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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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橫店到家,要坐五個小時的長途汽車。

  包子鋪的老闆娘是在陳默背著行李出門的時候看見他的。

  「走啦?」

  「走了。」

  她拿了兩個包子塞過來,陳默掏錢,她擺手:

  「不用不用,你在這買了多少次的包子了,兩個包子算什麼,去哪兒啊?」

  「先回家,然後去渝城。」

  「喲。」老闆娘把圍裙在手上擦了擦,「那邊辣,你吃不吃得慣?」

  「應該行。」

  「吃不慣就多帶點家裡的醬菜。」

  她又拿了袋包子往他手裡塞,絮絮叨叨:

  「年輕人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別光想著省錢,吃好點,身體要緊。」

  陳默接了包子,說了聲謝謝。

  老闆娘已經轉身去招呼下一個客人,嘴裡還在說:

  「好好干,肯定有出息的——」

  陳默提著行李走出去。

  橫店的早晨冷,風把包子的熱氣往旁邊吹,他低頭咬了一口,豆沙餡,甜的。

  路邊有劇組的通勤車開過去,捲起一點灰塵。

  他沒有回頭。

  ———

  候車室的廣播剛好叫了他的車次。

  汽車出了橫店,上了省道,窗外的地貌開始變成他熟悉的樣子。

  一年半。

  橫店出來的時候他沒什麼感覺,但這時候看著窗外這條熟悉的省道,他才真正意識到一年半是多長。

  他離開的時候這條路還沒修完,現在路面已經乾淨了,中間加了隔離墩,路邊新開了幾家加油站。

  路變了,他也變了。

  他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閉上眼睛,靠在車窗上,沒有睡。

  腦子裡在想另一件事。

  《颶風營救》的劇本。

  一個父親,一個被綁架的女兒,九十六小時。

  怎麼本土化呢?

  上面的簡介寫著原劇本是按照歐洲那邊的邏輯來。

  父親的身份要變,女兒的處境要變,東歐是不是換成東南亞會比較好……

  他想到一半,沒想完,在省道的顛簸里慢慢睡過去了。

  到家是下午兩點半。

  汽車站在縣城東頭,出了站是條瀝青路,路面鋪得平整,兩邊一溜開著各色門面。

  賣布料的、修手機的、還有一家新開斯超市,玻璃櫥窗上貼著大紅的特價紙,幾輛摩托車斜停在路沿邊。

  陳默提著行李往裡走了兩條街,五金店的招牌還掛著。

  陳記五金四個藍底白字,右下角那塊脫漆和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家和店面連在一起。

  陳默走進去。

  母親王秀蘭從裡間出來,看見他,先愣了一下,然後發自內心地笑:「回來了!」

  她走過來上下打量:

  「瘦了,臉色也不好,在那邊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得好好的,拍戲累。」

  「累就回來好好休息。」

  王秀蘭把行李從他手裡接過去,「你爸在後面,我去叫他,你先進來。」

  他跟著進去,往自己房間走,推開門,房間跟他想得一樣被打掃過了。

  桌上一點灰都沒有,床單是新換的,疊得板正,窗台上的存錢罐擦得錚亮。

  王秀蘭在後面說:

  「上個禮拜就收拾好了,等你回來,被子夠不夠暖,不夠我再加一床。」

  「夠的。」陳默站起來,聲音低了一點,「謝謝媽。」

  「謝什麼謝,進來進來,我去給你熱飯。」

  腳步聲往廚房去了。

  陳默在房間門口站了兩秒,然後把包放進去,坐在床邊。

  床單是他小時候用過的那種格子棉布,洗了很多年,摸起來軟,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熟悉。


  ……

  父親陳國棟是在他吃飯的時候從後院進來的,手上沾著灰,用抹布擦了擦,在他對面坐下來:

  「回來了。」

  「回來了。」

  「吃,別說話,吃完再說。」

  王秀蘭在旁邊不停地往他碗裡加菜,說這個是昨天從市場買的,那個是自家醃的。

  陳國棟坐在那裡,偶爾看他一眼。

  吃到一半,陳國棟開口:

  「那個攝影指導的事,是怎麼回事?」

  陳默把筷子放下:

  「什麼攝影指導的事,爸你從哪兒知道的?」

  陳國棟說:「你自己說的。」

  「我沒說過。」

  陳國棟沉默了一會兒:

