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五雷正法
病房的窗開著半扇，夜風從縫隙里擠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
監護儀上那些綠線仍然平穩地畫著弧線，陳峰的呼吸聲均勻而沉實，但眼皮始終沒有動過。
陳小雨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異常，才轉身離開。
她走到走廊盡頭時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的門，然後下了樓。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福特，瘦猴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熄火，引擎在怠速中發出低沉的震動。
副駕駛上坐著賴敬之，後排是四面佛。
那人被兩名兄弟夾在中間，手上沒有上銬，但左右都有人，整個空間被占滿，連抬手都困難。
陳小雨拉開後門坐進去時，四面佛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對某種意料之中情況的確認。
車子駛入夜色，沿著佐敦道向西，穿過尖沙咀，拐進廟街。
金公主夜總會的燈光照常亮著，門口有幾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聚在一起抽菸，看到車停穩，其中一個快步跑過來，替陳小雨拉開門。
陳小雨下車後朝后座偏了偏頭，兩名兄弟跟著把四面佛帶了下來。
賴敬之也從副駕駛下來，手裡攥著那塊羅盤，站在車頭一側沒有動。
他隔著發動機蓋看著四面佛，目光沒有任何波動。
四面佛從后座出來，腳下有些慢，但站穩之後站得筆直。
他身上的衣服還是那一身舊布衫，袖口有些磨損，領口的扣子鬆了一顆，整個人看起來樸素得像是街頭任何一個清瘦的中年人。
但他站在那裡的時候，周圍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催促他走動，所有人都等著誰先開口。
賴敬之先開了口，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冷意：「你助紂為虐！」
四面佛站在原地，把目光從羅盤上移開，抬起來看著賴敬之的臉。
那兩秒鐘里他沒有說話，然後他笑了。
笑聲不大，但很厚，像是從胸腹深處推上來的，在廟街夜晚的喧嚷底色里格外清晰。
他笑了片刻才收住，目光在賴敬之臉上停住，神情從容得近乎挑釁：「賴敬之，人人都說你們賴家是風水大師，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話音落下時四面佛的手臂抬了起來。
那動作並不快，也不帶什麼兇狠的架勢，就像一個人伸手去夠桌面上的茶杯一樣自然。
但他的手抬到腰間時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像是在托舉什麼東西。
那一瞬間，原本帶著潮濕海腥氣的夜風忽然變了方向，氣流從四周同時向中間涌去，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整個金公主門前的空氣攥緊了。
門匾上掛著的幾個紅燈籠劇烈搖晃起來，掛在檐下的風鈴發出急促而密集的撞擊聲，聲音很尖，刺得人耳膜發緊。
風吹得陳小雨的頭髮和衣擺往後飄起來，她眯起眼睛，右手已經按在了外套內側的槍柄上。
但她沒有拔槍，因為她看見賴敬之站在原地沒有退後半步。
賴敬之的腳跟釘在地面上，左手托著羅盤，右手五指張開壓在羅盤中心的指針上方，像是在穩住什麼東西不被掀走。
他身上的灰色長衫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衣擺翻飛，但腳下紋絲不動。
四面佛的手掌翻轉向下，五指扣緊，像攥住了什麼實質的東西。
頭頂的天空中傳來一聲悶響，那聲音不是打雷，更接近什麼東西在高空被撕裂，低沉的、讓人胸腔發悶的震動從雲層深處傳下來，震得金公主二樓的玻璃窗嘩啦啦響。
鐵頭站在門口把陳小雨往後拉了一步，另外幾個兄弟也條件反射地後退了半步。
陳小雨沒有動，她穩住身子抬頭看。
在那一秒鐘里她看清了，夜空中本來壓著一層薄雲，此刻那些雲在旋轉，旋轉的中心正好在金公主正上方，像一個緩緩倒旋的漏斗。
雲層深處有藍白色的光在翻滾，一閃，一滅，再一閃，亮起來的瞬間照亮了整條廟街，把人的影子從腳下拉到對面牆上，然後倏然熄滅，街面重新沉入昏黃的燈光里。
四面佛張開嘴，說了四個字。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進了在場每個人耳朵里，像是那四個字沒有經過空氣，直接壓在人的耳膜上振動：「五雷正法。」
話音剛落，一道光從雲層中心直劈下來。
那道光藍白得刺目，筆直地朝著賴敬之站立的位置落下。
速度快到人眼幾乎來不及追蹤軌跡，只看到一道光柱從天空連接到地面，在落地前的一剎那賴敬之動了。
他整個人向左平移出去，速度快得不合常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拽開了一樣。
