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沉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淺水灣影視城的午後陽光正烈,幾朵薄雲從太平山方向飄過來,在攝影棚的鋼架屋頂上投下緩慢移動的暗影。

  全燕子的劇組正在二號棚里拍一場室內戲,燈光師正在調整主光的角度,照得布景里那些仿古木樑和紙窗都泛著一層暖黃色的光澤。

  攝影機架在軌道上,張切坐在監視器後面,手裡握著對講機,目光沒有離開畫面。

  小雨站在張切身後,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拿著一個卷了邊的劇本,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

  她看著監視器里關佩佩的側臉,在王習說完台詞之後停頓了不到一秒,像在數那個節拍的長度和它在整場戲中的位置,然後移開目光,落在旁邊的場記板上,確認了那場戲的序號。

  關佩佩在那段停頓後接上了台詞,語氣比排練時壓低了一度,尾音收得比預期更快,像是為某個尚未被完全定義的情感壓上了更重的砝碼。

  張切沒有喊卡,他對著對講機說:「再來一條,節奏保持住,關佩佩你最後一句話再慢半拍。」

  劇組又安靜地重新投入了新一輪拍攝。

  與此同時,在影視城入口那棟灰白色的二層辦公樓里,走廊的腳步聲一直沒斷過。

  有人推門進來,有人坐在長椅上等,有人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有人低頭看著手裡的劇本,用拇指反覆翻著同一頁,像是在尋找某個已經被標記過的句子。

  陳峰坐在二樓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里,門半開著,能聽見外面的腳步聲和零星的交談聲從牆面的反射中散落進來,又被牆角的隔音板吸收了大半。

  他面前攤著幾份劇本,厚薄不一。

  瘦猴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翻到其中一頁:「上午來了三個導演,都是帶本子來的,類型都不太一樣,一個警匪片,一個家庭倫理片,還有一個是武俠片,但預算比全燕子要小得多。」

  陳峰問:「那個武俠片,導演的履歷看過嗎?」

  瘦猴翻開下面一頁:「拍過兩部小成本,票房不高,但口碑不錯,在影評圈有人提過。」

  陳峰說:「讓他下午過來談。」

  瘦猴合上文件夾,轉身走向樓梯口。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停了一下,像是被什麼人叫住了,然後繼續響了幾步,又停了,接著是兩個人低聲交談的片段,如同被風吹散的對話碎片。

  下午兩點,灰樓前又排起了一條隊伍,比上午短一些,但人流一直沒有斷過。

  那些人被依次帶入不同的房間,有的三分鐘後出來,神情各異,有的在裡面待了近二十分鐘,出來時臉上帶著一絲微妙的鬆弛。

  薄暮降臨時。

  陳峰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回身,準備把桌上那幾份劇本收攏起來,放進抽屜里。

  就在這時,門從外面被推開了,但推開的幅度比平時大了半寸,力道也更急促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推動它前進,又像是在它敞開的過程中被人為加速了,使得門扇的擺動軌跡比日常開合多出了一段原本不存在的幅度。

  通利貴和貴利通同時從門兩側閃了進來。

  通利貴從左側切入,目標明確,右臂前伸,指尖在燈光下閃過一道暗淡的光,指向陳峰的頸側,動作乾淨利落,像是提前量過角度和距離,在落點處精確地收斂了力度,沒有多餘的余勢。

  貴利通從右側包抄,速度稍慢,但封住了陳峰退向窗口的路線,左手握著一把短刀,刀身不長,刀刃在夕陽餘暉中泛著一層暗淡的冷光,像是被擦過的鐵器在暮色中短暫地亮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陳峰沒有躲避,身體微側,右手從桌面抬起,握住通利貴刺來的手腕,向下一壓,那股前沖的力道被卸到了桌面上。

  通利貴的手臂撞在桌沿,發出一聲悶響,緊接著陳峰左手已經探向了貴利通的方向,像是提前預判了軌跡,在接觸的瞬間就已占據了主動。

  不到三分鐘,兩個人已經被按在地上。

  陳峰鬆開手,站直身體,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那兩個人,手指關節沒有紅腫,指腹按在桌沿,感受著那道被撞擊後留下的餘溫:「誰派你們來的?」

  通利貴沒有說話,貴利通也沒有開口,他們趴在地上,手臂被反剪在背後,像是兩片被壓在書頁之間的干透的葉子。

  瘦猴從走廊里衝進來,手裡握著槍,槍口朝下,掃了一眼地上的那兩個人:「大鋼哥,你沒事吧?」


  陳峰說:「沒事,帶下去審。」

  瘦猴收起槍,彎腰把通利貴從地上拎起來,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

  他朝走廊盡頭喊了一聲,立刻又有兩個穿黑色短褂的人走進來,一左一右架起貴利通,把人拖出了辦公室。

  門重新關上時,陳峰走回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暗的天空,剛才的對抗已經徹底平靜下來,像一扇被重新關上的門。

  一個小時後,瘦猴推門進來,走到辦公桌前站定,開口時聲音不高:「招了。是阿貴派來的,讓他們在港島找機會除掉你。沒說具體時間,也沒給期限,只說辦完了就回去。」

  陳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目光沒有離開窗外那片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確認過了?」

  瘦猴說:「確認過了,口供對得上,兩人是分開關的,內容基本一致。他們身上沒帶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口音是莢埠寨那邊的,說的細節也都吻合。」

  陳峰把那根沒有點的煙從指間拿下來,擱在窗台上,菸捲接觸窗台的瞬間,發出一聲幾乎不可察覺的輕響,像是煙紙在乾燥表面上微微收縮了一下:「處理掉吧,沉海。」

  瘦猴沒有多問,轉身走出房間。

  腳步聲在走廊里持續響了一陣,然後停住了,接著是鐵門開合的聲響,像是被壓緊的金屬板材在關閉時發出的邊緣摩擦聲,被牆壁吸收了一部分,又被走廊的狹長空間放大了幾分。

  兩天後的傍晚,在九龍一處小型貨運碼頭,瘦猴站在棧橋盡頭,看著兩個裹著防水布的包裹被抬上一艘灰綠色的貨船。

  船身沒有明顯的標識,在暮色里幾乎和海水融為一體,像一艘已經停泊了太久的舊船,連水面的反光都不願在它身上停留太久。

  負責搬運的人動作利落,把包裹放進底艙後關上艙門,然後沿著跳板返回岸邊,腳步聲在金屬表面敲出一串短促的回聲。

  貨船在夜色中緩緩駛離碼頭,引擎的震動被海水吸收了大半,只留下一道逐漸擴大的尾跡,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像一層被緩慢拉開的薄綢。

  莢埠寨,新建的木樓里,煤油燈的光線在桌面上鋪開一圈不均勻的亮斑。

  阿貴坐在燈下,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酒,杯沿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在煤油燈的光線下像是靜止的露水。

  他端著那杯酒沒有喝,只是看著窗外那片已經完全暗下來的橡膠林。

  他的目光穿過那些深色的輪廓,落在更遠的地方,像是在等一陣還沒有到達的風,又像是在看風已經經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