭苦力做到今天,見得太多了。南洋來的人,北邊來的人,他們來了又走,換了一茬又一茬,每個都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麼。但你哥不一樣,你哥來了之後,他真正改變了局面。我在這個位置坐了二十年,第一次感覺到有人能把我的地基撬松。這種感覺讓我睡不著覺,所以我動了他。」


  他靠回椅背,目光平靜地迎上陳小雨的視線:」你現在用槍指著我,你想殺我。殺了我,你哥身上的降頭也不會消失。九頭怪還在上面三十八樓,只要他還在,咒印就不會斷。你開槍打了我,警察會來,港島會通緝你,而你哥還是醒不過來。這就是你想要的局面嗎?」

  陳小雨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右手握槍的姿勢沒有變,指節沒有發白,手腕沒有顫抖。

  她把左輪槍從腿側抬起來,槍口指向林長發的胸口中央,距離大約三米。

  這個距離上,以她的射擊水平,不需要瞄準。

  她看著他的眼睛說:」你說得對,殺你沒有用。但我不殺你。」

  她把槍口朝右偏了不到一厘米,指向了林長發的右肩。

  」九頭怪在上面,他種了你哥的降頭。我要你上去,把他叫下來。你讓他停手,解開你哥身上的咒印。」

  林長發沒有動。

  他看著槍口對準自己的右肩,看著陳小雨那張在檯燈光線下輪廓分明的臉,過了很久才開口,語氣裡帶上了一層薄薄的、幾乎是疲倦的東西:」他停不了手。九頭怪的規矩是一命換一命,他拿了我的一個人,就要替他做一件事。把事做完之前他不會停手。你現在讓我上去叫他下來,他不會聽我的。」

  陳小雨說:」他在三十八樓,你跟他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一層樓板。你現在打電話給他,跟他說事已經辦完了,停手。你說他信你。」

  林長發沉默了片刻,他的右手拇指又開始在食指指節上緩慢地來回摩挲,這個動作在檯燈光下清晰可見,節奏不快,來回兩趟之後他停了手,伸手拿起桌面上的電話聽筒。

  他撥了一個三位數的內線號碼,聽筒靠在耳邊,等那邊接通的這段時間裡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陳小雨的槍口上。

  電話通了,他說了一句:」老九,下來一下。」

  他說完就掛斷了電話,把聽筒放回座機上,然後重新靠回椅背,雙手放在扶手上,姿態放鬆得像是剛剛結束了某個日常的工作通話。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檯燈的光束依然安靜地落在紙面上,窗外正午的陽光已經把天際線照得發白,海面上有貨輪在緩慢移動,尾跡在海水中拖成一條細長的白線,被波浪一層一層推散。

  陳小雨的槍口沒有放下來,始終指著林長發的右肩方向。

  賴敬之站在她身後,羅盤上的桃木片忽然動了一下,白線猛地繃緊了,桃木片微微朝著天花板方向偏轉了幾度,像是感應到了某個正在移動的目標。

  他低聲說:」他下來了。」

  陳小雨的食指從扳機護圈外側移動到了扳機上方,但沒有扣下去。

  林長發的目光從槍口上移開,轉向辦公室門口的方向。

  門的另一側傳來腳步聲,鞋底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很輕,幾乎沒有摩擦,只有衣物布料擺動時帶起的細微沙沙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穿灰白色對襟布衫的瘦小老人站在門口,腰間掛著一隻舊布袋,布鞋邊緣還殘留著干泥的印子。他的步子很輕,跨過門檻走進辦公室時整個人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像是懸在地面上方一寸飄了進來。

  他進來之後看見了辦公室里的三個人,目光依次掃過林長發、陳小雨,最後落在賴敬之手中的羅盤上,停住了。

  九頭怪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那塊羅盤上移開,落在賴敬之臉上,看了好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沙啞而緩慢,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道不短的空白:」你也是吃這碗飯的。」

  賴敬之沒有回答,他把羅盤托起來,左手食中二指併攏按在錶盤中央,白線繃直,桃木片在空中紋絲不動地對準了九頭怪的方向。

  辦公室里四個人面對面站著,檯燈光束把地面上的影子拉成四條長短不一的暗色線條,在淺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交匯在一起,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十字形。

  陳小雨把槍口從林長發肩上移開了。

  她重新對準了門口站著的那個瘦小老人,槍口指著他的胸口正中,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猶豫。

  她說:」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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