那道雷劈在他剛才站著的地面上，磚石炸裂開來，碎屑向四周飛濺，打在鐵頭的褲腿上、打在那輛福特的車門上，打在牆面和燈籠架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像電線燒熔後散發的刺鼻氣味混合著磚石被高溫灼燒過後的土腥氣，混在一起讓人喉嚨發緊。
地面被劈出一個拳頭大的坑窪，邊緣泛著焦黑。
燈籠掉下來兩隻，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住，裡面的蠟燭熄了，但布料邊緣還在冒煙。
四面佛的手臂還沒有放下，嘴角那絲笑意也沒有完全退去。
但在他看清賴敬之已經站在三米之外、毫髮無傷的時候，笑意的弧度微微凝滯了一下。
賴敬之落地後沒有停頓，左手托著羅盤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右手從羅盤上方抬起，拇指扣住中指，其餘三指併攏，朝地面一按。
那一按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光，但四面佛腳下的地面忽然向下沉了半寸。
四面佛的身體隨之晃了一下，像是站在一艘顛簸的船甲板上，他的腳試圖重新穩住重心，但腳下的地面在以不規則的節奏小幅震動，像是有人在底下用錘子敲擊地基。
四面佛收回了手勢，雙臂垂落在身側，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新把自己的重心穩了下來。
他看著賴敬之，神情里的輕慢收斂了一點，但沒有變成緊張，更像是一種重新評估後的審慎。
賴敬之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右手從地面收回，掌心朝上，五指微屈，像是在空中抓取了什麼，然後朝四面佛的方向一推。
一道無形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空氣沒有產生任何可見的波動，但四面佛的胸口像是被一隻巨掌拍中，整個人向後趔趄了三大步，後背撞在身後的磚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貼牆站著，喉頭動了一下，用力咽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賴敬之。
嘴角有一縷血線滲出來，順著下巴的弧度滴落在衣領上，在布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周圍沒有人出聲，連交頭接耳都沒有。
鐵頭站在門口把那幾盞搖晃的燈籠扶穩，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場中。
瘦猴站在人群最外側，目光在那道被雷劈過的坑窪和四面佛嘴角的血跡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默默地把手從腰後拿開。
四面佛靠在牆上，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在擦的時候沒有看賴敬之，擦完才正過臉來，聲音有些啞，但說話的語調仍然穩：「賴家風水術，果然名不虛傳。但你攔得住我一道雷，攔得住後面的嗎？你今天救得了這個北佬，明天能救他幾次？」
他的目光從賴敬之臉上移開，越過人群，落在陳小雨身上，停了兩秒鐘，然後又回到賴敬之臉上，
「我只是第一個。後面來的人，不會像我這樣站在你面前讓你用羅盤指著。」
賴敬之沒有回答，他托著羅盤朝四面佛走近了兩步，在他面前一臂距離處站定。
他低頭看了一眼羅盤，指針仍然指向四面佛的胸口位置，紋絲不動，穩定得像焊死在軸心上。
他抬頭：「施術的人是你。但是誰雇你的，我不問。你也不會說。」
他說完這句話後退了半步，側身朝身後站著的那兩個兄弟偏了一下頭。
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四面佛的胳膊，把他從牆上提起來。
四面佛沒有掙扎，也沒有再說話，他垂著頭被架著朝金公主後門的方向走去，那雙布鞋拖在路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消失在門框投下的陰影里。
鐵頭帶人把門前被雷劈碎的地磚清理乾淨，把兩隻燒壞的燈籠換下來，又從店裡拿了新的掛上去。
整個過程沒有人開口，只有搬運東西時的碰撞聲和腳步聲。
陳小雨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看著那道焦黑的坑窪，又抬頭看了看夜空。雲層已經散開了，月亮露出來半張臉，薄薄的銀光重新鋪在廟街的屋頂上。
她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賴敬之身邊。賴敬之已經把羅盤收進懷裡，正在活動右手的指關節。
陳小雨說：「賴先生，你沒事吧？」
賴敬之搖了搖頭，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一些，顴骨上有一層薄汗，但呼吸已經平穩了：「不礙事，用了幾分力氣而已。」
他頓了頓，又說，
「他說的沒錯，他是第一個。後面還會有。」
陳小雨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外套內側的槍柄，那硬質的輪廓貼著肋骨，已經有些溫熱。
她說：「後面來的人，來一個，算一個。來十個，算十個。」
她的語調很低平，沒有情緒起伏。夜風重新變回了正常的、夾雜著海腥氣的晚風，吹過廟街的兩旁，把燈籠重新吹得輕輕晃蕩起來。