  「你打電話回來,你媽跟你說話,我在旁邊。你說最近在忙,攝影那邊出了點事。」

  陳默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對了一下。

  有一次在橫店打電話,他隨口提了一句「攝影出了點事」,當時他媽在追問他吃沒吃好,他就帶過去了。

  他沒想到陳國棟記得。

  「攝影指導跟製片方鬧翻走人了,」陳默說,「劇組讓我頂上來,我談了條件,按攝影組長的標準算,拍完了。」

  陳國棟把這幾句話想了一會兒,說:「談了多少?」

  「日薪提了三倍,拍了五十多天,到手差不多兩萬出頭。」

  這個數字說出來,家裡安靜了。

  陳記五金店開了十幾年,一年到頭起早貪黑,進貨、理貨、算帳、招呼客人,忙到晚上九點關門。

  前幾年生意好的時候,一年能收個四五萬,算上水電等成本,到手也就三萬多。

  這兩年建材市場開起來了,五金生意不好做,去年一整年下來,純利潤還不到兩萬。

  兩萬,是陳國棟和王秀蘭兩口子辛辛苦苦一整年的收入。

  而陳默,五十多天,拍一部戲,兩萬出頭。

  王秀蘭先回過神來,聲音有點發顫:

  「你……,你沒做什麼不該做的事吧?」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明白過來。

  王秀蘭不是不信他能掙到錢,是不敢信這錢來得這麼快。

  她基本上每周都會和陳默通一次電話,知道攝影助理一天多少錢,也知道橫店那邊一個月能開幾天工。

  她每次通完電話,都會一個人默默在廚房裡站很久。

  「沒有,」陳默說,「合同簽的是攝影組長,錢是劇組打到卡里的,我帶回來了。」

  他從包里拿出存摺,翻開,上面有一筆轉帳記錄,兩萬零三百。

  王秀蘭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

  陳國棟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

  「留著自己用,不用給家裡。」

  「家裡拿一萬五,剩下的我留著。」

  「不用——」

  「拿著。」

  陳默語氣不重,「前兩年進帳少,這筆是補回來的。」

  陳國棟看了他一會兒,說:「行。」

  王秀蘭的眼眶紅了,她轉身去廚房,端了碗湯出來,放到陳默面前,聲音有點啞:

  「多喝點,補補。」

  陳默端起碗,喝了一口。

  老母雞湯,燉了很久,濃,鮮,是他從小喝到大的味道。

  ……

  晚上在大伯家吃飯。

  大伯陳國昌是個實在人,見了陳默先拍了兩下肩膀,說回來了好,快進來快進來。

  三叔陳建軍坐在靠窗的位置,見他進來,點了點頭:

  「回來了?」

  「回來了,三叔。」

  陳建軍是鎮上供銷社退休的,退休之後整天沒事幹,愛喝兩口,愛聊兩句,自認為見多識廣。

  飯擺上來,陳國昌舉杯,說今天為陳默回來接風,大家喝一個。


  喝了一輪,話題轉到陳默身上,大伯問他在外面怎麼樣,他說還行,大伯說好就行,好就行。

  然後三叔開口了。

  「默子,你在橫店弄了這麼長時間,現在是個什麼位置啊?」

  「攝影。」

  「攝影,」三叔把這個詞念了念,「就是扛攝像機的?」

  「對。」

  「那掙多少錢?」

  陳默喝了口茶,說:「掙得還行。」

  「還行是多少,你說個數,我們好有個概念。」

  大伯在旁邊說:「建軍,吃飯——」

  「我這不是關心嘛,」三叔擺擺手,語氣里倒是真帶著幾分關切:

  「我就是說,默子當年成績那麼好,要是學個別的專業,進個好單位,多穩當。

  搞這個影視,我也不是不支持,就是擔心,這行當水太深,你一個年輕人,又沒有什麼背景,單憑扛攝像機,能出頭?」

  他停了一下,沒等到他預想中的其他人的支持,又道:

  「那你們這個劇,都拍了哪些演員啊?」

  「胡戨。」

  三叔沒吭聲,端著酒杯,表情看不出什麼來。

  陳默以為他沒聽說過,又補了一句:「還有何閏東。」

  「胡戨嘛,我知道的,」三叔把杯子放下,「《仙劍奇俠傳》那個,你們年輕人愛看這些。何閏東我也知道。」

  他頓了頓,往前湊了湊,「那你跟他們平時說過話沒有,熟不熟?」

  「胡戨說過幾次話,」陳默說,「拍之前他有時候會來問問我的意見。何閏東不熟,打過幾次招呼。」

  三叔把這幾句話消化了一下,眯起眼睛,用筷子指了指陳默:

  「默子,你不是跟你三叔吹牛逼吧。」

  「建軍,」大伯把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你說什麼話,吃飯。」

  三叔收回手,低頭夾了口菜,嘴裡還嘟囔了一句什麼。

  陳默把自己杯子剩的喝完,沒說話。

  大伯在旁邊給他夾了一筷子肉,說:「吃,今天高興,多吃點。」

  「謝謝大伯。」

  大伯擺擺手,說:「客氣什麼,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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