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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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島酒店的早茶設在二樓臨窗的廳堂里,落地窗擦得透亮,能看見外面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和不遠處海灣里停泊的白色遊艇。

  林榮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挑了靠牆角的一張圓桌落座,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點了鐵觀音,讓茶壺先上桌。

  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沒有節奏,只是單純的閒不住。

  鄭經理比他晚到五分鐘。

  他在林榮對面坐下,低聲叫了一聲」榮少」。

  林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

  兩人坐在一起等,鐵觀音泡了兩泡之後才看見一個人從電梯口走出來。

  那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皮膚曬成深棕色的,穿著一件淺色亞麻襯衫,沒打領帶,袖口翻了兩折,露出小臂上一條舊疤痕。

  走路不快不慢,步子很穩,目光掃過廳堂內每一張桌子的方向,從電梯口走到圓桌這段路程上他的視線沒有在任何一處景物上停留超過半秒。

  林榮站起來伸手:「阮老闆。」

  那人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適中,放開後在林榮對面坐下。

  他的目光從林榮臉上移開,掃了一眼鄭經理和他腿邊的公文包,然後回到林榮臉上,用帶著明顯越南口音的粵語開口:「林生這麼早約我,是合同有什麼問題?」

  林榮笑了笑,給他斟了一杯茶:「合同沒問題,是想跟阮老闆續約,順便聊聊下一步的合作。去年的貨走得順,我們集團對阮老闆這邊的渠道很滿意。」

  阮老闆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湊到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放下了。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林榮臉上停了一拍,嘴角微微牽了一下:「續約?好啊。不過林生,我後天就飛回西貢了,今天這頓早茶,恐怕不只是為了跟我說續約兩個字吧。」

  林榮的笑容維持著,但節奏頓了一瞬。

  他沒有繞彎子,放下手中的茶杯,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阮老闆爽快。那我就直說了。我們集團最近在港島這邊遇到了一點麻煩,有人擋我們的路。這個人本身不是大問題,但他手下有一個風水先生,手段很高,破了我們之前請來的一位法師的法術。我們想請阮老闆幫個忙,從金三角那邊調幾個人過來,處理一下這個麻煩。」

  阮老闆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林榮:「你是說讓我的人來港島做事?」

  「報酬按上次標準翻倍。事成之後還有額外答謝。」

  阮老闆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剛才那杯已經涼了的鐵觀音,喝了一口,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說:「林生,你口中的那個人,是不是姓陳?」

  林榮的眼皮輕微地跳了一下。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坐直了身體:「阮老闆聽說過他?」

  阮老闆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頭看向窗外。

  海面上那條白色遊艇正在慢悠悠地調頭,船尾犁出一道弧形的白色尾跡。

  他看著那道尾跡,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聽說過。莢埠寨的事,南洋那邊傳得很開。一個北佬帶人過去,半個月把寨子拿下來了,當地的武裝要麼降了要麼跑了。這個姓陳的,普通方式是傷不了他的。他在南洋的地盤比你們想像中大得多,而且他的手段……不像是普通人能有的。」

  林榮的眉頭皺了一下:「阮老闆的意思是?」

  阮老闆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落回林榮臉上。

  他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太大變化,但說出來的話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的意思是,你要用子彈打死他,可以。但你打死他之前,他一定能先把你打死。你只有一次機會,而且必須萬無一失。你的人手夠不夠?地頭熟不熟?萬一失手了,你和你父親能不能扛住後面的反撲?」

  林榮沒有回答。

  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茶湯的顏色沉澱在壺底,像一小攤半凝固的暗褐色液體。

  鄭經理坐在一旁一聲不吭,但始終沒有開口插入這場對話。

  阮老闆看了林榮的表情幾秒鐘「我手下有幾個人可以用,但我不保證一定能成。這個姓陳的,他身邊的人不是吃素的。你上次請的法師被抓了,對吧?」

  林榮下意識地點了一下頭。


  阮老闆把沒點的煙從嘴裡取下來,拿在手裡轉了一下:「法師這種東西,有克星。但如果你換一種方式呢?不用法術,也不用子彈,換一種他擋不住的東西。」

  林榮的眼神變了,從剛才的緊繃變成一種審慎的專註:「什麼方式?」

  阮老闆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煙漬染黃的牙齒:「四面佛是降頭師,你們應該知道吧。他不是普通法師,他是暹羅那邊正宗的降頭師。你們請他的時候沒有搞清楚他的師承?」

  林榮搖頭:「當時中間人只說他是泰國來的法師,法力高強,我們沒問太多細節。」

  阮老闆把煙放回煙盒,重新看向林榮:「四面佛在降頭師里排得上號的,但他的本事比不過他師兄。他師兄在泰緬邊境一帶被人叫九頭怪,真正的降頭高手,比四面佛高出一個層次不止。四面佛玩的是五雷正法那些外門功夫,九頭怪不玩那些,他玩的是將頭。」