路對面的小攤上傳來炒河粉的鐵鍋碰撞聲和食客的談笑聲，和剛才的雷聲相比像是兩個世界。
賴敬之看著陳小雨的側臉，那張年輕的面孔在月光和燈光交錯的邊緣上輪廓分明，安靜得不像一個剛才還在現場觀看五雷正法的人。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點了點頭。
金公主二樓的包房裡，四面佛被安排在一把木椅上坐著。
門口站著兩個人，窗邊站著一個人，房間裡的燈已經開了，亮堂堂的，照得那人的臉色更加蒼白，嘴角的血跡已經幹了，在燈光下泛著暗褐色。
賴敬之走進來的時候手裡端了一杯熱茶，放在四面佛面前的桌面上，然後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靠著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看了四面佛很久。
四面佛沒有碰那杯茶，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在養神。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看著賴敬之，嘴角那絲笑意又重新浮現了出來，但這一次薄了許多，更像是對某種既定事實的承認：「你不殺我？」
賴敬之說：「殺你之前，我要知道太子集團跟日本那邊有沒有聯繫。」
四面佛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閉眼的時間比剛才長了半秒。
賴敬之捕捉到了那半秒，繼續說了下去：「你不用現在說，等你願意說了，讓人告訴我。」
他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四面佛一眼，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你剛才說我攔得住一道雷，攔不住後面的。後面來的，我攔得住多少是多少。但你不會再有機會出第二道雷了。」
他推門走出去，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最後被樓梯口的嘈雜聲徹底淹沒。
陳小雨站在二樓樓梯拐角處，看著賴敬之走下來。
等他在樓梯平台站定時，她說：「問出來了嗎？」
賴敬之搖了搖頭：「沒有直接認。但我提太子集團跟日本那邊的時候，他眨眼的間隙比平時長了半秒。那不是猶豫，是在計算該怎麼回答。」
陳小雨把這句話收進腦子裡，沒有立刻回應。
她轉身朝樓下走去，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鞋跟在木質台階上發出均勻的叩擊聲，在夜總會大堂的輕音樂里規律地響著，一下接一下，像是沒有盡頭。
監護儀上那些綠線仍然平穩地畫著弧線，陳峰的呼吸聲均勻而沉實，但眼皮始終沒有動過。
陳小雨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異常，才轉身離開。
她走到走廊盡頭時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的門，然後下了樓。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福特，瘦猴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熄火，引擎在怠速中發出低沉的震動。
副駕駛上坐著賴敬之，後排是四面佛。
那人被兩名兄弟夾在中間，手上沒有上銬，但左右都有人，整個空間被占滿，連抬手都困難。
陳小雨拉開後門坐進去時，四面佛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對某種意料之中情況的確認。
車子駛入夜色，沿著佐敦道向西，穿過尖沙咀，拐進廟街。
金公主夜總會的燈光照常亮著，門口有幾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聚在一起抽菸，看到車停穩，其中一個快步跑過來，替陳小雨拉開門。
陳小雨下車後朝后座偏了偏頭，兩名兄弟跟著把四面佛帶了下來。
賴敬之也從副駕駛下來，手裡攥著那塊羅盤，站在車頭一側沒有動。
他隔著發動機蓋看著四面佛，目光沒有任何波動。
四面佛從后座出來，腳下有些慢，但站穩之後站得筆直。
他身上的衣服還是那一身舊布衫，袖口有些磨損，領口的扣子鬆了一顆，整個人看起來樸素得像是街頭任何一個清瘦的中年人。
但他站在那裡的時候，周圍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催促他走動，所有人都等著誰先開口。
賴敬之先開了口，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冷意：「你助紂為虐！」
四面佛站在原地，把目光從羅盤上移開，抬起來看著賴敬之的臉。
那兩秒鐘里他沒有說話，然後他笑了。
笑聲不大，但很厚，像是從胸腹深處推上來的，在廟街夜晚的喧嚷底色里格外清晰。
他笑了片刻才收住，目光在賴敬之臉上停住，神情從容得近乎挑釁：「賴敬之，人人都說你們賴家是風水大師，今天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話音落下時四面佛的手臂抬了起來。
那動作並不快，也不帶什麼兇狠的架勢，就像一個人伸手去夠桌面上的茶杯一樣自然。
