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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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氏女放在心裡沒敢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她想了很久。

  然後不知道怎麼的,想到了她媽送她第一次來橫店的那天。

  站台,大巴,她媽絮絮叨叨說了一路囑咐,說要吃飯睡覺,說要跟組裡的人處好關係,說錢不夠了跟家裡說。

  說了很多。

  但上車前的那一刻,她媽忽然停下來,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

  「好好的啊。」

  就這四個字。

  她當時沒在意,覺得這有什麼好說的,轉身上車了。

  現在坐在橫店的出租屋裡,深夜,劇本攤在膝蓋上,那四個字忽然從記憶的某個角落裡浮出來。

  她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好好的啊。

  她媽想說的肯定不只是這個。

  她把劇本合上。

  床頭燈還亮著,光打在天花板上,她盯著那塊光看,看到它在視線里變成一個模糊的圓。

  她想,如果是羅氏女,她沒敢說的那句話大概是——

  你不要死在那裡。

  就這一句。

  ……

  後天的戲,陳默用的是自然光。

  景不一樣了,沒有反光板,天光從高處壓下來,均勻,平,不偏任何人,也不特別眷顧任何人。

  陳默在攝影機後面調好焦,站在那裡等開機,有了昨天的鋪墊,他心裡沒有太多預期。

  第一條,劉施施走進景里,站到位置上。

  她走進來的時候陳默就注意到了,她好像和昨天走法不一樣。

  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腳落地的方式,肩膀的弧度,像是她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先她一步到了那個位置,她只是被拽著走過去。

  對戲的何閏東開口說了第一句台詞。

  劉施施抬起頭,兩個人對視。

  陳默在監視器里看見了一件事。

  她的眼睛裡終於有光了。

  不是刻意設計過的情緒和淚光。

  這一次,是更真實的東西從她的眼神里浮了上來。

  她的眼睛裡藏著羅氏女想說又不敢說出口的那些話。

  監視器里的天光落在她臉上,均勻不偏。

  這是陳默還無法設計出來的質感,光不像是從外面打進來的,是從她自己身體裡透出來的。

  第一條結束。

  劇組沒有人說話。

  這一次的不說話和昨天的不一樣。

  昨天是假裝沒事。

  今天像是有人在屋子裡點了一根好聞的線香,誰都不想揮手把這縷氣味散掉。

  導演李盛秋在監視器前,手搭在膝蓋上,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才說:

  「再來一條。剛才那個,繼續。」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看著劉施施有些驚喜。

  這個女演員明明昨天木訥得讓他不想說話,沒想到今天竟然能演成這樣。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陳默站在攝影機後面,把每一條的焦點卡死,但有一部分注意力,他沒辦法完全收回來,一直落在監視器里劉施施那張臉上。

  他沒見過演員開竅的時刻,但想來這就是了。

  聽說行內前輩說過,這種開竅一般都是演員在導演某句話之後,或者在某條壓力極大的重拍之後。

  很少見到這種,像是她一個人在夜裡想通了什麼,然後就把該有的狀態帶進來了,帶進了她眼睛裡。

  他沒想到是他的幾句話讓對方開了竅。

  第四條結束,李盛秋站起來,拍了板:

  「過了。」

  劇組開始照常收拾。

  這次多了幾個和劉施施打招呼的人,助理導演也走過去稱讚對方的演技。

  場務進景,老吳收燈架,機器開始挪位。


  除了多了些話,一切如常,橫店每天都是這樣收工的,從來不看太陽,看的是場次單劃完沒有,今天劃完了,就散。

  劉施施與幾個相熟的工作人員揮手告別,走出景,在棚門口停下來。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陳默以為她在等人,低頭繼續整理器材。

  鏡頭布疊好,放進箱子,扣上扣環,推到架子上。

  然後聽見腳步聲過來,停在他旁邊。

  「我想說句謝謝,」劉施施說,

  「你昨天說的那幾句話。」

  陳默把另一個箱子拉過來,說:「是你自己想清楚的。」

  「是你問了我那幾個問題,我才會去想。」

  陳默沒有接。

  他不太擅長接這種話。

  把鏡頭布放進箱子,扣上。

  劉施施在他旁邊站著,陪著他。

  過了一會兒,語氣變輕,帶著他沒有預期到的探究:

  「你之前在手機上寫我什麼了?」

  陳默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看見你記過,」她說,「彭喻晏那天,你記了他。胡戨那天,你也記了。

  然後我來問你光的事,你回去也記了,我看見你打字了。」

  陳默沒有否認。

  他把箱子推到架子上,手放開:

  「看起來沒什麼天賦的演員,」他說,「對光和攝影都不敏感。」

  劉施施的「你……」還沒說完——

  「但後面改了,改成了尚未開竅的演員,有一股勁……」

  後半句被她咽回去了。

  棚里的人越來越少,最後一盞工作燈「啪」一聲被人關掉,光線收進來一截,整個空間暗了一格。

  劉施施站在陰影里,嘴角往下壓了一下。

  「就這樣?」

  「就這樣。」

  「尚未開竅的演員……」

  她把陳默的兩句話複述了一遍,

  「然後呢?」

  陳默看了她一眼。

  今天他是第一次正眼看她,沒有通過監視器和隔著攝影機,就是這樣面對面,隔著半米,

  棚里剩下的最後一點昏黃光線打在她側臉上,

  有點好看。

  陳默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然後你繼續拍,」他說,「我繼續記。」

  劉施施定定地看著他。

  「那你繼續記。」

  她說完走了。

  步子不快,但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勁,像是要把剛才那口氣借腳底踩平,又像是在故意不讓陳默看見她臉上的表情。

  棚門在她身後開著,外面是橫店黃昏最後的一點光,很淺,就快散了。

  那你繼續記。

  陳默想了想,低下頭,把庫房的鎖扣上。

  手停了一下,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翻到備忘錄最新的那頁,

  在「尚未開竅」和「有一股勁」後面添了一行字:

  今天那場,光是均勻的,沒有特殊的設計。

  但她把光帶活了。

  他合上本子,把庫房燈關掉最後一盞,出去鎖門了。

  走廊里空了,只剩下腳步聲,和頭頂那排廊燈發出的細微均勻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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