  林榮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將頭?」

  阮老闆點了點頭:「將頭,降頭術里最毒的一種。不需要施法者出現在現場,不需要施法者和受術者面對面,只要拿到受術者身上的東西,頭髮、指甲、貼身衣物上的血跡,甚至是他踩過的那塊土,就能隔著幾十里下咒。中將頭的人不是受傷,不是昏迷,是整個人從頭到腳一寸一寸壞掉。你再厲害的風水先生,也得先知道咒從哪來的才能破。將頭這東西,你根本找不到源頭。」

  林榮的後背靠在椅背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問:「九頭怪,能請得動嗎?」

  阮老闆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多少愉快的成分:「能。但他不比四面佛,他不是拿錢就能請的。你要請他出手,得先讓他覺得值得出手。他的規矩是一命換一命。你讓他殺一個人,他就要你這邊也出一個人,由他來選。這個被選中的人會以一種你想像不到的方式消失,從此以後沒有任何人找得到他。這就是他的代價。」

  林榮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思考了十幾秒,再抬起來時目光里少了一些閃躲,多了一種決斷後的平靜:「一命換一命,可以。他來選。只要他把姓陳的解決掉,其他的條件我們來滿足。」

  阮老闆看了他很久,像是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年輕人。

  他把煙盒放回口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說:「好。我幫你傳話。九頭怪最近在曼谷,我讓人去接他過來,最快三天到港島。但有一句話我先說在前頭,林生,將頭這種事,開了頭就收不了尾。你讓他下了降頭,姓陳的死了,你確定你們父子倆能睡得著覺?」

  林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端起面前那杯冷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葉的苦澀在他口腔里蔓延開來,讓他皺了一下眉頭。

  他把茶杯放下,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睡不著也比躺下起不來好。阮老闆,麻煩你了。」

  阮老闆點了點頭,站起來理了理亞麻襯衫的衣擺,朝林榮伸出一隻手。

  兩人握了手,阮老闆鬆開時在他手背上輕拍了兩下,沒有再多說話,轉身朝電梯方向走去。

  林榮坐回椅子上,對著那壺涼透了的鐵觀音發了片刻呆。

  鄭經理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口:「榮少,一命換一命的事……」

  林榮抬手打斷了他:「不用說了,照辦。你回去準備一下,把去年那批貨的帳目整理清楚,阮老闆的人過來以後要用。另外,查一下四面佛現在被關在哪裡。如果九頭怪要拿什麼線索,總得先知道人在哪。」

  鄭經理把公文包抱在胸前點了點頭,站起來快步離開了茶廳。

  林榮一個人坐在窗邊,目光落在外面那條白遊艇上。

  遊艇已經調完了頭,正朝著海灣深處慢慢駛去,白色船體在海面上越來越小,最終被遠處一艘貨輪擋住,再也看不見了。

  他把面前那杯冷茶潑進骨碟里,把杯底朝下扣在桌上,起身拿起外套朝電梯走去,鞋子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一下接一下,在空曠的早茶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太子大廈頂樓的辦公室里,林長發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他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沒有喝,只是端著。

  樓下街道上的車流已經開始密集起來了,早高峰的喇叭聲隱約從幾十層樓下傳上來,變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嗡嗡聲。

  他身後的電話響了兩聲,他沒有回頭接。

  等電話響完第三聲自動掛斷後,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那本舊相冊的邊緣,然後重新把抽屜合上。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翻開施工進度報告,在一處空白頁腳寫了一行字:三天。

  寫完他擱下筆,把咖啡杯放回托盤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天已經全亮了,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把整個辦公室照得通透明亮,把書桌、文件、鋼筆和菸灰缸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一條一條鋪在大理石地面上,安靜得像等待什麼即將到來的東西。

  三天後,一艘從曼谷飛來的航班降落在啟德機場。

  艙門打開後,旅客們魚貫而出。其中有一個穿灰白色對襟布衫的瘦小老人走在人群最後面,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手裡沒有拿任何行李,只有腰間掛著一隻巴掌大的舊布袋,布袋口用麻繩扎著,看不出裡面裝著什麼。

  他走在廊橋里步履很慢,經過的旅客偶爾會有人看他一眼,但更多人的視線只是一掃而過,沒有人在他身上多停留半秒。

  他走出抵達大廳後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眯起眼睛看了看港島的天空,那一雙眼睛眼白泛黃,瞳仁的顏色比正常人深一些,幾乎接近黑色。

  他看完了天,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面,然後邁開步子朝路邊一輛等著的黑色轎車走過去,拉開後門坐了進去,車門關上,車子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機場路的車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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