但他的手抬到腰間時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像是在托舉什麼東西。
那一瞬間，原本帶著潮濕海腥氣的夜風忽然變了方向，氣流從四周同時向中間涌去，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整個金公主門前的空氣攥緊了。
門匾上掛著的幾個紅燈籠劇烈搖晃起來，掛在檐下的風鈴發出急促而密集的撞擊聲，聲音很尖，刺得人耳膜發緊。
風吹得陳小雨的頭髮和衣擺往後飄起來，她眯起眼睛，右手已經按在了外套內側的槍柄上。
但她沒有拔槍，因為她看見賴敬之站在原地沒有退後半步。
賴敬之的腳跟釘在地面上，左手托著羅盤，右手五指張開壓在羅盤中心的指針上方，像是在穩住什麼東西不被掀走。
他身上的灰色長衫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衣擺翻飛，但腳下紋絲不動。
四面佛的手掌翻轉向下，五指扣緊，像攥住了什麼實質的東西。
頭頂的天空中傳來一聲悶響，那聲音不是打雷，更接近什麼東西在高空被撕裂，低沉的、讓人胸腔發悶的震動從雲層深處傳下來，震得金公主二樓的玻璃窗嘩啦啦響。
鐵頭站在門口把陳小雨往後拉了一步，另外幾個兄弟也條件反射地後退了半步。
陳小雨沒有動，她穩住身子抬頭看。
在那一秒鐘里她看清了，夜空中本來壓著一層薄雲，此刻那些雲在旋轉，旋轉的中心正好在金公主正上方，像一個緩緩倒旋的漏斗。
雲層深處有藍白色的光在翻滾，一閃，一滅，再一閃，亮起來的瞬間照亮了整條廟街，把人的影子從腳下拉到對面牆上，然後倏然熄滅，街面重新沉入昏黃的燈光里。
四面佛張開嘴，說了四個字。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進了在場每個人耳朵里，像是那四個字沒有經過空氣，直接壓在人的耳膜上振動：「五雷正法。」
話音剛落，一道光從雲層中心直劈下來。
那道光藍白得刺目，筆直地朝著賴敬之站立的位置落下。
速度快到人眼幾乎來不及追蹤軌跡，只看到一道光柱從天空連接到地面，在落地前的一剎那賴敬之動了。
他整個人向左平移出去，速度快得不合常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拽開了一樣。
那道雷劈在他剛才站著的地面上，磚石炸裂開來，碎屑向四周飛濺，打在鐵頭的褲腿上、打在那輛福特的車門上，打在牆面和燈籠架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像電線燒熔後散發的刺鼻氣味混合著磚石被高溫灼燒過後的土腥氣，混在一起讓人喉嚨發緊。
地面被劈出一個拳頭大的坑窪，邊緣泛著焦黑。
燈籠掉下來兩隻，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住，裡面的蠟燭熄了，但布料邊緣還在冒煙。
四面佛的手臂還沒有放下，嘴角那絲笑意也沒有完全退去。
但在他看清賴敬之已經站在三米之外、毫髮無傷的時候，笑意的弧度微微凝滯了一下。
賴敬之落地後沒有停頓，左手托著羅盤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右手從羅盤上方抬起，拇指扣住中指，其餘三指併攏，朝地面一按。
那一按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光，但四面佛腳下的地面忽然向下沉了半寸。
四面佛的身體隨之晃了一下，像是站在一艘顛簸的船甲板上，他的腳試圖重新穩住重心，但腳下的地面在以不規則的節奏小幅震動，像是有人在底下用錘子敲擊地基。
四面佛收回了手勢，雙臂垂落在身側，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新把自己的重心穩了下來。
他看著賴敬之，神情里的輕慢收斂了一點，但沒有變成緊張，更像是一種重新評估後的審慎。
賴敬之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右手從地面收回，掌心朝上，五指微屈，像是在空中抓取了什麼，然後朝四面佛的方向一推。
一道無形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空氣沒有產生任何可見的波動，但四面佛的胸口像是被一隻巨掌拍中，整個人向後趔趄了三大步，後背撞在身後的磚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貼牆站著，喉頭動了一下，用力咽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賴敬之。
嘴角有一縷血線滲出來，順著下巴的弧度滴落在衣領上，在布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周圍沒有人出聲，連交頭接耳都沒有。
鐵頭站在門口把那幾盞搖晃的燈籠扶穩，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場中。
瘦猴站在人群最外側，目光在那道被雷劈過的坑窪和四面佛嘴角的血跡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默默地把手從腰後拿開。
四面佛靠在牆上，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在擦的時候沒有看賴敬之，擦完才正過臉來，聲音有些啞，但說話的語調仍然穩：「賴家風水術，果然名不虛傳。但你攔得住我一道雷，攔得住後面的嗎？你今天救得了這個北佬，明天能救他幾次？」
他的目光從賴敬之臉上移開，越過人群，落在陳小雨身上，停了兩秒鐘，然後又回到賴敬之臉上，
「我只是第一個。後面來的人，不會像我這樣站在你面前讓你用羅盤指著。」
賴敬之沒有回答，他托著羅盤朝四面佛走近了兩步，在他面前一臂距離處站定。
他低頭看了一眼羅盤，指針仍然指向四面佛的胸口位置，紋絲不動，穩定得像焊死在軸心上。
他抬頭：「施術的人是你。但是誰雇你的，我不問。你也不會說。」
他說完這句話後退了半步，側身朝身後站著的那兩個兄弟偏了一下頭。
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四面佛的胳膊，把他從牆上提起來。
四面佛沒有掙扎，也沒有再說話，他垂著頭被架著朝金公主後門的方向走去，那雙布鞋拖在路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消失在門框投下的陰影里。
鐵頭帶人把門前被雷劈碎的地磚清理乾淨，把兩隻燒壞的燈籠換下來，又從店裡拿了新的掛上去。
整個過程沒有人開口，只有搬運東西時的碰撞聲和腳步聲。
陳小雨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看著那道焦黑的坑窪，又抬頭看了看夜空。雲層已經散開了，月亮露出來半張臉，薄薄的銀光重新鋪在廟街的屋頂上。
她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賴敬之身邊。賴敬之已經把羅盤收進懷裡，正在活動右手的指關節。
陳小雨說：「賴先生，你沒事吧？」
賴敬之搖了搖頭，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一些，顴骨上有一層薄汗，但呼吸已經平穩了：「不礙事，用了幾分力氣而已。」
他頓了頓，又說，
「他說的沒錯，他是第一個。後面還會有。」
陳小雨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外套內側的槍柄，那硬質的輪廓貼著肋骨，已經有些溫熱。
她說：「後面來的人，來一個，算一個。來十個，算十個。」
她的語調很低平，沒有情緒起伏。夜風重新變回了正常的、夾雜著海腥氣的晚風，吹過廟街的兩旁，把燈籠重新吹得輕輕晃蕩起來。
路對面的小攤上傳來炒河粉的鐵鍋碰撞聲和食客的談笑聲，和剛才的雷聲相比像是兩個世界。
賴敬之看著陳小雨的側臉，那張年輕的面孔在月光和燈光交錯的邊緣上輪廓分明，安靜得不像一個剛才還在現場觀看五雷正法的人。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點了點頭。
金公主二樓的包房裡，四面佛被安排在一把木椅上坐著。
門口站著兩個人，窗邊站著一個人，房間裡的燈已經開了，亮堂堂的，照得那人的臉色更加蒼白，嘴角的血跡已經幹了，在燈光下泛著暗褐色。
賴敬之走進來的時候手裡端了一杯熱茶，放在四面佛面前的桌面上，然後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靠著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看了四面佛很久。
四面佛沒有碰那杯茶，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在養神。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看著賴敬之，嘴角那絲笑意又重新浮現了出來，但這一次薄了許多，更像是對某種既定事實的承認：「你不殺我？」
賴敬之說：「殺你之前，我要知道太子集團跟日本那邊有沒有聯繫。」
四面佛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閉眼的時間比剛才長了半秒。
賴敬之捕捉到了那半秒，繼續說了下去：「你不用現在說，等你願意說了，讓人告訴我。」
他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四面佛一眼，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你剛才說我攔得住一道雷，攔不住後面的。後面來的，我攔得住多少是多少。但你不會再有機會出第二道雷了。」
他推門走出去，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最後被樓梯口的嘈雜聲徹底淹沒。
陳小雨站在二樓樓梯拐角處，看著賴敬之走下來。
等他在樓梯平台站定時，她說：「問出來了嗎？」
賴敬之搖了搖頭：「沒有直接認。但我提太子集團跟日本那邊的時候，他眨眼的間隙比平時長了半秒。那不是猶豫，是在計算該怎麼回答。」
陳小雨把這句話收進腦子裡，沒有立刻回應。
她轉身朝樓下走去，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鞋跟在木質台階上發出均勻的叩擊聲，在夜總會大堂的輕音樂里規律地響著，一下接一下，像是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